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颼颼的東西在我臉邊蹭來蹭去,睡意蒙朧的我抬起手臂撥一下,那涼東西竟就勢纏上手腕。我猛地驚醒:“晃晃。”
灰暗光線下,手腕上纏著的果真是晃晃,小腦袋緊貼著我的手背不動彈,顯然已是累極。我撫著它的小腦袋,一臉不可置信:“晃晃,你從宮外遊進來的?他來了,是不是?”
晃晃一動不動,我看得一陣心疼,小家夥不知遊了多久,肯定是累壞了。
天色將明未明,我掀被下床,據我這兩天的觀察,這時候除雜役太監外宮裏的其他人都未起床,正是翻牆出宮的好時機。穿上米白蠶衣,腰纏淡粉束帶,拿出同色耳墜子對鏡正準備戴,心裏微微一動,盯著荷包裏的各色飾品,腦中浮現出韓世奇的身影,現在的我還能若無其事戴他精心為我準備的飾品嗎?一絲酸澀從心底升起,匆匆把耳墜子收入荷包,並把荷包塞到包裹最下麵,仿佛這樣心裏就能少愧疚一些。
房內光線一點一點變亮,我輕歎口氣,目光從包裹上收回,轉身走出房間,拉開門,突見院子裏的樹下站著一個黑人影,心驟然急跳:“誰?”
“是我。”趙澤玨邊說邊走過來,“本以為還得再等一陣子,沒想到你起這麽早。”
我心裏很是尷尬:“襄王在夜遊嗎?這天還不見亮,就來這裏當門神。”
灰黑天幕下,趙澤玨雙眼很明亮,他默盯著我柔聲道:“父皇前陣子病症重,我分身乏術無暇兌現諾言,這幾日才閑下來,你今日想出宮嗎?”
師公已允諾我可以偷翻宮牆出宮,他的邀請已沒有任何吸引力。況且,發生書房裏那番表白後,欠他人情的事還是不做的好。想到這裏,我趕緊拒絕:“謝襄王費心,不過,小蠻今日有其他事要忙,並不想出宮。”
“小蠻,我……”
他眼裏有種東西呼之欲出,我不敢再聽下去,匆匆截斷他的話:“襄王,小蠻要忙的是急事,先走一步。”
身後,傳來他哀傷絕望的聲音:“小蠻,難道我在你心裏竟沒有丁點位置?”
本就著急出宮,想飛的心都有了,況且,自己對這個皇叔真心不知道怎麽樣去解釋,隻能加快速度向前急掠,瞬間工夫,我已掠到東側宮牆,四下打量一番,如我所願,一個人影也無,遂提氣躍上牆頭。
時隔數月,再次走在汴梁的街頭,清風拂麵,隻覺得神清氣爽。若不是街道邊有早起的商鋪打開門板開始做生意,真想仰天清嘯幾聲,以吐胸中的濁悶之氣。
心裏既迫切想知道來人是不是宇文宏光,又掛念阿桑他們一行的安危,於是,步子奇快匆匆前行,沒走多遠便隱約覺得身後有人,我快他快,我慢他慢,看來身後的人並不是咄賀一,會是誰?如果是王繼恩的人,是什麽時候跟上我的?天已漸亮,街上行人也多了起來,腦筋急轉間,突見右前方有個胡同,於是,心念一轉,信步拐進胡同,掌中暗中蓄力,待身後腳步聲近,猛地轉過身子,向來人平推一掌。
“蠻兒,是我。”宇文宏光身手雖敏捷,掌風還是蹭著他的前胸削過。
我心裏一緊,撲過去,雙手在他胸前按來按去:“痛不痛,有沒有怎麽樣?為什麽不早些出聲,傷了你怎麽辦?”
他低頭默看一眼我的手,抬頭時雙眼裏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我的心像被燙了下一樣,手一顫就準備收回去,他比我快,溫熱的大手緊緊攥著我的手重新放在他胸口上:“你放心,你的身手還不足以傷到我。告訴我,翻越宮牆出來時為什麽魂不守舍?在想什麽?”
我心跳加速,快得似是要蹦出胸膛:“我哪有想什麽!”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似是想看到我的內心深處:“還沒想什麽,你剛出宮我就跟著你。你過了剛才那個街口像是才回魂,發覺身後有人跟著,卻又古古怪怪,為什麽不回頭看一眼?”
我邊抽手邊強辯道:“我早知道後麵有人跟著,想著街上人多不便出手,才引你進胡同準備下手。”
“看來這幾個月宮裏的日子並不好過,你以為是誰跟蹤你?”他倒沒再堅持,鬆開我的手,隻是,目光仍是裹在我身上。
他麵容俊朗如昔,眉宇間神采卻不似往日那般飛揚,兩頰也凹進去一些,看來這些日子他過得也不是太好。靜靜盯著他的我忘記了回答,忘記了置身何處,和他一樣,眼裏隻有對方。
“小蠻,你想我就像我想著你一樣,你心裏也是想著我的?”有了答案的他粲然一笑,眉宇間全是飛揚的驚喜。
我的心突突直跳,慌忙撇過頭,不再與他對視,啐道:“誰心裏有你了!”
