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番外一

月色當空,蘇音獨自一人坐在廊廡下吹風,萬桐知道她有心事,隻是自己隱在院中高高樹枝上小憩,太久沒有出來,他懷戀死了外界的氣息,隻是歎息現在的環境與當年相比,簡直就是不堪入目。就這樣的環境,能修煉得道的更是難上加難了,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可蘇音不理會他,她並不在乎這些。他也就自覺無味,搖頭歎息著躍上了高枝。

隱約有腳步聲傳來,她轉頭去看,銀色月華照亮來人的臉,正是之語。之語腳步有些微不穩,雙眼也異常的濕潤。

“蘇音~”之語踉蹌著撲過來,蘇音立即起身攬住她,免得她摔倒,“之語,你怎麽又喝這麽多?快進屋裏來,我倒杯茶給你喝。”之語推開她的攙扶,認真的看著她說:“不,不!蘇音!我不想喝茶,我也不想醒酒。醉著好,醉著,這裏!”之語拿手按著心口,神情淒然,“這裏,就不會這麽疼了!可是,蘇音,我還是好痛!好痛好痛……”

無聲地拍撫之語後背,感覺到之語落進頸側的淚珠,灼痛而溫熱,耳邊是之語拚盡全力隱忍而出的哽咽。相擁片刻,之語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蘇音以為她睡了過去,卻聽她用從未有過的幽幽聲音道:“蘇音,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對她說了那麽多,那些年少時的記憶,那個占據著她人生中最後一塊淨土的男人,那些不甘,那些隱忍,那些後悔,都用一種無比平靜緩和的語氣訴說出來,裏麵掩藏著的情感,卻是洶湧無比而又寂靜無聲。

那是她高姿態的純情……

她拉住喝得半醉,神情有些恍惚的葛陸,她以為他醉了,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她們的不同。“你……是之語啊!……怎麽了?……我頭很暈,先去休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好嗎?……”

他轉身想走,卻被她揪住衣擺,她說:“我們做吧!你就把我當做她,反正我們長著一樣的臉,也許連身體也一模一樣哦!”她永遠也無法忘記,當時他震驚的神情,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滿的驚愕。

可是,他沒有拒絕!

巨大的雙人**,他靠坐床頭,她騎在他身上,拿出此生最大的勇氣,強顏歡笑。“來,係上這個,你就看不到了!我是她,你摸摸看,是不是,你不是很喜歡?很想要?”原本遲疑地身體受到蠱惑,白色襯衣被猛烈地撕開,紐扣全部崩壞。

他埋在頸間啃齧,猶如一頭野獸,黑色絲巾綁住了他的雙眼,他以為懷裏擁有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思之入魔的那一個!而她,在那雙眼睛被綁住的刹那,再也忍不住露出愛戀的神情,手指捧住那張溫潤臉頰,撫摸著想要記住那份微小輪廓。

灼熱與疼痛,思緒模糊不清,那一刻她嚐到了人生中最痛的幸福感!下一秒,卻被狠狠從天堂跌入了地獄!**過後,他清醒過來,那張絕望到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在她心裏狠狠割下一道巨大傷口,汩汩流血。

他緊抓住絲巾,絕望地離去,她望著那道背影,無聲掩緊衣襟。是她先引誘得他!明明是她先引誘的!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不停地落!

犯下罪行的是她!那麽為什麽,他要露出那麽絕望悲痛的模樣,是不是因為,就算是這樣的行為,也隻能算是,玷汙了那個人,在他心目中的純潔無暇!

按住心口的手指,不停地用力!好痛!好想死!……

那是記憶的最初,她還是懵懂的模樣,卻也略略嚐到了名為“疼痛”的滋味。一隻皮球“啪嗒~啪嗒~”溜過院門,她去撿,恰好從門縫裏看見了那個向來不苟言笑的父親,正笑容可掬地拍撫花婕的頭,那張與自己一樣的臉,笑得眉眼彎起來。

“花婕,幹的很好,要繼續努力哦~”

“恩~父親,花婕會好好努力,成為族裏最優秀的星術師!”

“哦~?是嗎?哈哈~花婕好誌氣。”

……

孤零零坐在花園荷花池邊的岩石上,小小的人兒木木地盯著手裏捧著的球,拿手放在自己頭頂,短短的胳膊做出這樣的動作,非常可愛。小臉兒突然粲然一笑,她在說:“花語,幹得很好,要繼續努力哦~”

“啪咚!”“啊!”身前的荷花池中突然爆起水花,她嚇一跳蹦起來,皮球咕嚕嚕滾到地上。“噢噢噢噢!花語這個廢人在跟自己說話,她傻了,不僅是個廢材,還是個傻子!”

“哈哈哈!傻子花語!廢材花語!哈哈哈哈……”

“你們幹什麽?不準這麽喊我!我要告訴管家教訓你們!”

“哼!傻子花語!你這個廢材,隻會打小報告,最沒用了!”

