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兩人趕到汴梁,比咄賀一一行晚了半個時辰。分別在即,宇文宏光拜見完師公後,便去房中和咄賀一、蕭達石商量起對策來。見狀,師公霜眉微揚,滿麵讚賞。

雖才是二月,但太陽高照,冬日裏的陰寒濕冷竟減了幾分。師公坐於院中樹下一邊品茶一邊笑看著我:“被青寇藏了十餘載,依賴人已成了習慣了吧?若沒有宏光,你該怎麽辦?”

自來汴梁,不管是娘親的事還是我的事,大小主意都是宇文宏光拿的。他思慮周全,遇事均以娘親和我的安全為前提,我已不自覺把他當作了身邊的最可依賴的人。

師公臉上雖掛著笑,但話中含義甚深。我默默思索一陣後順勢為師公斟滿一杯茶水,道:“師公,蠻兒會嚐試著自己處理自己的事,學會堅強學會獨立。”

師公撫須頷首不語。

我又道:“師公,若尋到柴灩的形跡,還需你出手才行。依那晚柴灩飛掠下山的身形速度來看,她的功力遠遠高於我,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而咄賀一他們均是行伍出身,雖說身手較一般人敏捷,但若說擒拿幽月宮首領,估計會有大的傷亡。”

師公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柴灩的身份我已對你娘親明言,她聽後很平靜。師公本意也是不想讓她再次麵對趙德睿,可她卻認為解鈴還須係鈴人,堅持自己親手處理這件事。但目前青寇的處境,她沒有辦法親自查探柴灩行蹤,所以,查柴灩行蹤還是要落在你身上,查到後及時告知你娘親。當然,師公也不會袖手旁觀,任由旁人欺負了我唯一的愛徒。”

“啪”一聲脆響,我們兩人循聲看過去,原來是簷廊邊掛著的冰淩子化開落於地上碎開。

娘親知道趙德睿又娶後已是半年,依我觀察,她顯然還未釋懷。日前又獲悉首領身份居然是趙德睿的新夫人,她心裏的悲憤可想而知。

我突然間難受起來:“師公,娘親為了蠻兒隱居深山十幾年,蠻兒卻不能在娘親最悲傷的時候為她分憂解愁?蠻兒愧為人女。我想,幽月宮之所以一直沒有再立宮主,原因無非有兩個,一個是震懾宮眾,二是娘親深諳奇門遁甲之術及製作兵刃。幽月宮立世是為了顛覆北奴政權,因此據蠻兒估計,後者才是主要原因。師公,蠻兒功夫已有些根基,你再教蠻兒一些。”

師公眉眼間逸出絲悔意:“對青寇傾囊相授,師公已是萬分後悔,現在自不會再教你。另外,青寇從不教你奇門遁甲之術,為的是什麽,你仔細想想。”

我卻不死心:“我不想自己的幸福淩駕於娘親的痛苦之上。”

“統領幽月宮對青寇並不是痛苦。”

“師公,我隻想幫幫娘親。”

師公仍是堅持己見:“你放心,我的徒弟擒拿柴灩絕不會失手。”

那晚師公也目睹了一切,既然他這麽說,顯然沒有任何問題。

這時候,院門“咿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阿桑見到樹下坐的我們,麵色驚喜但卻不進院子,反而飛快轉身向院外跑去。我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為何如此。院外之人必定是韓世奇。

我起身尚未走出院子,韓世奇唇邊含笑黑瞳之中神采奕奕,緩步走到師公麵前拱手道:“世奇見過道長。”

站在他身後的阿桑雙眸流轉著興奮的光芒盯著我微微笑著,我心頭一暖朝她招招手,阿桑笑著輕頷下首欲舉步前來,而她身側默立的阿風冷冷瞥我一眼,輕扯了下阿桑的衣袖,阿桑笑容僵在臉上,微微垂頭默立在原地。

我心頭有些不舒服看向韓風,他臉帶不悅撇頭望向半空,似是滿腹悶氣無處撒。看著韓風神色,我心中一動,自己離開汴梁的日子韓世奇沒有回北奴?難道他每天都來看自己有沒有回來?

