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雋野說的是一周內會回來,可是直到除夕都沒有回來。
但他每天都會給夏以酲打視頻、通話,一開始光線充足,能看清習雋野的臉,到後麵是視頻裏的光線越來越暗,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而且每天視頻的時間都是早上,夏以酲忍著困意強撐精神,哪怕隻是看到屏幕上的人影,不安和擔心都會減淡一些。
除夕一大早,習雋野的視頻通話再次打過來,夏以酲今天接得很快,或者是就在等他的電話。
“這麽快?”習雋野低沉喑啞的嗓音傳出來,行人影看是躺在**的,“我這段時間打擾你睡覺了?”
夏以酲搖頭,他同樣依偎在被子裏,頭發亂糟糟的,隻露了半張臉,“習雋野,我夢到你了。”
“嗯?夢到我什麽?”習雋野問。
“夢到你帶我去放煙花,我們在煙花下接吻。”夏以酲情緒平靜,沒有像一開始那樣說幾句就紅眼眶,他知道自己哭的話習雋野同樣不好受,“你今天……能回來嗎?”
習雋野向他許諾過,會帶他看煙花。
和習父一起守歲什麽的都不重要了,夏以酲是想和習雋野在跨年時看一場煙花。
習雋野沒有及時回話,沉默片刻後,聲音更沉了些,“對不起……我可能……”
“沒關係的!”夏以酲打斷他的話,露出一抹笑,“你不要動不動就道歉嘛,我知道你也很辛苦的,你在為我們的未來努力,我當然不能拖後腿啦!”
習雋野看著屏幕上強顏歡笑的臉,心口的疼痛讓他有些拿不穩手機,“酲酲,你有沒有後悔過?”
“什麽?”夏以酲怔了一瞬。
“如果當初你選擇的是唐元安,”習雋野說得幹澀,“那就不會有……”
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習雋野的話,雖然受到網絡影響,夏以酲聽得不太清晰,但還是能聽出是玻璃碎掉的聲音,類似碗和杯子被砸碎。
習雋野的話戛然而止,夏以酲好奇地問:“怎麽了?是叔叔打碎東西了嗎?”
“……嗯。”習雋野的聲音有些僵硬。
夏以酲開玩笑:“我之前聽過一個說法,在臘月裏打碎東西不太吉利呀,不過是封建迷信啦。你讓叔叔注意,別劃破手了。”
習雋野:“好。”
“那就不說了吧,”夏以酲貼心地說,“你快去幫叔叔收拾,今天除夕,你們要準備的東西挺多吧?要一起吃飯什麽的……”
習雋野那邊有窸窸窣窣的布料聲,大概看得出來是在穿衣服,“夏以酲,親我一下。”
“……”夏以酲撇嘴,“屏幕有什麽好親的嘛,見麵再親,而且我又看不到你的臉。”
習雋野把手機拿近了點,能從模糊的畫麵裏看到他的眼睛,“這樣可以親了。”
夏以酲哼了一聲,嘴上說不願意,還是把手機拿近親了一口冷冰冰的屏幕,嘴唇剛好貼在習雋野深幽的眼睛上。
“親啦。”夏以酲抿了抿嘴,有點不高興。
他們視頻這半個月一直沒有說親親之類的話,這點他們不約而同地一致,這樣的親吻隻是單方麵的親手機而已,解不了相思,反而更顯酸楚。
習雋野見他鬧小脾氣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好好吃飯,晚上給你放煙花。”
“怎麽放?”
“我放,給你錄視頻。”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他們現在隻能用這個方式看一場煙花了。
夏以酲剛要答應,外麵又響起東西碎掉的聲音把習雋野眼裏淡淡的笑意收了回去。
“叔叔怎麽了?”夏以酲納悶兒。
在臘月裏碎東西很不吉利,剛剛可以說是手滑,可誰會手滑兩次?
夏以酲隱隱不安。
“沒事,”習雋野淡淡地說,“我先起床,你好好睡。”
夏以酲沒來得及說什麽視頻就掛斷了。
他沒有睡意,手機屏幕上的日曆顯示除夕,這段時間外麵的張燈結彩,熱熱鬧鬧的氣氛加強了他孤獨感。
半個月以來夏以酲基本沒有怎麽出過門,能點外賣的點外賣,實在價格不能接受的或者沒辦法送上門的,他才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一樣出門。
這是他們交往後的第一次新年,辭舊迎新,是美好的開端。
習雋野低沉的聲音和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黑燈瞎火的視頻讓夏以酲感覺到他的辛苦,習雋野沒有主動提,他隻能裝作不知道,忍著心疼和酸楚強顏歡笑。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 他不能隻讓習雋野一個人努力。
此刻早上七點,冬天的白晝時間短,外麵天色霧蒙蒙的,夏以酲掀開被子下床,腳步輕快而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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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雋野打開臥室門率先看到地上的碎片。
許酈穿著睡衣站在客廳中央,頭發亂糟糟的,急促地喘息著, 仿佛長跑過一樣,看到習雋野出來, 精神緊繃,下意識地後退好幾步,腳上踩到碎片也沒有反應。
習雋野的視線落在碎片上的血跡上, 沒說什麽,轉身去拿藥箱。
許酈被習雋野牽到沙發上坐著,她看到眼前低眉順眼的兒子, 咽了口唾沫, 小心地問:“是不是影響你睡覺了?”
