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蠻姑娘,你這麽做隻是浪費衣料。”微胖的劉裁縫皺眉對我說,“對方尺寸都不知道,怎麽做衣袍?”
劉裁縫乃是宮中裁縫,他本來極不情願過來,但經不住王峰打著師公的旗號軟硬兼施連哄帶嚇,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前來。如此心態,當然教得極不盡心。因此用了整整五日時間,我才學會裁剪衣料。
“等我全部學會,當然會去量尺寸。”我不緊不慢。
劉裁縫麵露苦色:“天氣轉冷,這宮裏大大小小的主子都要添置新衣,我一直待在這裏,被頂頭趙大裁縫罵是小事,可家裏的十幾張嘴全憑小人的俸祿養活著,這差事是不能丟的。小蠻姑娘,你差王公公給我們尚衣監趙大裁縫言語一聲,小人方可待在這裏名正言順專心教你。”
我看他一眼,淡淡地道:“前兩天王峰沒有打招呼嗎?可你卻敷衍了事。”
劉裁縫頭如搗蒜賠笑作揖:“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哪會跟小人一般見識。”
我輕哼一聲:“這宮裏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吧?”
劉裁縫連聲道:“不敢不敢。”
我撇撇嘴,道:“今日你我都沒有心情,你先下去吧。”
他苦著臉走到門口停步猶豫一瞬,回過身,小心翼翼地輕聲提議道:“若陳道長讓王公公交代下去,或是襄王吩咐一聲,趙裁縫是無論如何都會放我前來教你的。”
他口中的王公公顯然是王繼恩而非王峰。原來症結在這裏,王峰身份太低,讓他為難了。
“若讓師公或是襄王他們開口,哪還敢勞你的大駕。我隻想學做件衫子,不需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掛著絲笑閑閑地道。
他驚惶地甩手給自己一個耳光:“小蠻姑娘教訓得是,若他們開口,趙裁縫必會親自來教,小人多嘴了。”說完,忙不迭退出門外。
“小人……小人見過襄王。”劉裁縫恐慌的聲音在院中再度響起。
我把案子上衣料疊起後起身來到房門,趙澤玨麵色清寒看著劉裁縫,劉裁縫苦臉站著,顯然是怕趙澤玨聽到剛才和我的談話。
我暗歎一聲,笑著揚聲道:“襄王是想讓民女在院子裏招待你嗎?”
趙澤玨麵無表情冷聲對劉裁縫道:“王峰什麽時候叫你,你什麽時候前來教小蠻姑娘;若不叫你,你就待在尚衣監候著。切記,要隨叫隨到。”
劉裁縫道:“小人謹遵王爺令。”
趙澤玨揮揮手,劉裁縫如獲大赦匆匆退下。他唇邊湧出絲笑,進房望向案子:“宮裏尚衣監做出來的衣袍手工精細,想做什麽,叫他們前來交代一聲即可,不需親自動手。不過,若是想親手為別人……”
“襄王來此何事?”我打斷他的話。
“穿上心愛之人親手做的衣衫,我這輩子不知有沒有這種機會?”他凝視著我的眼睛。
“你若來閑談,我還有別的事,恕我不奉陪。”我眉頭一皺,起身就準備出門。
他搖頭輕笑:“皇兄已向陳道長提親。”
我愣了:“陳王?”
他盯著我點點頭:“在皇上寢宮,皇兄趁皇後和幾位皇貴妃在的時候提出的,她們都讚成。”
“她們讚成有何用?本姑娘不答應。”我幹淨利落地撂下話,又突覺不對勁,趕緊問他:“皇上會同意?我師公沒有拒絕?”
見我不以為然,根本不把這事當成一回事。他眉皺微:“你不著急?”
“我為何要著急,這事誰讚成都沒用,皇上不會同意。”我悠然笑著道。
他聽得不住搖頭:“渾金璞玉的丫頭,全然不通宮中之事。我既然說皇後及幾位皇貴妃都讚成,那就是父皇沒有意見。”
我心中大驚,趙光耀想幹什麽?他明明知道我的身份。有些坐不住,趕忙問:“趙……皇上怎麽可能沒意見?還有師公也不可能同意!”