這麽一想,我心頭的那絲不舒服更甚剛才。

韓世奇白袍玉麵笑若暖風,師公雙目很是慈愛地打量著他:“難怪青寇看好,翩翩濁世的佳公子,和當年的趙德睿形象神似。”

韓世奇笑容一頓看向我,眉眼之間驚喜迸現。

我慌忙撇過頭看著師公嗔怪道:“師公,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了,現在為何又提?”

師公這才意識到失言,笑著說:“我老人家不懂你們小孩子家家的這些事,還是先回房的好。”

韓世奇臉上的光芒驟然淡去,漆黑雙瞳中神色更是令人不忍多看,我心口一窒,黯然低下頭,但目光所及之處,韓世奇白袍下擺竟微微顫著,目光再稍抬,發現他的雙拳緊握指節泛著觸目的白色。

他已明言以後隻會是我的大哥,可今日他的反應說明了什麽?是他依然沒有放下,還是他心中憤憤?憤憤自己從未向他談及娘親屬意他,令他失去了先機?

世間萬物仿若在沉默中靜止了一樣,連簷廊滴水也恍若沒有了聲音。

“小蠻。”宇文宏光擔憂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猛然間聽到他的聲音,我心頭竟是一顫。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我都不想傷害。我趕緊抬頭,見韓世奇主仆三人不知何時已經離去。我悄悄噓出一口氣,擠出絲笑轉身看過去。

宇文宏光麵沉如水靜靜看著我。

我心緒雖仍難平但仍含笑走過去:“何時啟程回北奴?”

他仔細地觀察著我眉眼間的神色變化。

我默立原地隔著廊欄笑望著他,道:“為何這麽看著我?”

他輕躍出廊子,疾衝到我麵前握起我的手凝神盯著我的雙眼,唇邊慢慢漾出絲笑道:“剛見麵不過一天又要分離,真有些舍不得。”

本以為他會問韓世奇,沒想到他會說這些,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我嗔他一眼啐道:“又不正經。”

他抓得更緊,嗬嗬笑著說:“我每次說真心話的時候,你總說我不正經。”

我頭臉更熱。他卻斂了笑,肅容道:“我和達石馬上啟程回去,而賀一他們十餘人亦馬上動身查訪趙德睿行蹤。若必須進宮,切記,不要摻和宮闈之事。”

我和趙澤玨是血脈至親,他心裏清楚,他擔心的是宮闈秘事牽連到我。畢竟,我也算是南鴻公主。

西越那邊的事刻不容緩,我不想他為我分心。於是,聽話地點點頭。

他麵色突然變得古怪:“小蠻,若無必要,不要和師公分開。”

知他擔憂何事,一時之間我心裏又好笑又好氣。本想解釋如無必要,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前去刊家糧鋪,但轉念一想,他沒有明說,自己又何必點破呢?於是,我隻是笑著輕頷下首算是答應。

宇文宏光離開汴梁不過兩日,師公便被一紙皇榜召進了宮。

王小波起義後附近民眾積極響應,兵力擴充後更是勢如破竹,西川都巡檢使張圮遭其夜襲已經斃命,而朝中武將多數已被免職,南鴻皇帝趙光耀無將可用。於是,文臣們認為派遣大臣入川撫諭才算是上策,趙光耀考慮後允諾,但又有一個問題擺在眼前,朝中無一人願往。趙光耀急怒攻心之下,箭瘡再一次複發。這次雖未昏迷,但已臥榻不起。

我和師公進宮後仍住以前的院子,前來侍候的仍是王峰。

宮中積雪早已清理,沒有了雪自沒有化雪時的寒冷,各宮通道上暖轎之中的公主妃嬪們早已是輕紗薄衫。我偶爾碰上兩次,未及轎子近身便匆匆離去。

宮闈之事變化莫測,但若不接觸製造事端的人,麻煩總會少一些。進宮之時既答應了宇文宏光,當然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因而進宮已有幾日,一切如我所願,沒有見到阿奶,亦沒有見到趙澤玨。

又是滿月,銀輝灑滿宮內的角落,我席地靠坐在樹幹上默默出著神。

入宮已有十餘日,咄賀一那邊有沒有消息?李繼镔與南鴻暗中結盟的事,宇文宏光有沒有處理好?

