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之中似有一隻小蟲鑽來鑽去,感覺不是癢也不是痛,那是種說不出的難受。剛才是左臂,現在是肩膀。想撓,手臂怎麽也抬不起來。想喊,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我到底怎麽了?為何時而清醒時而沒有意識。為何口不能言手不能動?柴灩輕拍自己一下而已,裏麵有何古怪?

“韓世奇,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前晚那黑巾蒙麵之人是誰?”趙德睿一反平素對韓世奇說話時的溫和口氣,語帶責難。耳邊有人輕哼一聲,聽音應該是阿風,應是不滿趙德睿對韓世奇的態度。

韓世奇聲音帶著焦慮:“您先行回府,這裏自會有人救治小蠻。”

趙德睿似乎並不相信韓世奇:“蠻兒受傷已經一天,救蠻兒的人在哪?她娘親不在,我怎麽能走?”

一聲冷哼響起,緊接著傳來蕭天仰的話:“你若不走,能救小蠻姑娘的人根本不會上門,你在這裏不但於事無補,還會害死她。”

蕭天仰話中有話,我默默思索一陣,驀然想起一事。柴灩臨行之際似是對韓世奇說了什麽。難道這是交換?韓世奇賣糧給她,她救我。

我正在凝神細想,卻聽趙德睿道:“怪不得別人,是我對不起她。我現在就走,隻要蠻兒能康複就行。”

趙德睿誤會來救我的人是我娘親,先前那絲深夜尋我的好感頓時消失,我心裏冷笑著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

韓世奇吩咐阿風:“若有中年女子前來購糧,速速來送信。”阿風應聲離去。

我腦中再次迷糊起來,心中忍不住驚懼,不會再也醒不過來吧?再也見不到娘親,見不到宇文宏光,恐懼中,我的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一次清醒。眼睛雖然睜不開,但身旁似有燭光搖曳,周圍寂靜無聲,估摸著夜已深。

我右腕之上,似是有人正在把脈:“老朽行醫四十載,從沒有見過這麽怪的病症,病人血氣似是逆流,雖不嚴重但有阻滯。”

韓世奇接口道:“大夫,她昏迷不醒是何因?”

大夫歎道:“若是身體病症自不在話下,老夫定會醫好這女娃,但若是江湖中人獨門秘方煉製的毒物,老夫不敢隨意用藥,若用不妥當,恐害了這女娃的性命。她昏迷不醒,不是中了什麽古怪的毒,就是體內有活物。”

我已百毒不侵,不會是中毒。活物?我身體裏竟然有另外一種活著的東西,心中驚懼莫名,原來在體內四處遊動的竟然是活物。

韓世奇失聲驚呼,道:“活物,會是什麽活物?”

這是柴灩的獨門手法,還是幽月宮的刑罰?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痛楚沒有阻止我胡思亂想,正想得入神,耳邊“嘩”的一聲,是拉門聲。

“王爺,天仰無能。”蕭天仰聲音裏全是懊惱。

是宏光,他來了?心裏無依的感覺隨著刮來那陣風消失,他托起我軟綿綿的身子,極力壓住聲音裏的隱怒:“韓兄,據說小蠻發生意外,起因是因為你的生意?”

韓世奇聲音淡淡:“不錯,起因確是韓某的生意。”

宇文宏光突然揚聲,道:“咄賀一、蕭達石。”

兩個人大踏步進來,宇文宏光沉聲道:“達石帶人去趙府擒拿柴灩,賀一想辦法送信進宮給陳道長,他也許有辦法。天亮之前我要見到人。”兩人朗聲應下。

宇文宏光已得信自北奴趕來,我究竟昏迷了多久?

這時,韓世奇突然開口道:“宇文兄,柴灩留下了話,意思是若趙德睿知道此事,她不會救小蠻。她的目的並不是傷人,是買糧。”

我能感覺到宇文宏光握著我的手越收越緊,顯然怒到了極點。他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達石,找麵生的雲狼們去擒柴灩。切記,你們的目的是擒人,至於她的身份,任何人不得說出來。”兩人應聲離開。

房中歸於平靜,宇文宏光緊抱著我默不作聲,韓世奇不知為何亦不開口,過了許久,宇文宏光打破靜寂,冷冷開口道:“韓兄,你家世顯赫卻從不依仗父親勢力,小小年紀獨力涉足商界,僅幾年工夫便在糧食界獨占鼇頭,這方麵不止我欽佩你,就連大王都讚你說若能為國出力,必定是棟梁之材。可是為什麽你讓外人覺得你抵抗朝廷。不說其他,就說你在汴梁開設糧鋪,你的目的是什麽?韓大人在朝中頂著眾大臣的質問,如今小蠻也被牽連進來,這就是你樂意看到的?”