“你!你們!是混蛋!”“啪!”皮球被踢進荷花池裏,小小的她被推倒在地上,無數石子砸在頭上,臉上。她在哭,等他們走了,才想去撿掉進水裏的皮球。“嘩啦!”腳下一滑,無數冷水灌進口鼻,好難受。“救……救命……救……”她看見了,明明看見了,躲在屋角的那張臉,明明和自己一樣……

“花語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麽了,自打掉進水裏後,就整天陰沉沉的,也不說話!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啊?”

“能有什麽問題,不過是受了些驚嚇,過幾天自然就好了!瞎操什麽心啊,你注意著點,別讓花婕也掉了進去!”

“我知道,花婕很乖,不會去危險的地方……”

小小的她蹲坐在窗口下,與屋裏僅隔一牆,她在看地上的螞蟻搬家,伸出稚嫩的小手,她狠狠碾死了幾隻螞蟻。

“這個,給你吃!”遞到眼前的點心,視野中那張同樣的臉,藏著緊張與害怕。“啪!”點心咕嚕嚕滾到泥地上,幾隻螞蟻立即圍了上去。“你!嗚嗚嗚……”“哎呀!這是怎麽了?花婕怎麽哭了?”

耳際響起男人滿含怒氣的聲音:“花語,你幹了什麽?小小年紀,竟然做出這種事!給我去祠堂罰跪,隻準喝水,不準吃飯!”

她起身,默默走遠……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葛陸和齊修,少年時的葛陸長得很俊秀,溫和笑著的樣子,就是那親切的鄰家大哥哥。而齊修就很不討喜了,頭發和眼睛黑得不可思議,陰沉沉的樣子,比她還不討人喜歡!

第一眼,她就注意到葛陸,也討厭齊修。特別是當她聽到無數人在明裏暗裏稱讚齊修是所謂的“天才”之後,那種討厭就被刻進了骨子裏,無論經過多少年月,她都會堅持。

“你就是花語?長得真可愛,我叫葛陸,你可以叫我陸哥,那個酷酷的小哥哥,叫齊修,要好好相處哦!”看著眼前仿佛散發暖光的笑臉,輕輕放在頭上的大手,溫暖的感覺,她頓時感歎,被撫摸頭頂原來是這樣的啊!

那一天,葛陸帶他們去了王家道場遊玩,她看著場中情景,突然對葛陸說:“我也要學這個!”葛陸吃驚地看著她,卻還是點頭答應了!之後的一切全部脫了軌,有時候,她都會想,如果當時她沒有堅持要在道場習武的話,會不會就沒有後麵的一切,那她和葛陸,是不是還有一絲機會!

王家家主看中了她,要收她當王家的養女,作下任族長夫人的候選人!

那個叫父親的男人欣喜若狂,第一次擁著她對她絮絮叨叨:“從此以後,你不再叫花語,而是叫之語……”從此以後,她的名字,叫王之語!從那個父親將她的手遞給王家管家,並且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冷淡地望著那遠去的背影,明白了這個事實!

她不能學術法,因為她天生靈力欠缺,是個“廢材”。她是王家三小姐,是下任族長夫人!身份突然變得與眾不同,那個時候,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懂得這個不同!她隻知道,陸哥很優秀,是個出色的幻術師,他是葛家長子,是下任族長候選人。

她開始拚命學武,目的很單純,因為陸哥會稱讚她的努力!漸漸的,她學得要吐了,卻見齊修輕輕鬆鬆的,就能輕易打敗她,否定了她這麽久的努力!她很難過,很憤恨,覺得齊修是這世上最討厭的家夥。

累到極致,她躲在後院,偷偷流淚,偷偷詛咒齊修!葛陸總能找到她,他對她說:“不用這麽努力學武也可以啊!既然不喜歡,不學就好了,去做喜歡做的事吧。”她故意大聲哭喊:“我不要這樣,會顯得我輸給了齊修!”“你本來就輸了!笨蛋!”齊修站在樹叢裏,酷酷地說道,她放聲大哭,除了委屈和氣憤,還因為陸哥溫柔的安慰……

十五歲那年,作為王家三小姐,族裏舉行了成年禮!那一天,她鼓足勇氣約了葛陸!可在過去時,竟發現葛陸與花婕有說有笑,葛陸對她笑說,他剛才將花婕誤認作是她,鬧了大笑話!多年不見,花婕長得亭亭玉立,細看與她大不相同!她看到了葛陸眼中隱隱情意,可對象卻不是自己!隨後她找了機會,他卻說隻拿她當妹妹!

那夜晚宴,王汍瀾當眾宣布,她!王之語!是下任張家族長夫人!一陣恭賀聲中,她卻一味無動於衷,不是不夠驚訝,而是無力顧及!

……

她可以欺騙自己說,那隻是她可憐他!花婕不能嫁給他,她早就有了歸宿,那個歸宿永遠不會是他!而憑他的性格,也絕對不會違背!

那一夜,她喃喃,明明當年就會認錯她們,可為什麽如今這一次,卻偏偏這麽清醒!