一行人提著燈籠遠遠走來,我本欲下樹回去避開,但回去後真的無事可做,午飯後已睡了兩個時辰,此時雖已夜深但睡意不濃,遂繼續仰望月色。

我雖然保持著原來坐姿,但沒影響從腳步聲中分辨樹下來人,他們有三人,希望隻是過路的太監。

“澤玨,去亭子裏陪朕坐會兒。”竟是趙光耀的聲音。

我眉一皺,這園子隻有樹下一處亭子,他們該不會真過來吧?趙光耀身體還未康複,而初春夜裏寒氣相當的重,我覺得趙澤玨理應會勸阻。

出聲的居然不是趙澤玨,而是王繼恩,他聲音惶恐:“官家,你身子剛剛複原,經不住這寒氣。太子,你看……”

聲音越來越近,我忍不住低頭看去。

趙澤玨錦服玉冠麵色沉靜,淡淡地吩咐王繼恩:“你先退下,父皇臥床已有半月,出來走一陣子精神會更好一些。”

趙光耀也讚同趙澤玨說法,他頷首後沉聲道:“繼恩,退下。”

王繼恩不情願地退了下去。

趙光耀趙澤玨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亭子。兩人站在石欄杆處望向不遠處的湖麵。待王繼恩身影消失不見,趙光耀開口問道:“澤玨,那刊家糧鋪東家身份確定是韓德讓之子?”

我心中大驚,南鴻皇室已注意到了韓世奇。

趙澤玨沉靜地接口道:“確認無疑。但兒臣認為擒拿他用以逼迫韓德讓並非好的計策,據潛入北奴的探子回報,蕭太後與韓德讓雖一手把握朝政,而北奴大王宇文隆緒魄力亦不小。若以韓德讓的兒子逼北奴大王,宇文隆緒或許會將計就計借刀殺人,韓德讓隻此一子,到那時,他會不顧一切攻打我們。”

趙光耀沉思一會兒頷首同意趙澤玨的觀點:“他隻身前來汴梁做生意,目的會是什麽?宇文隆緒那黃口小兒為何會允許金貴無比的糧食出北奴國境?”

趙澤玨扶趙光耀坐下後道:“這些疑問兒臣自會查探明白,其實,兒臣認為當前不用以皇室身份出麵,隻需找人扮作商賈大宗購糧即可。眼前緊要的事在四川,王小波其勢雖勇,終究隻是幫烏合之眾,若沒有高人出謀劃策,成不了氣候。隻是,朝廷當前若動用大批兵力圍剿亂黨,邊陲之地又會生亂。”

趙光耀冷冷一笑,沉聲道:“此事不用作難。”

趙澤玨不解,樹上的我心底卻沒來由緊張起來,自幽月宮回來後我一直有這樣那樣的擔心。可以這麽說,我差不多聞風而喪膽了,任何一個消息我都能聯係到幽月宮,聯係到娘親身上。不由自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口,整個人也有點緊繃。

趙光耀臉上現出絲冷笑:“在我皇城邊安然存活幾十載,既然發展壯大了,也該為我們南鴻出出力了。”

趙澤玨表情十分吃驚,他不敢置信地望著趙光耀,問:“父皇可是要與幽月宮聯盟?”

趙光耀輕哼一聲:“說聯盟是高抬他們,用用而已。他們創立幽月宮為的是有朝一日回北奴奪權,若想用我南鴻這個外援,這次川亂恰是他們證明誠意的機會。我們也正好瞧瞧他們的實力。”

趙澤玨沉吟一瞬:“內亂平息招安李繼镔後我們才能與北奴為敵,切不能因為眼前之事因小失大鑄成大錯。而且,幽月宮勢力過於強大終不是好事。嵩山距汴京,太近了些。”

趙光耀輕拍了下趙澤玨的肩膀,笑歎道:“待平定內亂後,他們隻會是我反擊北奴西越的先鋒,兵服一色,哪裏分得清是哪部分的人。”

趙光耀心機果真陰沉狡詐,既想借力打力反擊入侵,又想暗中除去幽月宮這個隱憂。柴灩會怎麽運用這個機會?她自不會拒絕,這有悖常理。娘親該怎麽辦?但是,眼前之事最緊要的卻是無論怎樣,我都應該早些把這個消息送給娘親。身體過於緊張,我根本沒有留意到腳邊枯枝突然斷了。

夜很靜,這微不可聞的“哢嚓”也成了不小的動靜。

趙光耀抬起頭怒喝一聲:“是誰?”