他爽朗一笑:“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提步就往胡同外走:“別太自以為是。”
他跟上來,笑著道:“是與不是,你心裏清楚。”
我臉更熱:“你再不正經我就回宮了。”
他趕緊收笑,板著臉,一本正經道:“咱們還是早些回去,省得和咄賀一錯過,他每天都去宮外接應你。”
我心裏一暖,點點頭。
阿桑方起,見我和宇文宏光一前一後進院,麵色一黯衝過來:“小姐,你終於出來了。”
我眼窩也有些酸,拉起她的手:“阿桑,這些日子我最想的就是你了。”
阿桑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小姐,我最想的也是你。你可知道,你不在的日子阿桑度日如年。”
宇文宏光笑盈盈盯著我和阿桑。聞聲而出的咄賀一和蕭達石走過來,咄賀一看見宇文宏光後輕歎一聲,然後打趣阿桑,道:“可不是嘛,姑娘不在的日子,桑丫頭連一日三餐都無心做了。”
阿桑杏眼一瞪:“我家少爺留我在此地是照顧小姐的,捎帶給你們做飯是幫忙,不做也是本分。”
咄賀一趕緊賠罪:“是賀一說錯話。桑丫頭不要生氣。”
一直沉默的蕭達石不滿地看咄賀一一眼,咄賀一覺察後又是一聲輕歎:“達石,王爺已經安全等到姑娘,你就別生氣了。”
暗自生悶氣的蕭達石並不買咄賀一的賬,敷衍朝宇文宏光揖一禮:“王爺,你昨晚明明答應屬下和賀一不再出去的。這幸虧是等到了姑娘,也幸虧沒出意外,如若不然,屬下和賀一該怎麽向老王爺交代。”
宇文宏光一直在宮牆外等我?心念及此,我心頭一甜,轉身看向他。他深深看我一眼,走過來拍一把蕭達石的肩膀,語帶歉意:“達石,你放心,在汴梁期間我不會再單獨出去。”
蕭達石麵色這才鬆一些,隻不過,心裏似有什麽話不吐不快,雙拳握著鬆開鬆開又握著,來回數遍後,才開口道:“王爺,有些話屬下一直隱而不說是因為認為您有自己的考慮,但今天,即使王爺不愛聽,屬下也想說出來。屬下一個粗人,不懂什麽風花雪月。但是卻覺得作為將領您不該這時候來汴梁,南鴻皇帝病重,李繼镔打著頭陣,正是您建功立業的機會。”
咄賀一一直打量著宇文宏光的神色,見他麵色不悅,趕緊阻止蕭達石:“達石,別說了。”
蕭達石似是豁出去了:“即便您不在意功名,可身家性命總得在意吧。您的命可不是王爺您一個人的,是咱們整個王府的,您若出了什麽意外,屬下與咄大哥萬死都不足惜,可府裏的老爺、老夫人他們您也全然不顧了嗎?”
蕭達石雖拙於辭令,道理卻說的極是明白。我聽得心頭一震,想起兩日前趙澤皓說的那些話,蕭達石的擔心與趙澤皓的希望倒是不謀而合,心頭隱隱不安,下意識看向院門,發現院門緊緊閉著,才放下心來,若趙澤皓真找到這裏,這道木門將擋不住一兵一卒!
宇文宏光默默看著我:“你很擔心?”
“我是很擔心。”我並不否認,直視著他的眼睛,希望能說服他:“現在南鴻監國的是陳王趙澤皓,他有擒人和北奴談條件的想法,接下來必會想盡辦法搜捕你們。王繼恩與你打過照麵,你留在這裏很危險,我希望你即刻離開這裏回北奴。”
他麵色仍是淡淡,但雙眸生輝,唇邊漾出的笑全是驚喜,手朝咄賀一、蕭達石一揮。兩人看一眼後無奈轉身,蕭達石大踏步衝向房間,咄賀一卻走向阿桑:“桑姑娘,姑娘過來得早,肯定沒吃早餐,賀一和你一起去準備。”
阿桑狐疑的目光在我和宇文宏光身上遊移,好大一陣子後神情略顯哀傷:“小姐,不知道你今早會來,沒有提前準備,栗粉餅怕是吃不上了,今天還是有什麽吃什麽吧!”
“桑姑娘,要我做什麽?”跟著阿桑走的咄賀一問。
阿桑硬邦邦說一句:“跟平常一樣,等吃即可。”
咄賀一尷尬止步。
盯著阿桑的背影,我心裏難受起來,現在隻是麵對阿桑我已是滿腹愧疚,若站在韓世奇麵前,我該怎麽辦?
“小蠻。”
我回頭,看著他:“你在這裏很危險,速速離開,近期不要再踏足南鴻境內。”
他鄙夷一笑:“就憑南鴻的將士來捉我,似乎有點困難。”
“沒聽過雙拳難敵四手嗎?”我心情有些煩悶。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在皇宮裏生活得可好?趙光耀有沒有難為你?”
我搖頭:“他哪有工夫難為我,自我進宮到現在根本連麵都沒見過,他病得很重,已不能上朝理事,以後估摸著再見的可能性也不大。南鴻是重文抑武,將士們活得窩囊了些,但宮裏皇子的貼身親衛身手可不差,趙澤皓既有意擒你,必會派出精銳,你不可自以為是掉以輕心。”
宇文宏光舉步前行,邊往自己房間走邊道:“你放心,我不會被他們捉住的。”
我尾隨他進房,掃一眼榻上整整齊齊的被褥,道:“一夜未睡,困了吧?要不要補一覺,吃飯時我叫你。”
他默盯著我,“比起補眠,我更想和你說說話。”
我的心一陣急跳,雖然明白自己的心,可乍一聽到他這樣說,下意識地還是想逃:“我先幫阿桑做飯,做好了我叫你。”
“小蠻。”見我要走,他聲音溫柔地叫住我。
我止步,卻不願意回頭。
他微不可聞輕歎:“這個月一直沒有出宮是因為趙光耀病重?”
我慢慢轉過身,聲音極低,道:“趙光耀病重,宮門禁嚴,師公怕驚擾侍衛,不許我翻越宮牆,整日待在宮中,氣悶得差一點要學刺繡女紅來打發時間了。你呢,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見我目光閃爍,終不好意思與他對視,他收回目光,為自己倒上一杯清水,潤潤唇後突然輕笑一聲:“女兒家學點刺繡女紅總比舞槍弄棒的好。”
我底氣不足地辯駁:“舞槍弄棒怎麽不好了?”
他朗聲大笑:“雖說各有各的風光,可女兒家精通女紅刺繡琴棋書畫也沒什麽不好,你想想,男子成婚後若能穿上妻子親手做的衣袍,心裏該有多麽幸福。還有啊,你想想,在秋日的午後,男子舞劍,女子弄琴,生活多麽愜意。”
我心中一怔,這是他向往的生活嗎?