“沒有,本來也醒了。”習雋野能感覺到觸碰許酈的腳時她緊繃的皮膚。
許酈嗯了一聲,深吸好幾口氣, 轉移話題,“早餐我們吃什麽?我看了一下冰箱,沒什麽東西了,我在網上買點兒,晚上叫你爸過來過飯?你也好幾天沒他了。”
習雋野回來之後在家裏隻住了一天,然後就拖著行李一直住在許酈這裏,不是他願意,而是許酈一直不許習雋野離開她的視線。
可自從許酈知道習雋野喜歡上男人後,又沒有辦法鬆弛隨隨和的與兒子相處,見不到他會焦慮惶恐,見到他後精神更是緊繃。
但她寧願這樣折磨自己也不讓習雋野離開她的視線。
所以這些日子,習雋野同樣沒有出過門,他在經受許酈給他煎熬的同時,也一直在表明自己的態度。
所以許酈今日才更加失態地打碎了東西。
他們之間的平衡已經到達臨界點,稍稍不注意這層努力偽裝平靜的假象就會破裂。
習雋野給許酈把藥上好, 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說:“不用了,我一會兒要出去一趟,需要什麽我買回來。”
“你去哪兒?”許酈一把拽著習雋野,“你要走? 你要去見那個變態?”
習雋野蹙眉,沒有管許酈在他手臂上抓出的血痕, “媽,我說了很多次,他是我喜歡的人,就算你不接受他,也請您給他基本的尊重。他有名有姓,不是變態。”
“你怎麽能這樣給我說話?”許酈聲音顫抖,“我為什麽要給他尊重?他帶壞了我的兒子,還要讓我給他尊重?!”
她倉皇地去拉習雋野的手,“小野,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我看過一篇權威報道,這就是病,是在母體裏的染色體沒有發育全麵,這是媽媽的原因,媽媽給你道歉。可有病就要去治, 我們去看醫生,我陪你去看。”
這些話習雋野聽的時候覺得憤怒,第二次覺得滑稽,到現在隻剩麻木和譏諷。
他一如既往地說:“我沒病,我不是同性戀, 我隻是喜歡的人正好是同性。”
習雋野起身將藥箱放回原位, 平靜地說:“媽媽,你口口聲聲說我生病了,你什麽時候能正視一下自己的問題?你因為自己受到過的傷害,要一竿子打死一群人? 這段時間你總是避開與我的接觸, 你現在覺得我髒是嗎?”
許酈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又覺得很蒼白, 轉而問:“那你……和他上過床了嗎?”
習雋野眉頭蹙得更緊,沒有回答。
許酈抱有一絲希望,“沒做過對不對?”
習雋野回臥室拿衣服。
許酈窮追不舍, “到底有沒有?如果沒有……媽媽給你道歉,我……我……”
“做過了。”習雋野拿著外套站在她麵前,麵無表情地說出這三個字。
許酈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胃裏翻江倒海,重進洗手間開始吐。
習雋野閉了閉眼, 直到馬桶衝水的聲音傳出來,裏麵恢複平靜後,他才倒了杯水走去。
許酈坐在地上,頭發絲貼在脖子和臉頰上, 生理的淚水流了滿臉, 狼狽又憔悴。
“漱漱口。”習雋野把杯子遞過去。
許酈疲憊地抬頭看了一眼, 抬手將杯子打開, 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習雋野的頭又開始疼。
從他住進來後就沒有睡過一天好覺, 長時間壓抑的狀態收走了曾經的開朗陽光,眼神晦澀幽暗, 再也沒有亮起過光,隻有和夏以酲視頻時能稍稍放鬆。
他咬了咬後槽牙,去拿掃帚將碎片處理掉,然後穿著外套準備出門, “有想吃的嗎?沒有的話我就隨便買了。”
許酈聽到開門的聲音,猛然一激靈,扯著嗓子嘶吼,“不準出去! 你要去找他是不是?!不準!習雋野!你如果還認我這個媽,就不出去!”
“我不去找他,誰也不見,”習雋野聲音很沉,壓著火,“我就是出去轉轉。”
“不許去!”許酈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看到習雋野的背影心裏升起莫大的恐慌,她不想讓兒子離開自己的視線,可是又沒辦法如常相處,這種矛盾本就讓她處於崩潰的邊緣。
這會兒習雋野的執意離開,讓她更加無法接受,失控的感覺讓她渾身發冷,好似被拖入地獄。
“你不能走,”許酈說得每一次都淬著血,嘴唇顫抖,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習雋野,你如果今天敢走,我就死給你看!”
習雋野關門的動作一頓,身形僵住。
許酈像是看到了希望,正要繼續加碼威脅時,習雋野已經走出去, 用力地關上房門。
“砰———”
門板狠狠地砸在門框上, 聲響劇烈,在許酈的耳邊炸裂開來, 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