趙澤玨躍過石欄杆仰首望過來,枝芽新吐還說不上繁茂,因此能輕易看出人影:“小蠻,怎麽睡在樹上?”

我雖是半躺在樹椏上,但眼睛明明是大睜著,趙澤玨不可能沒看清。不過,趙澤玨既然這麽說,我也樂得少些麻煩事。我打個大大的哈欠,然後伸展了下四肢後飄然落地,裝模作樣對他施一禮後,裝作吃驚:“原來皇上也在。”

趙光耀端坐在石凳上看著我:“原來是趙道長的小徒孫。”

我朝他盈盈一禮後請辭道:“夜已深,民女告退。”

趙光耀肅容冷冷盯著我,趙澤玨劍眉微蹙,躬身對趙光耀解釋道:“此女乃陳道長徒孫,陳道長為父皇醫病期間,她暫時隨陳道長居於宮中。她平素裏便伶俐活潑,今晚想必是不小心在樹上睡著了。”

趙光耀表情絲毫未作改變,但眸中隱著絲幽冷怨毒:“據聞,澤皓曾向你提過親?”

我抬起頭冷聲道:“民女不知有此事。”

趙澤玨神色微變:“父皇,皇兄提此事時,在場的亦隻有寥寥數人,範圍並未擴大,想是小蠻姑娘並不知情。”

趙光耀目光自趙澤玨臉上淡淡掠過又看向我:“陳道長竟然是你的師公?你師公婉拒的理由是什麽?”

趙光耀擔心師公知道娘親與趙德睿的關係?若不然,怎會有此一問?

趙澤玨朝我輕搖下頭,示意我不可說出實情。接著他俯下身子,欲扶趙光耀起身回宮:“父皇,夜已深寒氣也重,兒臣先陪你回宮。待明日閑暇時,再召小蠻姑娘問話,可好?”

見趙光耀頷首,趙澤玨扶他站起來。趙光耀朝我冷冷一瞥,向亭子口緩步走去。

我轉過身子,盯著兩人背影,噙著絲笑輕聲道:“即使師公不拒絕,民女亦不會答應嫁給陳王。至於原因,皇上若心裏不清楚,民女倒願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正在下階的趙光耀腳下一滑身形微晃了下,趙澤玨慌忙扶住,回身冷聲斥道:“大膽民女還不退下,若不是陳道長有功於父皇,豈容你在此放肆。”

趙光耀沒有料到我會這麽肆無忌憚?但不管怎麽說,對趙家之人,我已厭惡至極。更遑論是總想著對娘親下手的趙光耀。

我含笑正欲開口,趙澤玨蹙眉搖頭,黑瞳之中焦慮盡顯。我心微動,咽下即將出口的話,強忍著心頭微怒看著他們二人離去。

坐在亭子中凝神細想,必須讓娘親提前知道趙光耀的謀劃,這對柴灩是一個契機,對娘親或許也是。隻是去知會娘親之前有必要前往刊家糧鋪一趟。心念既定,我起身踏著月色回去給師公留下一紙書信,便向常翻的宮牆方向而去。步子如飛,心更是早已飛到嵩山之巔娘親的身邊。

“小蠻。”趙澤玨的輕喊聲伴著他輕微的足音響在身子的右後方。

我心中雖焦急萬分但仍刹住身形,剛才自己雖不懼怕趙光耀,但他作為剛剛冊封的太子竟然出言偏幫我為我開脫,這個情自己該領。

趙澤玨靜靜站在林下月光剛好照不到他臉上表情的黑影下,一襲白袍顯得越發惹眼。

他知道自己常由此處出宮,所以才會在此等我?他和韓世奇曾有一麵之緣,那意味著他已見過韓世奇。

我抑住心頭焦慮默默站著:“深夜等候,莫非有要事相告?”他仍站在原地,但我卻能清楚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緊裹在自己身上。

黑暗中他似是輕歎一聲:“你去刊家糧鋪?”

他的確已經再一次見到過韓世奇。

我點了下頭後驀然發覺自己已由月光下走到樹下陰影中,遂又淡淡地開口道:“太子是前來阻止的嗎?”