仿若是回答我心中的疑問,他笑著道:“那可是每個男人都向往的生活。”
朝日朗朗,金燦燦的霞光透門而入灑在腳邊,一寸寸把我的身影拉長。我抬頭,凝望著他的笑臉,心神有些恍惚,他就是這樣不經意地裝進我的雙眸裏,慢慢地闖進了我的心房嗎?
他斂了笑,麵色平靜默盯著我。
“包括你嗎?”我知道我不該這個時候問,卻忍不住問出了口。
“包括我。”他仍盯著我,起身,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我掩飾住窘態,飛快轉身,想奪路而逃:“我去瞧瞧阿桑早飯做好沒有。”
他一把拉回我,盯著我的眼睛:“丫頭,剛才為什麽那樣看我?”
我使勁掙開他的手,邊往外跑邊道:“我什麽時候看你了!”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我不隻相信自己的眼睛,還相信自己的感覺。丫頭,你逃不掉了。”
我衝進夥房,心還在怦怦直跳。
被灶火熏紅臉的阿桑抬起頭,略紅的眼睛裏全是怒火:“你不是陪著宇文公子閑話家常嗎?過來幹什麽?”
我麵色訕訕走過去,湊到她身邊往灶裏續柴火:“趙澤皓要抓他,我得把宮裏的情況告訴他。阿桑,別生氣了,趙光耀病重,宮門森嚴,我不是不想出宮,是想出也出不來。”
阿桑奪下我手中柴火:“不用續了。小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要老實告訴我。”
我心中忐忑:“想問什麽?”
“你喜歡宇文公子嗎?”
“我若喜歡他,你會怎麽樣?回北奴,還是繼續跟著我?”
阿桑慢慢起身,居高臨下望著我:“少爺喜歡你,你忍心讓他傷心嗎?”
我頓時呆愣,不知作何回答。
“依少爺的性子,就算悲傷難過,也決計不會讓你知道。自來汴梁,看到你和宇文公子的第一眼起我就擔心會有這樣的結果,現在果不其然。我現在心裏很亂,少爺對我有恩,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麽做?”阿桑心煩意亂地打開鍋蓋。
我苦笑著起身,阿桑是下山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女伴。現在因此事要分開了嗎?我真心舍不得,可是,韓世奇對她有恩,我怎能要內心備受煎熬的她強留在我身邊:“阿桑,對不起,我在此間還有事未了,暫時不能離開。宇文宏光馬上就會離開這裏,到時候你跟著他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不必。我家公子他……”阿桑話說一半停下,抬眼看一眼我的神色,然後輕歎一聲:“我不該怪你,也不該怪宇文公子,要怪就隻能怪少爺不主動爭取,什麽事都窩在自己心裏。小姐,你可知道,上次隨我們來汴梁的還有一批武功高強的好手,少爺知道你身邊有雲狼二十騎保護,明明不放心,卻還是吩咐他們隻能暗中保護,不到萬不得已決計不能露麵。我真想不通,既然擔心你,為何不能讓你知道?”
我心神一恍。
阿桑又道:“而宇文公子則不然,就像這一次,不顧危險千裏迢迢親自為你娘送雪蛤。這樣的男人,任何女子都拒絕不了。”
“你是說,他這次來是為我娘親送雪蛤?”我心潮起伏,這些年都是鬼叔叔為我們操持這些事,我根本沒顧慮到的事宇文宏光不隻想到了,還想到了我前麵。
“你不知道?”阿桑滿臉狐疑。
我搖搖頭。
阿桑苦澀一笑,道:“是我小瞧宇文公子了,他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一切,事後也沒有邀功。”
“你是說他已經送出去了?”
阿桑默然點頭:“宇文公子昨天親自把雪蛤帶到趙府,你鬼叔叔現在估計已到嵩山。少爺他……為何事事都晚一步。”
我心裏悚然一驚,韓世奇並不知道我娘冬天要服用雪蛤,阿桑此話何解,我迷茫地看向阿桑:“為何這麽說?”
阿桑淡然一笑:“來汴梁尋你少爺晚了一步,這一次又是。”
我呆了一呆:“這一次又是?你是說你家少爺也準備來這裏?”
阿桑雙眼呆呆盯著灶膛,再不願開口理我。我無奈出了夥房。
宇文宏光閉眼斜靠在椅背上,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我躡步走過去,默默看著他。他唇角微微上揚,臉上並無平日裏剛毅肅穆,顯然心情極是歡愉。我心裏澀澀的,也許,是到了向韓世奇坦白的時候了,我不能再辜負眼前的男子,也不想再傷害韓世奇。
他突然睜開眼,靜靜看我一瞬,一笑道:“三個月未見,你什麽時候學會偷偷摸摸了?丫頭,其實,我更喜歡你像現在般光明正大地看我。”
我壓下心底的尷尬,啐道:“誰有工夫偷偷看你,我是前來質問你的,為什麽不等我出來和鬼叔叔一起去嵩山送雪蛤。我娘雖患哮喘多年,可經十數年調養,若不是天特別陰冷,一般不會發作,不差這一兩天。”
他輕哼一聲:“我在宮外等你兩天兩夜後抱著一絲希望把晃晃放進皇宮,過了一天,還是沒有消息,這才把雪蛤交給趙淩,讓他帶去嵩山給你娘。你這丫頭不隻學會偷偷摸摸,牙尖嘴利也學會了。”
晃晃久不下地,卻在皇宮內遊了整整兩日尋我,我心疼地捋開袖子,輕撫它的小腦袋,它的小腦袋在我手臂上輕輕蹭。
“我也不願你去嵩山。”
娘親不願我入幽月宮,讓我跟師公進了宮。宇文宏光更是不願我進入嵩山範圍,不願意我跟幽月宮沾上一絲一毫關係,可是,他們不願意就能改變現實嗎?不說幽月宮和北奴總有一天會兵戎相見,就說南鴻默許幽月宮存活於自己榻旁,意圖昭然若揭。這些,北奴王室知道,南鴻皇宮知道,東丹後裔更知道。隻是,處於風口浪尖不是隱於幕後的幽月宮首領,而是身為宮主的娘親,我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想得正入神,晃晃用腦袋把我的手頂開。
“你壓著它了。”宇文宏光一直盯著我的眼睛。
我迎著他的目光,與他對視:“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娘受苦。”
門外,咄賀一和蕭達石一起朝夥房走去。經過門口,蕭達石冷冷望我一眼,咄賀一麵色尷尬朝我一笑,然後看向宇文宏光道:“王爺,開飯了。”
宇文宏光輕一頷首,咄賀一快步離去,他朝我歉意一笑:“達石性子耿直,高興不高興都在臉上,他不是衝你,你別放在心上。”
我道:“他沒有說錯,這時候你的確不該來。王妃給了你生命,王府給了你殊榮,為了你父母,為了你阿奶他們,你也該留在燕京。”
宇文宏光收笑,臉色變得冷肅,聲音淡淡問:“咄賀一說了什麽?”