絮絮叨叨很久,之語才沉沉睡過去,將人安置在屋裏**,掖好被角,在旁邊放上一杯茶。她站了一會兒,覺得沒有睡意,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你不睡?”萬桐在樹上問她,她輕輕搖頭,睡不著。萬桐將手掌按在樹幹,樹枝立即萌生新葉,藤蔓也破土而出,竟在枝上新搭了一架秋千。“要坐嗎?”蘇音笑了,坐上去,隨風輕輕晃**。

“這秋千哪裏來的?”一道聲音突兀傳來,他們一點不顯驚訝。萬桐早就感應到有人接近,並且告知了她。她隻說先靜觀其變,看來者何意。轉眼一看,竟發現是金衛。蘇音蹙眉:“這麽晚了,你不睡跑這裏來幹什麽?”

月華下,金衛稍顯稚嫩的俊臉擺出困窘的神情,“我……那個……就是……我來是……是……”看他支支吾吾,本來心裏的那點氣氛也煙消雲散,她笑著問:“是,是什麽啊是?”金衛越發困窘:“是……就是……啊!就是我來跟你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對!才害你去了禁地!”

她笑,故作生氣道:“你這麽輕飄飄一句話就想要我原諒你啊!要知道我可是差點死在那裏耶!”金衛有些生氣,又偏生忍住道:“那你想怎樣?”晃動著秋千,蘇音眼珠子咕嚕嚕一轉:“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原諒你!”“什麽問題?”“你去禁地做什麽?”

金衛一愣,臉色轉為嚴肅,這反倒激起了她的興趣。“這個……我不能跟你說!你換一個!”她裝作怒道:“哪有你這樣的!主動權可是在我這兒,我問你什麽,你隻要回答就好了!”金衛顯出掙紮神色。

蘇音被勾起了好奇心,就轉頭問萬桐:“那裏有什麽嗎?”萬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哦!那裏啊!本來作為一處風水寶地,靈氣蘊集才被選作陣眼!但凡這種地方,就容易被用來做一些奇怪的事哦!蘇音想去看看嗎?那裏除了我的本體之外,他們還在我的身體下麵修了一座地宮哦!”

“地宮?”蘇音訝異!“你怎麽知道的?”金衛緊張地怒喝!萬桐不以為然地揮揮手:“什麽我如何知道的!你們在我身體上弄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怎麽可能不知道,你耳朵是聾了嗎?都不懂我在說什麽啊!”

“是什麽啊!是什麽?”蘇音瞪大眼睛,有些迫不及待。萬桐勾唇一笑:“想知道?我帶你去看看啊!好叫你見識一下我萬年樹精的絕世風姿!”蘇音笑眯眯地催促:“好啊!好啊!快帶我們去看看所謂的‘絕世瘋子’啊!”金衛急聲阻止:“族內重地,怎麽能任外人擅闖!”

萬桐輕蔑地瞟他一眼道:“什麽外人啊!最先在那裏的可是我萬桐大人,是你們這些後世小輩後來居上……”蘇音打斷萬桐,誘導金衛:“難道你不想去看看?你千方百計要進禁地,肯定就是想去地宮裏看看吧?”金衛果然露出躊躇神色,她趁熱阿鐵:“怎麽樣?一起去吧!這回有萬桐幫忙,絕對不會被發現的!是吧,萬桐?”萬桐頭一扭:“切!區區幾個結界,哪裏能入得了我萬桐的眼,雕蟲小技而已!”

“如何?”金衛這才猶豫著點點頭:“那……好吧!不過,你們不得作出有損我家族的事!”蘇音擺手:“放心啦放心!我不會閑著沒事去搞破壞的啦!隻是看看,看看而已!等等,你家族的事?你不是姓金?”金衛翻白眼:“我什麽時候說我姓金了,我姓張!”蘇音訝異:“張禁衛?你是張家三少爺?”

金衛翻白眼,蘇音嘖嘖圍著他轉:“沒看出來啊!你跟齊修長得不怎麽像啊!”金衛立即露出厭惡神色:“當然不像了!他算個什麽張家人,雜種罷了!”蘇音一愣,心底有些怒意,立即上前:“喂!你怎麽……”“啊!好啦!好啦!時間不多了,我們這就出發吧!”萬桐及時過來將他們隔開,手一揚,一層晶壁就罩在三人身上。萬桐拍拍手,“好啦!我們走吧!”

蘇音哼一聲,沒有幫金衛推輪椅自己跟在萬桐身後,反正他自己有手,怎麽來的就怎麽走唄!

一路大搖大擺地走到禁地入口,有了上次的事,這禁地如今更是加強了戒備,可憑借萬桐施加的屏障,任是張禦風來了估計也發現不了!沒有做停頓,萬桐帶著他們左走幾步,後退一步,右走幾步,前進一步,不久就見眼前豁然開朗,已是又一番天地。金衛詫異道:“你怎麽知道這破陣步法的?”這回是蘇音先開的口:“切!不是說了嗎?你以為有多厲害!雕蟲小技!”金衛怒目:“你!”

蘇音不理他,徑自跟著萬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