趙澤玨長長歎口氣:“精怪起來也是心有七竅。可有些事怎麽這麽不開竅呢?皇上病重昏迷不醒而皇兄恰好提親,皇後一幹人同意,意思很明確,皇上既然藥石無效,衝衝喜也是好的。”
我失聲道:“衝喜?”
他輕頷了下首:“衝喜不止民間有,宮中也有。當時陳道長一口回絕,理由是你已婚配。”
我心中一鬆,拍拍心口:“還好師公在,若不然,莫名其妙被人決定了終身大事。”
他搖頭輕笑:“你會任她們決定?”
我笑起來:“當然不會。”
他斂笑靜靜看著我,黑瞳之中閃著兩簇炫目的光芒:“你心底一角有沒有我的位置?”
我一呆,掩飾地笑著嚷嚷:“剛才就準備出宮,恰好你來了。時候已不早,我要走了,謝你前來說給我聽。”
他微微笑著,沒有起身的意思:“此事還沒有結束。”
我皺眉沉吟一瞬:“還有什麽事?”
他徐徐開口:“皇兄既然在這麽多人麵前提出,便有讓陳道長反駁不了的理由,也有讓後宮們支持的緣由。你急著出宮,這事容後再說。”
見他站起身子,舉步欲走,我忙為他倒杯水:“皇宮大內裏的人說話總是不痛快,你能否破下例,一次說個明白。”
他坐下抿口茶水,方道:“父皇病重,皇兄是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人選。皇後、皇貴妃們為以後打算也必會隨聲附和皇兄的提議。陳道長說你已婚配,這理由太弱。你想想,皇兄既然開了口,心中肯定是看好了你,皇後、貴妃們必會想到這一層。她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陳道長同意,來向陳王爭功示好。退一步來說,若有媒妁之言,雙方長輩又同意,這樁事也算是名正言順。”
我心中怒氣直躥腦門:“大不了我們一走了之。”
他笑著頷首:“此計甚好,陳道長閑雲野鶴,而你的親眷皆不在汴梁,都沒有任何牽掛。”
這是什麽計?他居然還稱好。
臉上得意之色還未褪,轉念一想,心中不由大驚,師公正在為趙光耀醫病,而趙澤玨的意思似乎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師公的去留我不能左右,也不想左右。至於此事總有解決的辦法,皇後是你的生母,若你開口陳述利弊,皇後應該會攔阻此事不讓它發生才對。趙澤皓是不是喜歡我,他心中打的主意你會不知道?”
他手中杯子一晃,唇邊漾著絲苦笑:“民間子女均是爹娘的骨中骨血中血,但宮裏沒有父母兄弟之說,隻有君臣上下之分。在皇後心中,大哥澤軒是她最棒的兒子。澤皓雖不是他親生,但也比我這個親生兒子分量重。”
他麵色黯淡,口氣低沉。靜默一瞬後淺淺笑起來:“本王言盡於此,至於你想不想做陳王妃,你自個兒考慮好。”他站起來,向外走去:“宮外那冷肅男子若是王族中人,便不適合你,那溫和如水的男子會是好的伴侶……時候到了,自然有佳人相陪,隻是這時候希望早到……”
我一愣,有些不解他為何一直重複後半截這段話。
他輕歎一聲翩然出門。
趙光耀未醒,師公必不會跟我前往幽月宮。但趙澤玨既然刻意來告知趙澤皓提親一事,我顯然也不能掉以輕心。師公出宮不行,最好的方法隻有我出宮居住。隻是出宮居住,怎麽能坦然麵對韓世奇?這也是近日來我心中一直苦惱的問題。
但是,我卻必須出宮一趟。宇文宏光有沒有找到紫漓?這件事進行到哪個地步了?即使不說出宮住的問題,這些也是要出宮才能知道的。
我在心中暗歎一聲,不管什麽事自己總要麵對的。另外,韓世奇生意雖然沒有入南鴻境內,但今年收購的糧食似乎數量太大,而現在他亦沒有留在汴梁的必要,與其讓北奴大王坐臥難安,不如勸他早回燕京。
心念及此,全身一陣輕鬆。
我剛跨出院門,便暗呼倒黴。但這行人顯然是衝著自己而來,已躲無可躲,除非現在就提氣飛躍躲出宮去,她們雖無可奈何,隻是避過初一還有十五。
被妃嬪簇擁的皇後麵寒眸冷,她左側,一個滿頭珠翠身上佩環叮咚直響的女人笑著恭維:“這位外表清麗脫俗,麵容晶瑩華彩,雙眸亮若寒星的姑娘想必就是小蠻姑娘了。”
我心裏一陣惡寒,上前敷衍一禮,道:“民女見過各位娘娘。”
皇後冷冷盯著我:“相貌不俗氣度高華,堪配澤皓。”
我毫不客氣一口回絕:“民女早已婚配,一女豈會嫁二夫。民女還有事,先行告退。”
眾妃愕然相顧,皇後凝目看我一瞬,唇邊現出絲冷笑:“一女當然不能嫁二夫,你也隻會嫁給澤皓。至於你婚配過的男子,本宮會賜給他百名千嬌百媚的女子。”
我抿唇輕笑起來:“別說百名,縱是千名他也會不屑一顧。”
皇後臉上無一絲表情,道:“那隻有一個辦法了。”
我問:“什麽辦法?”