我道:“我在汴梁城外見過紫漓,在我的逼問下,他無奈之下才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他麵色稍緩:“不是刻意瞞你,隻不過不想你知道得太多,不承想,還是讓你知道了。”
我盯著他:“其實那個計劃仍可實施,隻是前提必須保證我娘的安全。”
他雙眼一亮,坐直身子:“丫頭,你……”
我黯然神傷:“隱居深山外人看來雖然清苦,但對於無欲無求的人來說,卻是最好的怡情之所。我娘心已死,入幽月宮不是因為她是東丹後裔,也不是為了趙德睿,她是為了我,為了我的生活中沒有幽月宮追殺,為了我能過上普通女子的日子。”
他默思半晌後抬頭看向我:“這事要不要讓你娘事先知道?”
我搖頭:“不能。娘親明知紫漓和你曾有約定,卻裝作不知,我估摸著是想讓宮眾內亂,內亂到一定程度,幽月宮自然會土崩瓦解。隻是這樣耗時太長,還有,被長期壓製的宮眾心理必定扭曲,他們犯起亂來會出什麽事誰也無法預料。我不能讓娘親在那虛度光陰,也不能眼睜睜看我娘應付那些宮眾,我要紫漓在宮裏推波助瀾,我要加速幽月宮的消亡,我還要她暗中保護娘親安全。”
宇文宏光雖是神情淡淡,眉宇間卻全是讚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撇頭望向門外:“隻是,我不想再事事被蒙在鼓裏。”
“你放心,我絕對對你毫無保留。”他話裏有話。
這個人,總在說正經事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兩句讓我臉紅的話。我故作不懂,轉身往門外走:“吃飯了,肚子好餓。”
我話音還未落,就聽見廊下阿桑不滿的嘟囔聲:“先前說小姐肯定沒吃飯,還要幫忙做。轉眼工夫就忘了,兩人一進夥房,一個剛開口說飯菜做少了不夠吃,另一個馬上接口說自己很餓,配合得真好。還好我做得多,不然還不得餓著小姐。”
宇文宏光含笑讚揚跟著阿桑進門的蕭達石:“跟著賀一,頭腦轉得比平常快了些。”
蕭達石笑容勉強,咄賀一則是滿臉欣喜:“吃飯,吃飯。”
聞言,阿桑目光在宇文宏光主仆三人身上遊移一陣子後,受傷地看著我:“原來他們是想你和他們王爺多待一會兒。”
“阿桑。”我心裏不安。
阿桑眼窩濕潤:“我剛才夥房吃過了,你們先吃,我去給你做栗粉餅。”
“阿桑,我……”
阿桑跑出房門。
望著案子上一小筐的栗粉餅,我心裏很不是滋味。阿桑走了,沒有向我告別,也沒有向任何人說一聲。房中她的隨身衣物也亦不見,不過,這丫頭幸虧還知道留一封信。說是信,其實也就隻有七個字:我去侍候少爺了。
宇文宏光走過來站在我身側,溫言安慰道:“栗粉餅還熱乎著,她走不遠。”
門外,咄賀一接口:“王爺,屬下現在就去找桑姑娘回來。”
宇文宏光看著我,我眼窩酸澀道:“她既然選擇離開,必不會再回來。”
咄賀一覷一眼宇文宏光臉上的神色,“若桑姑娘不願意回來,你著人護著她安全回燕京,可好,姑娘?”
我恨恨捏著手中的信,點點頭。咄賀一抱拳離去。我轉身走出房門,邊走邊小聲罵阿桑:“死丫頭,說走就走,連招呼都不打。”
宇文宏光不解地問:“你知道她會走?小蠻,你和她之間發生什麽事了,她為何要走?”
我抬頭瞪他一眼,為何,還不是因為你。
這一瞪讓他更摸不著頭腦,皺眉盯我一瞬後,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到底怎麽了?”
我甩了下未甩脫,抬起頭,不爽地嚷道:“阿桑是寒園的人,姓韓,她要走,我又攔不住?”