他走過來:“我們還如以前,我叫你‘小蠻’,你還用‘你’來稱呼我,這樣我心裏好受些。韓世奇清朗豐逸飄然濁世仿若方外之人,實難想象他竟是令各國聞之變色的刊家糧鋪的東家。這樣的人,我當然想拉攏過來為己所用,這樣會給強敵大北奴致命的打擊,但我卻認為韓世奇這清風皓月般的人物,不會做這樣的事,亦不會被任何人所用。我想阻止你,因為我作為南鴻皇子想收購糧食,想斷敵國糧源,但我卻不願阻止你,你做任何事我都不會給你設置障礙,因為我不願你難過為難。況且,你心中應該對韓世奇有所虧欠吧?”

我心中感動,心下滋味卻難述,他如此待我,若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會是怎麽樣?

他說得不錯,我這麽對待韓世奇,是自己潛意識中隱隱覺得自己愧對韓世奇。

他又道:“你曾說過,你未婚夫婿曾認為你喜歡旁人,我想這人隻會是韓世奇。”

我低頭默然苦笑,笑過之後抬頭靜靜看著他:“你既然知道,又為何前來候我?”

他又是一聲輕歎:“若想徹底解決此事,一是韓世奇的生意退出南鴻境內,二是遇到大宗購糧的商賈,不要過多調查,該賣就賣即可。”他這番話算得上肺腑之言,這份情誼還是該領。

我再次苦笑,韓世奇的生意退出南鴻境內,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至於後者,韓世奇本意並非是為了做生意,也並不是與北奴為敵,若遇到大宗購糧的人,他不可能不調查就售出去。

“梆梆梆”。遠處傳來幾聲更響,我驀然回神,現已是深夜,不能再耽擱時間,我開口道:“我隻會把這個訊息說給他,至於他如何做,他自己心裏有自己的計較,總之,你能提醒我,還是謝謝你。”

聽到“你”字,黑暗之中的他兩瞳光亮熠熠:“這才是以前的小蠻。”

我朝他一笑,提氣向牆頭輕躍,還未及上去,身後的他急道:“所派大臣還沒有商定好,不需這麽著急深夜趕過去。我還有事相詢。”

我身形一轉落下站定。他問:“你今晚和我父皇是第一次見麵?”

我一愣,自己和趙光耀見麵不過一刻鍾的時間,有什麽地方露出破綻了嗎?趙澤玨為何這麽問?

默站著等他繼續發問,他卻靜靜打量著我不作聲。月已西斜,光線也由白亮轉為黯淡。

我皺眉不耐地問:“你想問什麽,何不痛快些?”

他道:“你不嫁皇兄的原因除了我所知道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而父皇卻知道?”恍然憬悟,原來是我與趙光耀的那番話引起了他的懷疑,我輕搖了下頭笑起來:“追究這些有意義嗎?是你多想了,我和你父皇確實是第一次見麵。”

他隨著搖頭輕聲笑道:“‘陳道長竟然是你師公’,這是父皇的原話。你是第一次見父皇,父皇卻不是第一次見你。”

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我腳尖輕點徑向牆頭躍去。

街市之上無一行人,兩側酒肆妓樓門楣上雖紅燈高懸但門院卻緊閉,靜寂無一絲聲響,我身形輕盈穿行於屋宇之上,向刊家糧鋪方向而去。

房中燭光未熄,依稀記得這間是韓世奇的書房,他竟然還沒有歇息。

我心中一動,趙光耀和柴灩接頭不可能一兩日內完成,而自己前往嵩山一天即可。此時已是更深夜濃,還是等明天天亮後再說不遲。隻要趕在扮作商賈收糧的人之前就行。主意既定,身形微晃便往我的房間走去。

“韓公子,我是買家,你是賣家。在商言商,你的生意既入南鴻境內,為何不放開呢?況且……”聽聲音是趙德睿。

我心頭一震,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

房內,韓世奇沒容趙德睿說完就截口道:“這是我做生意的原則,還請您見諒。路途遙遠運糧之時折損甚多,所以目前南鴻境內我的生意隻能針對散戶。”

趙德睿聲音又起:“路上折損算在我頭上,馬車車夫我都可以備,你隻供應糧食即可。”

韓世奇輕聲笑起來,聲音依然淡淡:“我韓世奇做生意從不仰仗別人。”

趙德睿似是站起身來開始踱步子,他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我暗中咬緊牙抑著心頭憤懣,慢慢朝書房走去。

趙德睿歎口氣話鋒一轉問:“蠻兒現在可好?”