宇文宏光平素裏冷傲淩人,事不關己定會不聞不問。此時一番推腹之言,韓世奇卻無法開口解釋。我心中暗自焦急,因為柴灩購糧一事殃及我,韓世奇若用不恰當的理由,宇文宏光心中隱怒哪會這麽容易平息。但這些事關家族秘聞,韓世奇又怎能說與他人聽呢?

心中如被塞入一團棉絮堵得難受,可身子依舊軟綿綿的,我依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韓世奇聲調淡淡:“任何一個生意人都想把生意做強做大,我亦不例外。”

我心中一沉,這個理由會令宇文宏光更加憤怒。

果不其然,宇文宏光冷哼一聲,道:“韓兄做事令人佩服,請你回避,我要和蠻兒單獨待著。”

知道趙德睿另娶,我清楚地體會到了那種切膚之痛。而韓世奇難言之事和我的如出一轍。此時韓世奇的感受我能體會得到。宇文宏光不知才會這麽咄咄逼人,我為韓世奇著急,不知不覺間眼角有股熱流順臉而下,淚水滴到宇文宏光手上,他身子激動得直顫:“蠻兒,你能聽到我說的話?”

“是的,我能聽到,宏光。”我心中大聲呼喊,可口中依然沒有任何聲音傳出。想動動手指,卻不知道自己動了沒有?

韓世奇聲音也顫著:“蠻兒……你真能聽得到我們的談話?真……真能聽見嗎?”

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心中焦急萬分,可更焦急的卻是腦子又一次慢慢模糊起來。

手指好疼,鑽心地痛。我倒吸一口氣,卻突然覺得口中含有一物,軟軟的不斷有熱流流出來,我被迫咽下,味道腥腥鹹鹹。腦子漸漸清醒,我用舌尖輕舔口中之物,那物會動,竟顫抖了下。

“師公,蠻兒醒了。”

我口中之物是手指,那熱流是鮮血。我猛地睜開雙目,入目處正是宇文宏光的手指從我嘴中取出時,五指手指全有刀口,每個刀口上都有滲出的鮮血。我心疼不已:“傻子,疼不疼?”

他毫不在意地笑笑,傷手伸向咄賀一:“幾個小小刀口,哪裏會疼。”咄賀一快速上完藥,然後邊往外走邊打趣我:“疼不疼小蠻姑娘最清楚。”

是啊,我與他第一次相見時曾割破過五指,十指連心,怎會不疼。我忍住頭臉火燙,把咄賀一包紮好的傷手抱在懷裏,我靜靜望著他,他深深看著我,一時間忘了身在何方。

門口傳來一聲輕咳,宇文宏光無奈輕歎:“師公,你老人家就不能待會兒再來。”

我羞得不敢抬頭,師公大笑著離去:“好好好,我這招人嫌的老人家還是不要礙事的好。”

宇文宏光道:“我們還是早點回北奴的好,住在別人屋簷下,總歸不太方便。”

“你不正經。”我窩在他懷裏羞得抬不起頭。

宇文宏光得意大笑:“我每次說正經話你總說我不正經。好,下次,我說些不正經的給你聽。”

又羞又窘的我掙開宇文宏光的懷抱:“你……世奇,你……”韓世奇竟然一直在房裏。

“醒了就……好。”麵色慘白的韓世奇步子虛浮離開,剛出房門身子便一下子貼在牆上,微微仰首望著半空,好似所有力氣被驟然從身體裏抽離了一般。尾隨跟出去的阿桑回頭狠狠瞪我一眼,走過去攙著韓世奇的胳膊離去。

陽光自大敞的房門灑進來,幹爽中透著春草的清香。我的心卻陷入無邊黑暗,腦子裏揮之不去的是韓世奇無力靠牆而立的一幕。

我呆呆出神,宇文宏光靜靜望著我。過了許久,我驀然回神,一抬眼,對上他幽若深潭的黑瞳。

“宏光,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粲然一笑:“想不想看看那隻蟲子?”

我身子往後縮,苦著臉搖頭道:“是師公救的我,沒有擒到柴灩?”

宇文宏光麵色一沉,兩頰肌肉微動,怒道:“蕭達石到趙府時,柴灩和趙德睿已不知影蹤。蕭達石找遍汴梁也沒有尋到,沒有辦法,隻好等買糧的人來。還好,她所說的中年婦人按時出現,她要求先送出她所要糧量的一半,待糧食不出意外送到目的地,給你吃半粒藥,然後送另一半糧,送完之後才能給你吃另半粒藥。”

我心中狐疑,問:“我昏迷幾日了?”