陽光明媚,正值當空。光線刺得眼前暈黃一片,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隻感覺他手上力道越發大了,胳膊被他抓得生疼,我痛苦地呻吟一聲:“鬆手,很疼。”
他鬆開我胳膊上的手,卻順勢抓住我的雙手,拽著走到廊子裏,遮住了陽光,才發現他臉上居然全是驚喜:“你再說一遍。”
我心頭一陣慌亂,用力甩開他的手,扭頭就往自己房裏走:“她是韓家的人,去侍候她家公子是應該的。”
他又是一把拽回我,眉眼間全是開懷的笑,我覺得自己的心都被這笑融化了,想推開他,手臂卻軟軟無力,他攔腰抱起我,跨過廊下欄杆,躍到院子裏,兩手把我向上一拋,大笑道:“說得不錯,她是韓家的人,去侍候她家公子是應該的。”
半空的我臉頰火燙,心裏卻是滿滿的幸福。地上仰首看著我的他輕輕躍起伸手準備接我,我雙腳互點,身子向上升一些。他笑容明亮,不斷重複:“她是韓家的人……”
蕭達石從房中出來,一臉訝異望著院中的我們。我腳剛一沾地,人便向房中躥去。
身後,宇文宏光笑聲不斷:“達石,快馬前去知會賀一,不必再勸阿桑姑娘回來,差人把她安全送到燕京便是。”
蕭達石聲音猶豫:“桑姑娘若走了,我們一日三餐怎麽辦?”
宇文宏光笑斥:“腦子又不轉彎了,若覺得買粗使丫頭風險大,掏銀子雇人去酒樓買回來吃。這邊事早了,你家少爺我便可早日回燕京。”
蕭達石歡聲應下:“是。”
紅日西沉風漸涼,我站在院門遙望著巷子口,歡喜失望輪番躍入心間,時間越長,歡喜越少失望越多。巷口拐進一人,淺綠衫子白包裹,我心中一喜:“阿……”來人漸近,滿心歡喜驟然落空,來人並不是阿桑。
宇文宏光溫言勸慰:“咄賀一辦事穩當,不會出事,你不要太過擔心。”
周圍民舍炊煙嫋嫋,巷子裏來往行人漸少。我幽幽一歎,道:“阿桑若出了事,我不會原諒自己。阿桑提議做栗粉餅時我就該意識到,她已有走的打算。但我沒有發覺,我對她關心不夠。”
宇文宏光拉起我的手緊握著:“不會出事的。”
巷口街上酒肆樂坊簷廊上高掛的紅燈已亮,映得巷口很亮堂。我再也按捺不住,抽出手,道:“不能再等了,我們一起去找。”
他頷首,我們剛行兩步,就見兩人拐進巷口,他止步:“是賀一和達石。”
我心裏一緊,呆呆立在原地。
咄賀一走到跟前:“少爺,屬下一路追去已過百裏,居然沒有發現桑姑娘蹤影。無論是坐車還是騎馬,一個女子都不會有這麽快的速度。屬下返回時沿途問了官道邊的茶攤飯舍,均說沒有見到過獨身女子。據屬下估計,桑姑娘應該沒有回北奴。”
宇文宏光沉吟一瞬:“吩咐下去,暗中查訪汴梁城中有沒有刊家糧鋪開業,另外,沿街打探客棧有沒有韓姓客人。”
我心裏一驚:“韓世奇的生意做到南鴻?不可能!我在汴梁城內沒有見到過有刊家糧鋪。”
“韓世奇不在燕京。”宇文宏光語氣淡淡,默看著我,仔細打量著我神色的變化。
“阿桑會不會走了別的路,是你們沒有找到。”急切之下,我轉而問咄賀一。
“理應不會……”咄賀一還未說完,臉帶不悅的蕭達石就截口道:“汴梁到燕京,通暢平坦的路就數那條官道,桑姑娘豈會舍近求遠繞路而行。依屬下看,桑姑娘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不會有走羊腸小道的膽識。”
蕭達石雖口氣不善,但話說得確實在理。我鬆了口氣,阿桑仍在汴梁就好,但隻是片刻,心中又一緊,阿桑曾說韓世奇事事都晚宇文宏光一步,那時沒有細想,現在想來,她之所以發那樣的感慨必是與韓世奇一直都有聯係,她沒回北奴,肯定是找韓世奇去了?韓世奇就在汴梁!
見我神情悲苦默站原地,咄賀一小心賠笑:“就是掘地三尺,屬下也會把桑姑娘找到。姑娘還是先和王爺回去等信吧。”
我對咄賀一歉然笑笑:“是我急躁了些,多有得罪。”咄賀一連說“不敢當”,然後和蕭達石轉身離去。
“他就在汴梁!”宇文宏光麵色沉靜。
宇文宏光一直關注韓世奇的動向,是因為我的關係,還是因為韓世奇的生意?如果是生意,宇文宏光身上背的王命是什麽?我很想問,卻不知怎麽開口。
“小蠻,我說過不會再對你有所隱瞞,也希望你……”
“小姐。”
“阿桑。”我猛地轉過身。
韓世奇米白紗袍,同色方士巾,臉帶淡淡笑意緩步而來。他身後的阿桑看一眼宇文宏光後低下頭,咄賀一、蕭達石越過兩人走過來:“剛出巷口恰遇韓公子和桑姑娘過來,總算沒讓小蠻姑娘失望。”
宇文宏光朗聲一笑,道:“韓兄來得及時,要不然小蠻還不知急成什麽樣。”
韓世奇麵色溫和,雙瞳清靜如水,看不出他內心情緒如何。我心中忐忑,不知他知不知道阿桑回去的原因。韓世奇笑看我一眼後看向宇文宏光:“我回客棧後才知這丫頭回來了,估摸著你們會著急,就帶著她趕緊過來。”
宇文宏光笑看我一眼:“這下放心了。”
韓世奇笑容不變:“想必你們一心尋人,還沒顧上吃飯。我來時在前麵飯舍訂了些酒菜,邊吃邊聊如何?”
宇文宏光笑著頷首:“韓兄破費。”
我刻意落後一步,拉著阿桑的衣袖,悄聲問:“他什麽時候來的汴梁?”
阿桑傷心地看我一眼:“少爺半個月前就到了,你一直沒出宮,我想去侍候少爺,可少爺卻吩咐奴婢留下,說咄賀一他們麵容異於南鴻人,現買奴仆總歸不是自己人,讓奴婢留在這裏洗衣燒飯打掃宅院。我也擔心少爺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出宮,就待在這等你,誰知等來等去等了這個結果。”
阿桑越說越激動,聲調漸高,我心頭一惶,慌忙看向前麵緩行的兩人。還好他們沒有聽到,仍邊走邊笑談著什麽。
“阿桑,你有沒有……有沒有對他說什麽?”我聲音壓得極低。
她怒道:“你怕什麽?”