韓世奇沉默一瞬:“她很好,若你從未出現在她們母女的生活圈子,她會更好。”

趙德睿步子似是一晃,聲音苦澀道:“是啊,若沒有這次相見,她們母女會更好。可是……”趙德睿重重一歎:“我還是希望我們能做成這筆生意,今日已晚,韓公子先去歇息,我們明日再談。”

韓世奇的腳步聲起,身影向門邊走來。我身形微動人已由院子裏飄落在簷廊下,順著廊子一路前行拉開自己房間的門,閃身入內默默站著等著他路過。

韓世奇一臉驚色默看著房內的我,光線雖暗但他臉上神情清晰可見。半晌之後,我身子向後一退,他進房問:“蠻兒,出了什麽事?”

我拉上房門,盤腿坐在矮幾旁:“我沒出什麽事,是你有事。”

他坐在對麵蹙眉不解地盯著我,我道:“趙光耀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他們本欲擒你用以威脅你爹爹,後又改為派人扮作商賈前來大宗購糧,若你痛痛快快賣糧就不會有事,若不賣,估計你會有危險。”

黑暗之中他默著不語,似是想對策。我亦不語,不想打斷他的思路。

他卻突然道:“你深夜前來,隻為告訴我這個消息。”

我心念急轉,明知他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但仍撇過頭掩飾道:“我還要前往嵩山去見娘親,不隻是這一件事。”

靜寂之中,“咿呀”一聲房門輕響分外清晰,聽聲音應該是書房方向,趙德睿應該不會不告而別,但他此時出去,會去什麽地方?莫不是柴灩他們母子也在京城,心念及此,我猛地站起身朝韓世奇道別:“世奇,兒女的安危在父母心中是最重的。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我走了。”

韓世奇語含擔憂道:“他明日還會來,如果找他不要現在跟過去。若是前去嵩山,也等到明日,我……讓小風陪你前去。”

我已拉開房門:“我不會有事,你勿擔心。”語畢,自廊子裏飛縱出去,躍上房脊隨著前麵的趙德睿一路前行。

趙府,青武齋。

我屏住呼吸,緊貼在窗下細聽著房內的動靜。

“相公,傍晚時分出去,此時回來,莫不是生意談成了。”柴灩溫柔的輕語聲傳來。

柴灩果真隨著來了,而且住在趙府。雖說這樣他們可以躲避官兵,趙德睿竟帶柴灩居於他與娘親曾經住過的府邸?微怒再次湧上我的心頭,另外,他購糧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柴灩?

“唉”。趙德睿一聲重歎,我趁機捅開窗紙,向房內望去。

柴灩黑發綰得光亮,髻上插著簡單的珍珠簪子。看上去明明一個溫婉可人的富家太太,可卻是迫使娘親避居深山十六載的首領。

柴灩把手中洗好的帕子遞給趙德睿,嘴角微抿溫和地問:“那刊家糧鋪東家果真不做這筆生意?那為何上次又賣糧給你了呢?若糧食運不過去,李順那邊支持不了幾日,他姐夫王小波答應不取民眾一針一線,僅靠四川府衙那些糧食,不說李順,王小波他能支持多久?”

我心中大驚,王小波不是川亂的領頭人嗎?趙德睿竟與其妹夫李順有聯係,聽柴灩話音,趙德睿似已與李順聯盟。難怪趙德睿會大宗購糧。

趙德睿擦過臉後把帕子遞還給柴灩,坐在錦凳上歎口氣,柴灩斟杯茶水放在趙德睿身邊桌上,趙德睿道:“他說生意才入南鴻境內,存糧現在隻能針對散戶,但據我估計這不是原因所在,真正原因或許忌憚北奴王室。”

柴灩秀眉微顰:“那要如何是好?我們此行難不成會是無功而返?”

