警察局裏,夏以酲滿臉狼狽,白皙的臉上是清晰可見的巴掌印和紅痕,下巴、脖子和手腕都是猙獰的指痕。

票漂漂亮亮的小少爺從未在人前如此難過看過,低著頭不敢看人,不斷地用濕紙巾擦著臉和手,試圖把惡心的黏膩觸感給消除。

但他受驚太多,情緒大起大悲後手腳無力,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胡亂地擦了許久,吳穆滴在他脖子上的血跡都沒擦掉,自以為幹淨了,浪費了一堆濕紙巾。

夏以酲手中的濕巾突然被搶走,抬眸撞進了習雋野冷怒而濃黑的雙眼。

習雋野抿著唇,明顯能感覺到壓抑著情緒,動作粗魯地幫夏以酲擦血跡。

“嘶……”夏以酲吸了口氣,之前一直忍著疼,也不想在人前哭怕丟臉,可這會兒不知怎的,委屈勁兒立刻湧上來,紅了眼眶,“輕點兒嘛……痛啊……”

他的嗓音是沙啞的,語氣又輕又軟,是撒嬌也是抱怨,還有幾分楚楚可憐。

習雋野的動作輕了點,臉色依舊不善,“你看看你什麽垃圾眼光,總是被人渣盯上?”

“我不知道嘛,”夏以酲吸了吸鼻子,仰著頭方便習雋野幫他擦,“他是渣男,我怎麽知道會變成變態。啊……好痛啊,你輕點!”

“已經很輕了!”習雋野沒好氣地說,看著夏以酲嘴角的傷口和脖子上的指痕,眸色晦暗,語氣低了幾分,“一會兒去醫院。”

夏以酲反應強烈,“我不要去醫院!這個樣子醜死了!我可是網紅啊,萬一被人認出來可怎麽辦。”

“……”習雋野無語,“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拍視頻?”

“我有存稿啊。”夏以酲的手指攪著衣服,耷拉著眼睫,聲音小小的,“我不想一個人去醫院。”

習雋野手一頓,看著夏以酲狼狽又脆弱的模樣,攥著濕巾的指尖微微的蜷縮了一下,“我陪你去”的話已經到了嘴邊,想到一會兒還要給夏澍榮補課,又咽了回去,沉默地繼續給他擦臉。

夏以酲臉蛋白嫩,汙穢被習雋野細致地擦去,恢複了水嫩光滑的模樣,隻是指痕過於顯眼,看上去仍然有股可憐勁兒。

習雋野把髒的紙巾扔進垃圾桶,又拿出新的一張,握住夏以酲的手幫他擦掌心。

剛剛和吳穆糾纏了這麽一陣,夏以酲的手心裏黑黑紅紅的,還有些不明水痕,難為他這個矜貴愛幹淨的少爺忍了這麽久。

青年的手很幹燥,捏著夏以酲細長的手指,一點點地把血跡擦去,順帶檢查有沒有傷口。

他做得很專注,眼裏隻有這雙好看的手,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認真。

酥酥麻麻的電流順著習雋野擦拭的動作,沿著血液傳到夏以酲的心尖兒上,他小扇子一般的眼睫輕顫了顫,偷偷抬眸看向對方。

習雋野察覺到夏以酲的目光,動作停下來,“疼?”

“……”夏以酲搖頭,臉蛋粉撲撲的,心口麻癢,下意識地想蜷縮手指,卻被人握住。

“不疼縮什麽?”習雋野問。

夏以酲答不上來,隻能轉移話題,“你……你怎麽突然出現的?不上課?”

“學校今天有個藝術節的活動,我早溜了,而且……”習雋野睨了夏以酲一眼,“門衛蔣大爺有我的電話,他讓我趕緊回來,聽到我們單元樓殺豬一樣的叫聲,擔心出事,怕我丟東西,警也是他報的。”

夏以酲哼哼兩聲,“你們關係倒是挺好……不對,他既然聽到了為什麽不上來幫我啊?他在大門口都能聽到,那其他人肯定也聽到啊,我拚死喊都沒人幫忙!”

習雋野平靜地問:“如果是你遇到這種情況,你會直接衝出去幫忙嗎?”

“我當然……”衝動和正義感湧上心頭,可理智的韁繩拉住了他。

夏以酲回憶了一下自己撕心裂肺地呐喊,如果他身為局外人,聽到這樣的求助,也不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衝出去,特別是在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

人性都是自私的,當然有不顧一己之身去幫的好人,可大部分都會選擇明哲保身,幫忙報警已經是在己所能及的範圍下能做出的最大幫助了。

從夏家出來後,夏以酲接二連三遇到的事情讓他漸漸看清這個社會另一麵的真實,越是了解越是有些難過———這並不像他曾經想象得那麽美好,他的世界太單純了,以前沒有接觸過這些,天真地以為誰都會有赤子之心,幫忙是一件非常的事情。

可不是誰都有義務去幫你,更沒有誰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幫助。

思及至此,夏以酲問,“那你呢?”