“你小點聲音。”
“既是怕少爺傷心就不該……”
韓世奇突然停步,回頭,含笑吩咐阿桑:“他們尋你半天,想必早餓了,你先去知會小二一聲,人到便開席。”
阿桑應下,匆匆離去。
飯舍還算清靜。
阿桑拎起酒壺欲給眾人倒酒,咄賀一笑著接過:“桑姑娘為我們的日食住行操持數月,今天,就借花獻佛由我和達石侍候你們。”
我拉阿桑的手,想讓她坐到我身邊。阿桑卻甩開我的手,走到韓世奇身後,低頭默立。
“小蠻。”
菜未上齊,雅間房門還開著。聽到門口傳來的聲音,我心裏一緊,趙澤玨怎會出現在這裏?趙澤玨驚疑的目光在宇文宏光和韓世奇兩人身上遊移不定。
宇文宏光英氣逼人,掃趙澤玨一眼後仍自顧自地喝酒。韓世奇儒雅淡定,默看我一眼後臉上無一絲情緒望向趙澤玨。
我心中焦急,怕什麽來什麽,唯恐撞上宮中的人,沒料到會遇到趙澤玨。趙澤玨目光最終落在宇文宏光身上,默盯一瞬後眸帶問詢看向我,我微點一下頭,他雙瞳頓暗,臉上現出哀傷。
韓世奇一直留意我眉眼間的變化,見我對趙澤玨頷首,他的身子突然間輕顫起來。我心中一窒,求救地看向阿桑,她怒瞪著我點一下頭。一聲驚雷在我頭頂上炸開,韓世奇來時已經知道我心係宇文宏光,此時,是心中完全確定。
靜靜盯著我的宇文宏光用目光安撫我,我的心慢慢安寧下來,該來的總會來,我早晚都會麵對這一天。仿若不知房間內波濤暗湧,趙澤玨不知趣地跨門而入:“小蠻,我們該回去了。”
我冷冷開口,道:“該什麽時候回去我自個兒心裏清楚,你先請便。”
趙澤玨頓時呆愣,尷尬地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並不是有意令他難堪,隻是想讓他早些離開,我不能讓他知道宇文宏光和韓世奇的身份,現在我隻能這麽做。
韓世奇淡然一笑:“公子既是小蠻朋友,也算不得外人,若還沒有用飯,坐下一起用便是。”
韓世奇口中雖是客氣留人,但神思不屬卻也是真,趙澤玨豈會分辨不出。他堂堂皇子,被我嗬斥後難堪而驚愣,後經韓世奇婉轉留客挽回些顏麵,但哪會真坐下來。
我坐立難安,趙澤玨冷冷瞥我一眼,轉身拂袖離去。
宇文宏光嘴角噙著絲笑:“姓趙的老幾?”
我一直提到嗓子口的心落到原處,朝他伸出三個指頭。
宇文宏光臉上笑容擴大,“在裏麵的日子想必也是風光得緊,敢對趙姓的老三大呼小叫。”
韓世奇端起杯中酒慢慢啜著,臉上雖淡淡笑著,但笑中苦澀任誰都能覺察得到。
我努力擠出絲笑,“不說了,肚子好餓。”
一箸菜剛送入口中,伴隨著刀劍擊鳴聲樓下傳來呼喝聲。此地距皇宮很近,理應不會有人在此行凶鬥毆。我心中一驚,扔箸於桌上,人還未站起,窗邊的咄賀一已探身看去:“小蠻姑娘,是剛才的那位公子。”
趙澤玨遇襲?我撲到窗邊,六個身形魁偉的黑衣大漢圍著數十名灰衣漢子,被灰衣漢子圍在中間的趙澤玨麵色冷肅,盯著外圍的黑衣人。
走過來站在我身邊的宇文宏光道:“黑衣漢子是江湖中人,刀刀狠辣,目的是殺姓趙的老三。而灰衣人出招中規中矩,不善進攻隻知抵抗,不出一炷香時間,灰衣人就會支撐不住。”
說話的工夫又傳來兩聲慘叫,兩名灰衣人滿臉血漿倒地斃命。
趙澤玨還算冷靜,大喝道:“向宮門方向退。”
趙澤玨聲音洪亮,話中亮明自己是宮中人,黑衣人攻勢不減,灰衣人不僅不能朝宮門方向退,圍成的圈子也越來越小。趙澤玨臉上已顯惶色,危急之中竟朝這邊看過來。
宇文宏光冷笑著嘲諷:“這趙家老三嚇糊塗了,黑衣人殺的就是他,亮出身份隻會死得快一些。”
韓世奇輕輕一歎:“宮闈權位之爭固然是各施手段,但雇凶行刺也太下作了些。”韓世奇言行舉止淨雅至極,說出“下作”兩字,顯然已是厭煩到了極點。
宇文宏光淡淡掠韓世奇一眼,唇微抿搖搖頭,然後笑看向我:“救是不救?”