趙德睿笑著安慰她:“哪會這麽輕易回去,我此時回來隻是恐你擔心,天亮之前我還會前去刊家糧鋪。”

柴灩臉上略顯緊張之色:“晚上獨身一人在這裏,我心中有些害怕。白天我到湖邊轉時,發現湖心有一小樓,你送我去那裏。”

趙德睿手中杯子一晃,茶水灑出少許落於他前襟之上。

柴灩表情自若靜靜打量著趙德睿臉上的神情變化,眸中神色卻頗為複雜。而趙德睿驚愣失神,絲毫沒有注意到。

我心中微怒直衝腦門,這女人得寸進尺,握住雙拳抑著踢門進去的衝動。“嘶”的一聲輕響,手握得太緊,窗紙被撕裂。

趙德睿許是一心想著如何應對柴灩,並沒有聽到異聲:“夫人,這房中一切準備得甚是妥當,再去湖心小樓還要重新收拾,我們或許明日就會回去,咱就不折騰了。”

柴灩麵色不變笑著輕頷了下首,目光卻冷冷投向這裏,顯然察覺房外有人。趙德睿輕舒一口氣,坐回椅子上默默呷起茶來。

知柴灩顧忌趙德睿,我目的已達到,已沒有再待在這裏的必要,行動快些,或許娘親還能趕來擒住她,隻是,我還沒有直起身子,一股勁風迎麵而至。

我身子往後一仰,堪堪避過擲來的暗器。

房內,傳來柴灩驚慌失措的呼聲,伴隨趙德睿的輕喝:“誰?”

我躍出廊子站在月下,冷冷望一眼衝出房門的趙德睿,轉身,腳尖輕點,展開身法向院門馳去。

“小蠻。”趙德睿大驚之下,緊跟而來。

我望一眼銀月,不屑地冷冷一笑,暗中提氣,身形如利箭一般,一會兒工夫,便把他遠遠甩在身後。

月光傾瀉大地,靜寂中,隻有影子陪我前行。我沒心思再想其他,也沒心思分辨趙德睿有沒有跟來,我隻希望娘親和柴灩徹底做一了斷,脫離幽月宮,從此過無拘無束的生活。

正疾行,忽見韓世奇踏著月色迎麵而來,我心頭酸澀:“世奇。”

他停步,靜靜凝視著我的眸子,過了會兒輕舒口氣:“隨我回鋪子,天亮之後再去嵩山。若不願我陪你去,讓韓風跟著。”

我心頭一暖:“此事關係我娘一生幸福,我一刻也不能耽擱。”

他朝我伸出手:“既然如此,我陪你前去。馬匹已備好,現在正候在城門,城門兵士小風也已打點好,我們可以隨時出城。”

他各種可能性都替我想到了,我根本無法拒絕,既感動又難受,一時之間,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便在心裏自己安慰自己,韓世奇若陪我前去嵩山,趙德睿明日就會撲空,能為娘親爭取一些時間。這麽安慰一陣,心裏才平靜下來,朝他輕頷下首向城門方向行去。

未行幾步,背後傳來微聲,我心頭暗驚,來人步子輕盈,比趙德睿功力深厚得多。

韓世奇絲毫無覺:“蠻兒,你……”

我貼近他,輕聲交代:“若我被擒,切記,不可賣糧給趙德睿。若不賣,我會伺機逃出來,若你賣糧給他,我是他們永久的人質,而你是他們永久的糧食供應者。”

韓世奇驟然停步,驚聲問:“蠻兒,何出此言?”

“前麵可是韓世奇韓公子?”身後,柴灩聲音冷脆,和剛才趙府的溫和截然不同。

“你是……”韓世奇把我拉到他身後,用身子護著我。

眼前,他寬大的白衫隨風微揚,默盯一瞬,我毫不猶豫上前一步與他肩並肩站著,他手無縛雞之力,我不能讓他為我涉險。對麵黑巾蒙麵的黑衣婦人,頭上的珍珠簪子泄露了她的身份,我眼睛盯著柴灩,拉住韓世奇的手輕握一下:“她的目標是你手中的糧食。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否則連兄妹都沒的做。”

韓世奇反手握過來:“夫人若找韓某買糧,請明日前往刊家糧鋪。”說完,握著我的手就準備轉身離去。

“聽聞韓公子在汴梁的生意隻針對散戶,這和生意人正常的心態不符,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口舌之爭,還請身邊這位姑娘暫時隨我走兩天,待生意談成糧食運出後,我會親自送她回來。”柴灩鬼魅一樣,瞬息之間已截站在我們眼前。

憑我一己之力保我與韓世奇兩人無恙,根本不可能。就這樣束手就擒,心中又著實不甘心。心思急轉,卻無一法可用。此時此刻,別說通知娘親,連脫身亦不可能。

韓世奇鎮定自若,口氣仍是淡淡:“明日何人前來?我如何知道是你的人?”