“死人眼中不知會容下什麽?”
眾妃麵色平靜,仿若皇後口中所說的殺人是殺雞宰猴一般。一群沒有感情的女人,我一愣過後冷冷一笑,正欲開口,卻見不知何時出現的阿奶雙眼迷離道:“皇後娘娘,你很長時間沒有去本宮宮中了。本宮昨晚做了一個夢,又見到先皇了。”
眾妃臉上露出嫌惡,阿奶仿若不知徑自走到皇後身邊。皇後秀眉微蹙:“本宮正準備帶著姐妹們去看你。”
阿奶笑湧滿臉:“本宮很高興,今日弟媳們幾乎全在。”
皇後冷冷望我一眼,握著阿奶的手緩步離去。阿**未回,絮絮叨叨說著誰也不感興趣的話題。我心中暗自難過,數十年苦心經營很有可能一朝化為泡影,她與趙德睿的堅持真的有意義嗎?我得不到答案。重重歎口氣,自大路拐進小徑,身形奇快向那片僻靜的林子行去。
“小蠻。”乍聽見趙澤皓的叫聲,我心中一怒,今日不想見的人全見了,憤憤轉過身子:“民女見過陳王。”
“你出宮?”午後日光斜照在他的笑臉上,竟也有幾分俊朗英氣。他身後的王繼恩抬臉看了眼宮牆,又垂下頭。
我心中不耐:“陳王特意在這裏等民女?”
他點點頭:“我會立你為正妃,以後也會一心一意對你。”聞言,王繼恩飛快抬頭看一眼,雙目既憤又懼。
我心頭的怒再也無法抑製直衝腦門,道:“民女再說一遍,民女早已婚配。若想逼婚,最後灰頭土臉的絕不是我。”
他雙拳握起:“三弟也喜歡你?”
我氣極反笑:“小蠻自問還不是國色天香。”說完,提氣躍上牆頭。
汴梁最繁華的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對麵店鋪門楣上四個燙金大字“刊家糧鋪”如烙鐵一樣灼著我的眼燒著我的心,他不是說沒有在汴梁開鋪的理由嗎?短短五天,這理由已經出現了嗎?這個理由和我有沒有關係?
正忙碌的阿風對我視而不見。阿桑滿麵愁容:“這糧鋪牌子都掛好了,眼見就要開始做生意,你去勸勸少爺,少爺肯定聽你的。”
我苦澀一笑:“他會聽嗎?恐怕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我了。”
阿桑快速搖頭:“少爺怎會不想見你!後院裏少爺特意給你留了房間,房間的桌椅板凳窗幔簾紗都是他親自去挑的。生意越做越大固然是好,可若因來汴梁做生意被人誤認為是通敵賣國,這罪名不止少爺擔不起,縱是老爺也背不起來。小蠻,少爺心裏最看重你,你說的話他肯定會聽。”
我心裏一痛,他親手為我布置的房間。
阿桑悄悄望阿風一眼,走過來,挨著我輕聲問道:“這幾天少爺情緒很低沉,你是不是親口對他說了?”
