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票是七點的,他們六點十五出門,街道已經熱鬧起來,學生和上班族穿梭在其中,街邊的早餐攤旁邊圍滿了人,香氣飄散,見證數十年如一日的繁亂都市。
習雋野隨便買了點東西墊墊胃,夏以酲還是沒睡醒的樣子,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上車後不需要習雋野開口,往他腿上一倒,睡個安慰的回籠覺。
汽車站魚龍混雜,陳舊的街道被各種供銷商小販擠滿了,道路兩側永遠停滿了車輛,野地司機舉著牌在出站口攬生意,狹窄的路讓過往的車輛更加艱難,慢吞吞地往前挪,喇叭聲此起彼伏。
夏以酲被外麵的喧鬧的聲音吵醒,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外麵擁堵路況,不解又疑惑,“為什麽沒有警察管控一下啊?”
“沒用的,”司機說, “就算警察來也沒多大效果,這裏老城區,沒多少人管,一直說拆,但是好幾年了也沒動靜。旁邊是一個批發市場,環境太雜亂,根本沒法管理,都是地頭蛇說的算。”
夏以酲之前一直養尊處優的,日子過得幹淨又單純,沒體驗過什麽人間疾苦,還是第一次聽到地頭蛇這個說法,頓時來了興趣,困意都沒了,“這年頭還有地頭蛇啊?他們不受警察管控嗎?是不是叫黑道?這一片兒遲遲不拆,是不是和他們有關係?”
司機笑了笑,“你還會舉一反三的。”
夏以酲問:“是不是呀?司機師傅。”
習雋野說:“少打聽這些,關你什麽事兒?”
夏以酲不滿,“當故事聽聽嘛。”
司機:“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這裏不拆還有一個原因是物價便宜,新城裏的車票是這裏的兩倍,有錢人覺得沒事,大部分人更願意來這個車站,節約一點是一點唄。”
夏以酲點頭,挺有感觸。
之前他沒有脫離夏家的時候,對金錢沒概念,對他來說就是個數字而已。現在自己搬出來了什麽都需要花錢,哪兒都覺得拮據,能省就省,哪怕點外賣都隻點可以用點券的十元以下的價格。
說話間,出租車停到車站門口,習雋野提著兩袋藥下車,走在前麵幫習父取票。
他們習父送到檢票口,回來後兩手空空。
習父問:“藥呢?”
習雋野把車票給他,“我寄走了,明天到。”
習父無奈:“不是說不浪費錢嗎?反正我都是坐車,又用不著我扛。”
“這怎麽能叫浪費錢呢?”夏以酲樂嗬嗬地說,“您下車後提著兩袋藥也不方便打車吧,快遞直接送到你家門口多好?叔叔,一路順風呀,到了之後記得給我們發消息。”
習父笑了笑,“好的,有機會再見。”
“爸,回去照顧好自己,按時吃藥,注意身體。”習雋野叮囑,“別太勞累。”
習父頷首,“知道了,這些話你每次都說一樣,能不能有點兒新意的?”
“……”習雋野薄唇微抿,欲言又止。
夏以酲看了一眼習雋野,伸手去握他的手,在掌心裏撓了撓,是催促和提醒,笑盈盈地衝習父說:“叔叔,您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他的,絕對不讓他太辛苦,您不用擔心。”
習父眉眼慈和,“嗯,有人盯著他我就放心了。”
說著他又繼續囑咐習雋野,“好好待小橙,別欺負她,收斂脾氣,別讓人家受委屈。”
夏以酲的心底被不輕不重地砸了一下,他已經許久沒有被長輩這樣關懷過了,被人在乎情緒、擔心是否受委屈,這份來自長輩的偏愛讓他心緒湧動,無意識地攥緊了習雋野的手。
習雋野垂眸睨了一眼夏以酲,察覺到他波動的情緒,反手回握他, “我知道,您別操心了。我會照顧找自己,不會讓自己勞累過度,你也要保重身體,放了假我就回家。”
習父欣慰,“好,懂得照顧自己就行,也要照顧好小橙子。她太瘦了,多買點好吃的。”
夏以酲有些難受和不舍,隻和習父相處三天而已,這些關懷和照顧令他動容不已。
“叔叔,再見。”他保持微笑,親昵地站在習雋野身邊,乖巧可人。
習父朝裏麵走去,抬手揮了揮,“再見,都回去吧,別耽誤你們的事情。”
二人站著沒動,目送習父上了車,直到大巴車開走後才順著出站的人流往外麵走。
夏以酲看向停車場外停留的大巴車,問道:“你每次像今天這樣送叔叔?”