灰衣人倒地已有半數之多,而越戰越勇的黑衣人無一人傷亡。趙澤玨不時向這邊張望,顯然極希望得到我的援手。
鮮血飛濺,呼喝厲嚎聲連接傳來。遠遠躲著看熱鬧的眾人已縮著脖子向後退,有的幹脆掉頭逃離。
我飛身自窗口躍下去:“救。”
宇文宏光主仆三人隨著下樓加入戰團。
見狀,一名黑衣人桀桀一笑:“兄弟們,點子紮手,千兩黃金能掙固然是好,真掙不上也沒辦法,犯不著搭上兄弟的命,閃人。”
另一名黑衣人恨聲罵道:“眼看要得手,不知哪竄來一幫管閑事的野驢,害老子一分錢拿不到不說,還賠上一件衣衫。”
宇文宏光眸中一冷,手上軟鞭如旋風般揮向口吐髒話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悶哼一聲,嘴裏鮮血汩汩流出。
先前開口的黑衣人顯然是領頭之人,此時,見自己一方漸趨劣勢,大喝一聲道:“兄弟們,撤。”
咄賀一、蕭達石兩人正殺得性起,哪會這麽輕易放過他們。黑衣人話音未落,蕭達石一聲厲喝,手中彎刀已刺入他腹中。
滿口血的黑衣人眼裏似要噴出火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那使彎刀的爺們,兄弟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蕭達石哈哈一笑:“蕭某候著你。”
黑衣人行動迅捷,瞬息之間,五人一屍消失於夜色中。
趙澤玨臉色已恢複如常,向宇文宏光抱拳道:“大恩不言謝。”
宇文宏光淡淡一笑:“不用謝我,我對你沒有恩惠。”趙澤玨訕訕一笑,臉上有些掛不住。
南鴻、北奴局勢緊張,宇文宏光會有這番說辭,不是故意讓趙澤玨難堪,隻是不想與趙澤玨有一絲一毫的關係。趙澤玨卻不知宇文宏光在北奴身居要職,見宇文宏光神情倨傲,臉上看似微笑,雙眸之中慍色已顯。
“他說得不錯。”我暗中一歎,走到趙澤玨麵前,擠出絲笑:“他又不認識你,我若不開口,他怎會救你。”
趙澤玨壓低聲音,道:“現在說夫唱婦隨為之過早,但幫腔幫得可真好。”
我皺眉:“哪裏是幫腔,他說的是對嘛。你雖是皇子,他沒有領你的俸祿,亦不知你的身份。在他眼裏,你算哪根蔥哪頭蒜。”說完,不等他發怒,先嘿嘿笑起來。
趙澤玨望一眼宇文宏光,往我身邊靠了靠:“你剛才是因為他們才轟我走的吧!”
見我和趙澤玨頭挨著頭說話,宇文宏光滿臉不悅:“不是說餓了嗎,還不走!”
我舉步欲走,趙澤玨一把拉回我:“他們主仆身手不錯。若我沒走眼,他在北奴不隻位尊爵高,還應是領兵將領。”
街口影影綽綽走來二十餘名官差。當頭一人邊走邊嚷:“哪裏來的狂徒,皇城根邊撒野來了,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心中一凜:“敢在這刺殺你,想必不是一般人指使的。有打探他們主仆身份的工夫,不如好好查查究竟是何人所為。”
趙澤玨眉頭微蹙看著我:“即便他是北奴大王,若他隻是為了你才來到這裏,我也不會查訪他的身份。小蠻,我在你心中就這麽不堪?”
我尷尬一笑:“你放心,他不是北奴大王。”
趙澤玨輕歎一聲:“他們馬上就過來,你們先走。”
我走向宇文宏光,柔聲道:“我很餓,我們去吃飯。”
宇文宏光輕一頷首,向飯舍走去。剛才一場打鬥,食客早已離去,在小二驚恐的注視下,我們四人上了二樓。韓世奇不知喝了多少,兩頰微紅,阿桑秀眉微顰看著他。
我滿心不安坐下:“飲酒過量傷身,世奇,少喝一些。”
淨完手過來的宇文宏光,嘴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道:“今年燕雲十六州糧食大多被韓兄收購,聽聞各地糧倉爆滿,有的地方甚至打了外垛,生意如此繁忙,韓兄卻隻身前來汴梁,莫非是嫌北奴市場太小,前來南鴻境內探訪商機?又或者是這邊已有老主顧,韓兄前來洽談生意?”
阿桑雖不懂這裏麵的深淺,但聽著宇文宏光口氣,已是麵色驚變,急忙看向我,用眼神示意我截住這個話題,不讓宇文宏光再說下去。
我心中暗歎,宇文宏光既然在此時說出來,意思隻是提醒韓世奇。若是代表北奴王室的意思,豈會就這麽直截了當說出來。
我朝阿桑搖搖頭,阿桑沒能明白我的意思,臉上全是怒火恨恨盯我一眼。
宇文宏光啜口酒,目光向門口掃一下。咄賀一和蕭達石會意,起身走到門外。阿桑放下酒壺,隨後出去。
韓世奇放下酒杯:“宇文兄,我這小小的生意人應該不會妨礙北奴的繁榮昌盛,也不會阻礙北奴的經濟發展。”
宇文宏光冷笑,道:“可你掌握了我們大北奴的糧源,等於扼住了整個北奴人的咽喉,什麽人會對此食不知味寢不安枕,相信你我心中都有數。”
韓世奇淡然一笑:“宇文兄好意韓某心領,可韓某做事有自己的方式方法,也有自己的考慮,宇文兄多慮了。”
宇文宏光眉梢微揚,微微一笑道:“韓兄遇事從容淡定,必會知道明哲保身這個道理,自古以來天子之怒均是血流成河,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不必說得太過明白,總之,即使有自己的考慮,但為了家人父母,總要收斂一些,以免將來悔之已晚。”
韓世奇笑容仍是極淡:“宇文兄明白寄人籬下受人白眼的滋味嗎?”
宇文宏光蹙眉看向韓世奇:“這就是初衷?”
我一怔,聽得一頭霧水。韓世奇明明是韓德讓嫡親的獨生兒子,何來的寄人籬下,又何來的受人白眼?
韓世奇沒有回答宇文宏光的疑問,黑瞳之中黯淡隱去,雙眸慢慢變得熠熠有神:“今日宇文兄好意提醒,我亦應放開胸懷暢所欲言。在世人眼中,北奴是一個王國,南鴻也是一個王國,就是西越也算是一個國家。而在我眼中,糧食界也是一個王國。”
宇文宏光蹙著的眉頭舒展開來:“世人糊塗,韓兄莫太在意。韓家祖上雖在南鴻地界上生存過,但早於南鴻立國前歸了北奴,況且韓大人乃是朝中重臣,大王又極倚重,韓兄想多了。”
我恍然憬悟,韓世奇既不入仕,又有悖常理這麽做生意的緣由竟這麽簡單?簡單得令我心生疑惑,他不該是注重這些的人。但若不是為了這些,他究竟為了什麽?