我咬唇點頭。阿桑像被燙了般後退幾步,離我遠了些,像看陌生人一樣看我很久:“少爺在後院。”
我心裏苦澀:“阿桑,你家老爺對世奇做糧食生意有何看法?”
阿桑沉默一會兒才開口,道:“聽韓伯無意中說起過,少爺自懂事起就立誌不入仕,夫人欣然同意,老爺雖不情願也沒有辦法。因而,少爺剛開始做生意時老爺沒有過問,但近幾年少爺的生意越做越大,老爺很擔心,每每有空就會叫少爺回府勸阻,隻是少爺在生意上並不聽老爺的,老爺的勸阻沒有用。”
我心裏越發難受,他性情明明淡漠,他明明不是爭強好勝的人,為什麽唯獨在生意上是這種態度?韓德讓權傾北奴,韓世奇不僅不以為然,隱約之中還有抵抗朝廷之意。他們父子之間有什麽問題,難道說就像我和趙德睿一樣,有什麽隱晦不明的事?
“阿桑,你家老爺對你家夫人怎麽樣?”
阿桑神色不安,欲言又止。
一旁的阿風突然開口:“那也算不得秘密了。為了少爺,給她說了吧!”
我看著阿桑:“若和你家少爺有關就說出來,若無關不說也罷。我問那些隻是想找出症結所在,才能勸阻他。”
阿桑微不可聞輕歎一聲:“夫人和老爺的睡房從來都是夫人收拾,從不假手府裏奴婢,也不讓奴婢們進房間。有年盛夏,夫人午睡夢魘了,連聲驚呼,老爺和少爺都不在府中,她的貼身奴婢擔心她出事衝進了房,發現一件怪事……夫人房中有兩張床,老爺和夫人竟然同房不同床。”
人前恩愛有加的夫妻倆其實是貌合神離,這與韓世奇的生意有什麽關聯?我想不出答案。
阿風走過來瞪阿桑一眼:“連話都不會說,說半天淨說些沒用的。”
阿桑臉一沉:“那你說。”
阿風抬眼冷冷瞥我一眼,道:“老爺和太後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是太後的父親為了家族勢力的壯大,將太後嫁給了先皇。先皇去後大王年幼,太後倚重老爺,外間瘋傳兩人舊情複燃,大臣中甚至有人私下風傳,說太後有下嫁老爺之念。”
我心裏一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韓世奇之所以這麽做是逼迫韓德讓退朝還家。不入仕的原因,一方麵是性情使然,另一方麵是不願為父親舊愛出力。
阿風又道:“少爺並不想外人知道這些,我和阿桑覺得你能勸回少爺才說出來。”
阿桑趕緊點頭:“小蠻,在少爺麵前能不提盡量別提這些。”
我略一思量,目光從阿桑身上掃過望向阿風,道:“我沒有把握能勸得了你家少爺,但無論結果怎樣,你們說給我聽的都會爛到肚子裏。”
阿風走過去,掀開通往後院的簾子:“姑娘,請。”
古槐樹下,一人一幾一椅。
韓世奇默望著湛藍明淨的天空,如雕塑一般半晌不動。我呆呆望著他,心中暗恨自己傷了這個儒雅淡然溫潤如玉的男子。
微風吹過,一截枯枝落下,啪的一聲輕響。
我一驚回神,他也收回目光看過來,唇邊漾出絲笑:“見了大哥為何苦著臉?”
我咧嘴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短短五日,在此地開設糧鋪的理由就出現了?”
他唇角上揚,不接話,盯著我,微笑不語。我心裏全是苦楚,坦然與他對視,緩步走到他身前,問:“我想知道理由是什麽?和我……有沒有關係?”
他笑容微頓,卻瞬間如常:“生意人都想把生意做大做強,我亦不例外。局限於一朝一國,終不是我所願。”
我直直盯著他,唯恐漏掉他神色的微末變化:“燕雲十六州雖歸北奴,但女奴大王采取的是南鴻人治理南鴻人,北奴管理北奴事務,律令言明不分身份,但實際上南鴻人身份仍不受尊重,這是實情。因此,你口中所說寄人籬下受人白眼,我能體會到。你的心中糧食界是一個王國,在這個王國裏你可以受萬人推崇,你這麽說我也相信,也讚成你這麽做,可是,這真是你做生意的初衷嗎?”