習雋野嗯了一聲,“他每次來都是複查,順帶開很多藥帶回去。有兩次他不讓我送,恰逢下雨,為了節約快遞費,把藥扛回去的,衣服淋濕,在路上穿幹,下車後又淋濕。那次重感冒, 之後他說什麽我都要送他了,再把藥寄回去。”
夏以酲好奇:“叔叔以前也這樣節約嗎?”
“不是,生病之後才開始,”習雋野的視線看向前方湧動的人群,似在回憶,“在家裏的時候會把快遞盒的紙板存起來,攢夠一定數量去賣廢品,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一起,價格好的時候能賣個幾百塊。”
夏以酲想到自己滿屋子的快遞盒,思忖一會兒,開口道:“習雋野,那咱們也賣廢品吧。”
習雋野意外地看向他。
“我長年累月會有快遞,數量都不小,怎麽著也比叔叔賣得多吧?”夏以酲說道,“我負責提供‘廢品’,你去賣,錢咱們五五分。”
他很認真:“不管多少也算一筆費用,這樣的話,你也不用那麽辛苦攢錢了。”
習雋野愣住,怔怔地看著夏以酲,嗓音有些啞,“為什麽……突然想做這個了?”
“不是突然啊,這確實是一種收入來源嘛,正好我們都缺錢呀,”夏以酲抬頭看向習雋野,笑了一下,“我答應了叔叔要監督你、照顧你的嘛。我不知道怎麽照顧人,盡可能幫你分擔一點,也算照顧的一種了吧?”
說話間,他們走出車站,周圍的環境嘈雜,夏以酲卻是習雋野眼中幹淨的一角,他耳邊別了一朵太陽花發夾,正如朝陽暖進心頭,通透的眼眸裏映出青年俊朗的麵容。
習雋野的喉結咽了咽,心髒發麻,脈搏湧動的速度越來越快,血液運轉全身,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亂。
分擔。
在今日之前,習雋野從來不知道這兩個字竟然比情話更動聽。
他聽過很多“喜歡”,父母給的一張俊臉讓他從高中開始就和這兩個字打交道,上了大學後更是不分性別,源源不斷的人給他表白。
可從來沒有哪個的話像此時這樣讓他怦然心動過,就連何萱給他表白的時候都沒有。
心髒像個住進小兔的籠子,被頑皮的小家夥橫衝直撞的,囚籠撞破,一直以來被壓在心底刻意忽略的情愫滔滔湧出。
習雋野的世界被攪亂了,他看著眼前的“女人”,恍惚茫然,一時間分不清夏以酲的真實麵孔。
驕縱英氣的男人是他,乖巧可愛的女人也是他。
習雋野和夏以酲相處的種種畫麵一一在腦中閃過,他們不僅是“男女朋友”,更是已經“坦誠相待”的關係。
他搜尋腦海,卻找不到一個適合的詞。
“嘶……你捏疼我了!”夏以酲突然開口,擰眉叫痛。
習雋野低頭才發現他們的手一直握在一起的,他沒有鬆手,夏以酲也沒有抽走。
從車站走到出口,真如一對兒普通情侶一樣十指緊扣,親密非常。
誰都沒有覺得不對,仿佛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習雋野慌忙撒手,掌心裏一片濕潤,心跳如鼓。
夏以酲揉了揉被捏疼的手掌,見習雋野神色不對,“你怎麽了?”