韓世奇淺笑不語。
宇文宏光看向我:“我送你回宮。”
韓世奇眸中神色突暗,我心中一窒,桌下的手撫向手腕上的鐲子,是該還回去的時候了,於是,對宇文宏光柔聲道:“你先回去,我有些話要和世奇說。”
韓世奇麵色瞬間蒼白,幽深雙瞳裏現出令人不敢去看的淒涼悲苦。
宇文宏光起身:“也好。今天我們商量的事也需要再細心謀劃,我就先回去了。”
我腦筋急轉,想怎麽樣開口退還鐲子。韓世奇則是一杯接著一杯喝酒,不知何時進來的阿桑雙眼噙淚:“公子,別喝了。”
我頓時回神,伸手壓住杯口:“世奇,別喝了。我……”
韓世奇靜靜盯著我:“既然沒想好怎麽說,還是先不要說了。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回宮。阿桑,你先回客棧。”
我默默跟著他,起身,走出飯舍,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韓世奇靜靜的,一路無語。直到走到宮牆外,我咬咬牙,決定早做了斷。但又實在鼓不起勇氣抬頭看著他說,於是,盯著自己的腳尖:“鐲子還給你。”
他輕聲笑起來:“為什麽還給我?”
“我……”
“看著我說。”
我一點一點抬起頭。他唇邊掛著絲苦笑凝目盯著我:“我們什麽時候生疏成了這樣?”
我的心像被釘入一顆釘子:“若宇文宏光沒有進山遊獵,若娘親的麵具沒有遺失,我會一直幽居深穀,除鬼叔叔之外,不會和其他男子有接觸,不會知道感情是什麽?”
他突然間激動起來,伸手扳著我的肩:“你明明對我有感覺,我覺察得到,為什麽現在會這樣?”
是啊,為什麽?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喜歡上了宇文宏光:“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聞言,他身子一晃,人差點栽倒。我急忙扶著他。在我的支撐下,他穩住身形,顫聲重複我的話:“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邊說手邊順著胳膊下去,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明白了,是我的錯。蠻兒,薊州糧食被哄搶後,我不該獨自前去,若當時陪你來汴梁的人是我,我就不會是局外人。”
會是這樣嗎?我不敢肯定,亦不能否定。
他黑瞳之中哀痛淹留凝聚不散,星目更是一眨不眨看著我。我無法直視,亦沒有勇氣回望他,隻能慌忙低下頭,沒想到入目處卻是他微顫的袍角,我心頭又是一痛,不忍看也不能看,隻能選擇閉上眼,輕聲道:“是我的錯,全怪我。是我讓你生出希望後,又親手讓把它變成失望。”
他抬起我的下巴,逼我與他對視:“我一直認為你還小,想等你長大,等你感情成熟些,我們之間自然會水到渠成。我沒有料到你是東丹後裔,還是南鴻公主,若早些知道,我會安排妥當,在你彷徨不安時會陪在你身邊。蠻兒,不要過早下定論,給我一個機會。”
刹那間,我淚流滿麵,透過朦朧水霧望著他:“自出穀隨你入燕京居寒園,雖然身邊有韓伯和阿桑體貼入微的照顧,有阿風鬥嘴取樂,但離開了娘親,心中一角仍有無法紓解的孤寂,覺得隻有靠近你才能心安,所以,即便被他們嘲諷也想整天跟著你。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仍懷念寒園之中的點滴。若沒有汴梁之行,我不知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樣?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你?也許永遠都不會喜歡上宇文宏光?但現在我的心是在他身上,這點我能肯定。”
他麵色一下慘白。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淚順腮流下:“也許,我本就是朝秦暮楚的女子。”
他擁我入懷,痛聲道:“不要這麽說自己,你在感情上純如白絹,與一個為你出生入死的俊朗男子朝夕相處,會產生好感也屬正常。但好感距愛還有距離,從今日起,我會一直陪你。”
我心中一驚,霍然睜開雙目,推開他,直視著他,道:“你要在汴梁做生意?”
他搖搖頭:“還沒有一定要在汴梁開鋪子的理由,生意暫時不會入南鴻境內。”
我輕舒口氣,放下心來。
見我沒有拒絕,他臉上終於現出幾分笑意。我握著剛自腕上褪下的鐲子,心中一黯,越發開不了口。
他笑著柔聲道:“回宮吧。”我點點頭,仍站在原地不動。
他笑問:“怎麽了?”
感情一事不能拖泥帶水,否則愛人者與被愛者痛苦齊受。想到這兒,我不再猶豫,抬起手臂,攤開手掌。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愴然問道:“你愛上他了?”
我思緒紊亂,已不能思考,木然輕頷下首:“你調糧時為我買的那十五套飾品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我想留下來,但這個鐲子太過貴重,我不能留。”
他麵無血色,聲音裏透出絲絕望:“你曾答應過我,永遠不會取下來,小蠻,不要食言。”
我的確答應過他。可是,今日不同於往日,若我早知我們之間會是現在這情勢,怎會糊糊塗塗收下。
他笑容慘淡,道:“父母膝下隻我一人,時常覺得孤單。你若不棄,叫我一聲大哥可好?”
我一呆,他並沒有因我選擇了宇文宏光斷了這份友情,我心裏更加愧疚,淚再度成串落下:“是我對不起你,大哥。”
他伸手輕柔要為我拭淚,道:“小蠻,大哥今日忙活一天,現在甚是疲倦,你回宮吧,大哥走了。”說完,步子虛浮地順著來路匆匆而去。
我默站半晌,直到夜風吹落枯葉落在身上方驚覺,但沉沉黑夜中,哪還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