他臉上笑容漸無,默默和我對視一會兒後道:“這確實是我做生意的原因。”
我苦笑著搖頭:“我想相信你,但你說的這些卻不足以讓我相信。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最大利潤是最終目標,可你呢?北奴王室以正常市價購糧,你非但不賣,還轉移存糧。為什麽?是大北奴的軍隊真是缺糧草輜重,你為什麽不想掙這份錢,你做的一切不符常理。若你真當我是你妹子,就說給我聽。”
他麵色一白,低頭重複道:“妹子,妹子……”
我心頭一緊。他起身朝東側廂房緩步走去,我隨後跟過去。兩人上階站在簷廊下,他褪下鞋子,兩手向側麵拉開房門。
我心中納悶,道:“東瀛人用的門。”他點頭進房。
我進去踩著平滑如鏡的木板地,心中訝異:“東瀛人房中都是用木板鋪地麵?”他走到矮幾旁盤腿坐在墊子上,慢悠悠倒上兩杯水才點點頭。
我坐在他麵前,坐了會兒,雙腿覺得不甚舒服,遂放棄盤腿兩腿平伸著,打量一圈房中擺設:“這是……你為我準備的房間!”
他輕一頷首:“看看可喜歡?”
我起身拉開右側的拉門。房中該有錦凳椅子的地方全被軟墊代替,梳妝台、床榻也是低矮,窗簾床幔皆是米白輕紗,房間除了必用品簡潔得有些空曠。
“喜歡嗎?”他已起身站在我身後,輕柔的聲音響在耳際。
“簡潔明快,無一物多餘,我喜歡這樣的擺設。”我轉身,繞過他坐下來。
他坐於對麵,溫和地笑著,道:“房中飾品等你去布置。”
他黑瞳有種東西滿滿似要溢出來,我心中莫名一慌,撇過頭,望向房外:“你很喜歡東瀛人所用之物?”
他輕聲淺笑:“說不上喜歡,我隻想適應。”
我心頭微驚,腦中靈光一閃,看向他:“這是你的退路?”
他淡然一笑:“若這樣能讓父親回頭,即使一家人漂泊異鄉,母親心中的苦也會少幾分。開始做生意時,心中隻是想長大了不必依附朝廷,能在北奴人麵前仰首挺胸,十四歲時便覺得這個想法可笑至極,但生意已然上了軌道,我亦很感興趣,本來一切都很好,但卻在無意之中了發現了娘親愁眉不展的原因。”
阿風所說是真的,我驚得呆了一呆,他苦苦一笑:“這也怨不得父親,真心相愛卻被棒打鴛鴦散,他心中必定也是苦的。但我卻憐憫母親,她心中的悲苦難於啟齒,卻還要向外人昭示她是幸福的女子。父親已幫助那女人的兒子穩了王位,現在國基牢固國庫充盈,父親理應功成身退。”
我無一言可以相勸,但又不得不說:“可你把糧食自北奴運到南鴻,大王會容忍到幾時?大王他知道其中隱情嗎?”
他嘴角現出絲嘲諷的冷笑:“他不掌握軍權就會一直容忍下去,而他一朝得了軍權,我們都是他俎上之肉。這事宮中民間皆有流傳,他豈會不知。前幾年,他羽翼未滿需老臣子扶持,心中雖憤恨也會忍著,可現在他英明睿智年輕有為,不說我們,太後雖是他的生身母親,但結果也未可預料。”
我驚得手一抖,杯中茶水灑出少許,道:“他難道會為難自己的母親?”