習雋野穩住心緒,“沒事。”
“你怎麽還出汗了?”夏以酲從包裏拿出紙巾,“擦擦?”
習雋野沒接,把手垂在兩側暗自揉撚指腹,“我直接去學校了,先走了。”
夏以酲哦了一聲,“那你走吧。”
習雋野:“你不走?”
“我餓了,在這吃了早餐再走。”夏以酲看了看周邊的路邊攤,又覺得髒兮兮的不幹淨,癟嘴道,“算了,感覺不衛生。”
他揉了揉肚子,難過地說:“好餓,我會不會低血糖啊?”
“……叫你吃飯的時候你要睡覺,”習雋野按捺下心悸,無奈地說,“跟我來。”
習雋野把夏以酲帶到附近的一家早餐攤,買了一個煎餅和一杯豆漿給他。
一開始夏以酲覺得不衛生,不想吃,被習雋野冷峻的眼神逼著咬了一口試試,沒想到味道出奇好。
“好吃!”夏以酲將衛生忘得一幹二淨,大快朵頤,嘴角沾上了沙拉醬也不知道。
“這家是齊若哲帶我來吃的,聽他說這對夫妻在這擺攤兒很多年了,口碑一直不錯。”習雋野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幫他理了理吃進嘴裏的發絲,“你不是養尊處優的少爺嗎?沒個吃相。”
“少爺也抵不住餓啊,”夏以酲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我現在已經不是少爺了,而且說不定我爸媽一離婚,財產都給了小榮,我就成街邊流浪漢,還得靠你收留我呢。”
“可別,我可收留不起你這麽嬌氣的公主,”習雋野嘴角勾了勾,“紙巾給我。”
夏以酲哼了一聲,從小包裏拿出紙巾遞過去,“剛剛給你不要,這會兒又要了?還說我矯情。”
習雋野沒說話,抽出紙巾幫夏以酲擦了擦嘴角的沙拉醬。
夏以酲頓住,嘴裏含著煎餅不敢咀嚼,生怕打破了這份親昵。
白白的耳垂肉眼可見的泛紅,他艱難地咽了一下,眼睫慌亂地顫。
習雋野:“花貓,可真醜。”
“我……我又不知道!”夏以酲臉頰漲得通紅,他麵向東方,陽光盡數落在他的臉上,睫毛都鍍上金黃,“你幫個忙還要嘴賤?真討厭!”
“你很熱?”習雋野見他麵色緋紅,緩緩道,“回去把假發摘了吧,這兩天……辛苦你了。”
“……”夏以酲蔫兒下來,哦了一聲,低頭沉默地繼續吃煎餅。
習雋野要趕早課,不能再耽擱,在路邊掃了一個單車,趁著晨風揚長而去。
夏以酲獨自站在樹蔭下,注視著習雋野漸遠的身影,心情複雜,煎餅吃在嘴裏沒了滋味。
摘掉假發不僅僅是恢複男人的身份,也代表著他們的“情侶”關係宣告結束。
這三天的日子宛如一場夢,是心願的終結,更是貪婪的開始。
人心果然沒法滿足,總被源源不斷的欲望裹挾。
一開始貪戀隻做三天情侶就好,結束後又希望能夠峰回路轉,再續“前緣”。
可習父一走,習雋野就迫不及待讓他摘下假發,一點幻想不留。
同床共枕、互相疏解,仿佛隻是夏以酲一廂情願的幻覺。
早晨的風帶著露水的濕潤和太陽的朝氣,光影斑駁,落在夏以酲的脖子上,那裏用遮瑕蓋住了吻痕,就像他們之間無法定義的關係一般見不得天光。
夏以酲心情低落,酸澀難當,他站在路邊吃完了早餐,打算回去時,卻接到了唐元安的電話。
“小夏,今天有空嗎?”唐元安溫和的聲音傳出來,“我想請你吃飯。”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