柴灩似是不信韓世奇輕易同意,怔了一瞬,才道:“明日天亮,會有一位中年女子前去糧鋪,至於數量她會交代得很清楚。”

顯然,柴灩所說的中年女子不是她本人。她所購之糧難道不是李順所用,換言之,她此舉不是為趙德睿,而是為了她自己,為了幽月宮而購?

韓世奇仿若沒有聽到柴灩的話:“後天正午時分,我自會在糧鋪親自等候。現在我與舍妹有事要辦,小蠻,我們走。”

柴灩冷冷一笑:“韓公子似乎沒有聽清楚我的話。”

韓世奇嘴角逸出絲笑:“韓某做生意不喜受人脅迫,熟悉我的人都應知道從我口中說出話自是一言九鼎,從不食言。”

柴灩身形微晃,我隻覺眼前一花,緊接著手腕一緊,整個人已被她帶著離開了韓世奇。倉促之間和韓世奇對視一眼,他黑瞳之中驚慌自責盡顯,我直盯著他大聲道:“記得我說過的話。”

我話音甫落,一聲輕喝自身後響起。柴灩身形一轉,我就如活盾牌一般擋在她身前。來人是雲狼二十騎之中的人,上次前去嵩山,就是其中一人回去向咄賀一報的信。

我心中升起一絲希望,或許能脫身?

兩人一前一後站定後,前麵的漢子細細打量我一瞬,見我沒有受傷,方冷聲道:“放開小蠻姑娘,我們不追究你是誰。”

身後的柴灩輕笑出聲:“癡人說夢,兩位又不是三歲孩童,為何說出這些令人可笑的話。”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漢子厲喝一聲:“蕭天仰,不用和她費話,若小蠻姑娘頭發絲掉一根,我們都要找趙德睿的晦氣。一個娘們,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偏偏逞強出門。”原來他叫蕭天仰,隻是不知他們二人何時竟跟上了我。

柴灩似是沒有料到蕭天仰一語道破她的身份,我感覺她手腕上的力道撤去一些。機不可失,我快,但她更快,我身形剛動,她已收緊手上力量,我頓時難以呼吸。

投鼠忌器的蕭天仰一臉震怒,喝道:“文的不行,用武的。小蠻姑娘,仔細留意著我們兄弟倆的拳腳。”

我眨巴下眼睛。

柴灩手又緊了些,我正胸悶氣短,眼角餘光瞥見街角出現一人。蕭天仰顯然也發現了來人,激動之下哈哈大笑道:“讓趙德睿親眼看看自己的婆娘幹的好事。”

趙德睿一直在找我!我心裏莫名一暖,對他的憎意減了一絲。

韓世奇走過來:“趙夫人,放開小蠻,我們今夜隻當沒有遇見過。蕭兄,認同小弟的話嗎?”

蕭天仰輕哼一聲:“我們兄弟二人隻保證小蠻姑娘的安全,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眼前的女子黑巾蒙麵,我們又怎知她是誰?”

韓世奇向我伸出手:“趙夫人,放開她。”

“蠻兒,莫怕。”漸行漸近的趙德睿聲音焦急:“爹來了。”

柴灩無奈鬆手,卻在鬆手之際用另外那隻手拍向我肩頭。瞬息之間,我整條右臂已無知覺,並且,麻痹快速從右臂向全身蔓延開去,眼皮開始沉。

蕭天仰覺察出我的異樣,撲向柴灩:“臭娘們,留下解藥。”

另外一名雲狼接住我軟軟下滑的身子。最後一絲月光消失在眼前時,我看見柴灩快速掠到韓世奇身邊輕語幾句,趙德睿到來之前她躍上路旁房脊快速離去,月光的緣故,我覺得韓世奇臉色慘白。

我陷入黑暗。

“蠻兒。”四聲驚叫聲明明就在耳邊,可聽起來飄怱得就像在天邊那般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