韓世奇隔桌自我手中接過杯子放下,微微一笑道:“宮中無父母親情。”
我猛然想起趙澤玨的話,他說宮中沒有父母之愛兄弟親情,有的隻有君臣之分。太後蕭綽令北奴大王宇文隆緒蒙羞,宇文隆緒得了軍權,會怎麽對待蕭綽還真如韓世奇所說無法預料。前情今事連在一起,胸中豁然開朗,韓世奇這麽逼迫父親,一方麵是逼迫父親辭官伴母,另一方麵其實是牽製宇文隆緒保護父親。
我心中波濤洶湧,原想好相勸的說辭無法出口,而對麵的韓世奇微微笑著,幽幽黑瞳如兩汪深潭,讓人看不清最深處是什麽。
兩人靜默著呷著茶水,半晌無語。這麽一來,我竟覺得有絲說不清的東西在心頭蔓延,時間越長我越覺得沉重壓抑:“生意進入南鴻境內,是你最後一著棋?”不願承認緣由是自己,但又無法說服自己,我終是忍不住開了口,心中太想問太想知道。
他唇邊漾著絲似有似無的笑,道:“這雖不是最後一步,但也是很重要的一步。”
我心中一涼,問:“為什麽做這個決定?最後一步棋是什麽?”
他接口道:“三個政權並立,不管誰強誰弱,誰都不會輕易挑起戰爭,因為都知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所以說,我的生意入南鴻或是入西越,都是對北奴皇室很重要的決定。”
我恍然憬悟,道:“之所以不算最後一步,是你的生意雖入南鴻境內,但沒入西越境內。即使南鴻皇室想購自北奴境內運來的糧,亦不敢明目張膽,況且李繼镔剛被宇文隆緒互為盟約,趙光耀擔心兩國一齊對其用兵。”
韓世奇笑著輕頷了下首,然後又是默默注視著我。
我撇過頭,但仍覺得他目光灼灼,聲音不自覺低下來,道:“邁出了這一步,不管是對北奴皇室還是對你父親,都是一個重要的態度。你可知道,我心中很不安,害怕……做這個決定原因是我。”
他臉上笑容仍是極淡:“雖說計劃趕不上變化,但這麽做也算是預定計劃之中的決定。”
他說得模棱兩可,我聽得卻是心頭暗驚:“計劃之中可有我的存在?變化是否因我而起?”
他淡然笑了下,道:“蠻兒,我們第一次相見,其實就是我巡查各地糧鋪的實際庫存,那時正是青黃不接時,若生意入了南鴻境內,對北奴才算是真正的威脅。可是我們相遇了,我不想錯過,因此計劃緩了下來。沒有想到,錯過了一次,接下來竟次次錯過。”
一直心存僥幸,希望這個決定和自己沒有關聯,沒有想到不止有關係,關係還相當大,大到影響到他的整體計劃。一時間,我心裏有些接受不了,木然枯坐著發呆。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突然間,我淚流滿臉,猛地起身,向外衝去。
“小蠻。”我剛跨出門檻,他淡淡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刹住步子,默站門口,不回身,也沒有勇氣去看他臉上的神色。
他走過來,扳過我的身子,兩人麵對麵站著,四目相望間,他道:“小蠻,感情不是憐憫,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我目睹過不相愛卻成婚的悲劇,不會強求你什麽,更不要你憐憫我。這幾日我一直不停地問自己,若早些把事情的始末說出來,我們彼此分擔,會不會不是這樣的局麵?”
淚肆意橫流,眼前他的臉顯得模糊,我默盯著他大聲道:“來汴梁之前等你的那晚,希望你能趕回來,但又不願你涉險。”
他麵色一喜:“你當時是喜歡我的。”
我搖搖頭:“當時的我混沌未開不知情為何物。當時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現在已沒有任何意義。大哥,從今日起,蠻兒不希望再影響你,也不希望你做決定的原因裏有我。我不想背負太多,我怕自己捱不住。”
他笑容慘淡,動作卻極其輕柔,拭去我眼角的淚:“從今日起,大哥不會讓你為難。”
我淚流不止:“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真不想欠你太多,心懷愧疚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他把我輕攬入懷,撫著我的長發,久久不語。
“我走了。”我未抬頭。
他聲音低沉:“路上慢些。”
鋪子裏等待的阿桑和阿風一見我搖頭。阿桑一臉失望:“小蠻,你……”
阿風滿臉憤懣打斷阿桑的話:“她是忘恩負義的人,我們不該相信她,少爺為什麽會在這裏開設糧鋪,她比我們倆心裏清楚!”
我心裏一苦,出了店鋪去尋宇文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