習雋野微愣,“我什麽?”

“你為什麽會衝上來?”夏以酲通透的眼眸注視著習雋野,“你聽到我的喊叫聲了嗎?”

“沒有。”習雋野否認。

夏以酲盯著他的臉:“你聽到了。”

習雋野:“我沒有!”

“就有,”夏以酲說,“不然你怎麽跑得這麽快?”

“我助人為樂不行?”習雋野臭著臉,“就我這身板兒,一拳過去不得沒半條命?”

夏以酲欲言又止,止了半晌沒止住:“那……你又願意助人為樂?換作別人也這樣?”

習雋野看著夏以酲小鹿一般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僵硬地移開視線,揉搓著濕巾,“那當然了,你以為怎麽樣?難不成因為是你,我才特意出手?能別這麽自作多情嗎?”

“……誰自作多情了!”夏以酲把手收回來,用力地用手指磨著濕潤的地方,“我隨便說說而已,你以為你是誰啊。”

“……”習雋野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抿嘴沉默。

夏以酲低著頭,從見到習雋野開始眼尾就開始發紅,這會兒紅意更甚,手掌已經幹淨了,卻還在搓,動作透著固執和倔強。

習雋野唇瓣動了動,欲言又止,正打算開口時,警察打斷了他。

他們把吳穆帶來的時候已經是神誌不清、接近癲狂的狀態了,這種情況很反常,按理說正常人不會這樣。

果然,警察把人帶去做了一係列檢查後,有了結果。

“———他吸過毒。”

此話一出,不隻是夏以酲蒙了,就連習雋野也愣了愣。

“你們和他是什麽關係?”警察問,“我們現在要將他拘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好好說一遍。”

夏以酲像是被嚇到了,好半天回不過神,臉色發白,肉眼可見的害怕。

他到底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從小物質不缺,生活環境相對單純,除了缺愛之外沒什麽缺的。

吸//毒對他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事情,可就這麽近在咫尺地出現在身邊,甚至剛剛還和神誌不清的吸//毒者有一場肉搏。

後知後覺得害怕猶如陰潮蔓延,迅速將夏以酲籠罩,特別是他們之間還有一層前男友的關係。

除了上床,他們有像任何一對情侶那樣牽手、擁抱,盡管隻有短短十幾天,可在他發現吳穆出軌前,那些快樂是真的。

出軌是道德和原則性問題,可涉及吸//毒就不一樣了。

夏以酲身體發涼,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警察也看出了他的緊張,臉上的傷和主動拎著人來警察局的行為怎麽看都不像是同夥。

“你別緊張。”警察倒了杯水遞給夏以酲,“把你知道的情況告訴我們就行了,你臉上的傷看起來挺嚴重的,把筆錄做完也不耽誤你去醫院。”

夏以酲點了點頭,拿起水杯喝了兩口,杯子裏的水並不平穩,由此可見手在發抖。

驀地,幹燥而滾燙的溫度包裹住他的手臂,幫忙穩住平衡。

夏以酲一愣,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習雋野依舊是那副臭臉的模樣,臉上是明顯的幾分不自在,“抖什麽?在警局都害怕?”

夏以酲小聲說:“……我沒有。”

“沒有抖成這樣?”習雋野哼了一聲,“杯子都拿不穩。”

警察睨了他倆一眼,喝了口茶,點開記錄口供的文檔。

夏以酲又羞又臊,但陰冷的感覺被驅散了,羞憤道:“我沒有!”

“沒有最好。”習雋野鬆開他,“瞧你那慫樣,與你無關的事情有什麽可怕的?你又不是一個人,實在不濟,不是還有我呢嗎?”

警察:“有你幹嘛呢?”

“萬一真的有問題,我幫他保釋啊。”習雋野說。

“滾蛋吧你!”夏以酲怒道。

就不能盼他點兒好?

警察又睨了他倆一眼:“你們什麽關係?”

習雋野:“審他還連帶著審我的?”

警察眉毛一橫,“好好回答。”

夏以酲冷漠道:“舍友。”

“隻是舍友?”警察敲著鍵盤,目光在他倆之間徘徊,“剛剛我看他還幫你擦臉擦手來著。”

夏以酲把頭扭到一邊,不想回答。

習雋野覺得也是,他們的關係肯定不止舍友,畢竟有一層“睡”過的關係。

但在警察麵前總不能說炮友吧?

哥們兒也沒到那層關係,對於習雋野來說,得像齊若哲那樣的關係才能叫兄弟和哥們兒。

習雋野思忖一會兒,在警察的審視下,選了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答案:“不瞞您說,他是我弟弟。”

夏以酲:“……………”

這臭直男,玩兒還挺花。

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