宇文宏光把我重新拉回他懷裏,道:“我們怎會按她要求的做,我們逼她先把她身上僅有的半粒藥給你服下才運的糧,你服下藥不到半個時辰,師公接到消息也趕到了。師公見過此物,知救治方法。”

我舉起層層裹著的手:“蟲子是從手指中出來的?”

他輕頷下首:“若師公不趕來,你就是吃了整粒的藥,蟲子雖被溶,你行動無大礙,但會時常暈眩。”

柴灩心機果真深沉,前來購糧之人身上竟隻有半粒藥。這樣一來,為了救我,韓世奇勢必會售她所需要的量。隻是她沒有想到師公會在,還有不知她用了什麽辦法,趙德睿沒有買到糧食竟然會隨她走?

宇文宏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凝目望著我不語,似是有話難以出口,我心頭一驚,起身,脫口急問:“李繼镔的事處理好了,是不是有麻煩?”

我起身時,他正俯身,我的唇若有若無自他左頰蹭過,我的心漏跳一拍,他靜靜盯著我,雙眸中溺著溫柔至極的光芒。我呆呆望著他,沒察覺和他眼對著眼、鼻子對著鼻子、唇對著唇靜靜地對視著,姿勢說多曖昧就有多曖昧。

他慢慢俯身,我心裏莫名緊張,伸手向他推去。猝不及防間,他順勢摔倒在我身側,一臉受傷:“你下手好狠。”

我也疼得吸口冷氣,舉起推他那隻傷手:“疼的是我。”

宇文宏光抓住我的手握在手心:“沒有麻煩,可放心了,夫人?”

我臉一熱,啐道:“誰是你夫人?誰又擔心你了?你剛才麵色古怪,我才順口問問。”

他輕聲笑起來:“隻是順口問問?”

我向裏側挪挪,距他遠一點,不再和他說話。他斜睨我一眼扭過頭望著上方:“柴灩購糧分兩批,而趙德睿沒有買到糧卻離開了趙府,我估計柴灩購的糧一批是為自己,一批是為趙德睿。”

我頭中一震,道:“難道趙德睿知道柴灩身份?”

他輕頷了下首:“這隻是猜測,據天仰說那晚的情形來看,柴灩應該對趙德睿隱瞞了真實身份。但是對於我們來說,這些都不是關鍵的,關鍵的是盡快找到柴灩的藏身之所。第一批糧運的方向是北方,應該是幽月宮所用。若我沒有猜錯,第二批應該是四川方向。賀一會一直追蹤下去,隻是去幽月宮報信給你娘親這事,我不放心你隻身前去。小蠻,不管我身在何方,總會有雲狼們跟著你,所以,切記不要單獨行事。”

絲縷酸澀瞬間湧上心頭,我苦苦一笑道:“宏光,這次我必須親自去。我要明明白白告訴娘親,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心裏永遠希望娘親活在這世間,希望她不受任何人威脅活在我身邊。若她出了什麽事,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敞開胸懷,我這一生都會活在自責裏。”

宇文宏光麵色黯下來,翻身坐起凝神看著我:“我陪你前去。”

我搖頭阻止:“不行,宇文清垣知道你的身份,你不能出事。”

宇文宏光一聽,本來緊蹙的眉頭一下舒展,笑著道:“幽月宮搞過暗殺、行刺,可並沒有和北奴起過正麵衝突,他們根本不希望北奴知道他們的存在,所以說,現在我不會出什麽事。退一步說,有娘在,他也不敢怎麽樣。”

幽月宮若不依靠外力,憑自己的力量還沒有強大到能抗衡北奴,宇文宏光分析得極有道理。另外,趙光耀仍在病中,師公顯然不能遠離汴梁。若我隻身前往嵩山,娘親會不會見我,還真是未知數。

於是,我朝他輕頷下首道:“我們一同前去,隻是李繼镔那邊真的沒事嗎?還有大王對你多有倚重,而你卻常在汴梁,時日久了,大王對你會有成見的。”

宇文宏光唇邊噙著絲笑躺在榻邊,道:“一個幽月宮雖不足以讓大王費心惦念,可他們若和南鴻聯合,對我們大北奴來說,也不是什麽好事。既然如此,還不如早日消除隱患。朝中其他將領雖然英勇彪悍,但幾乎都沒有踏足過汴梁,更不熟悉嵩山周圍地形,所以,這陣子常來汴梁的我是大王的首選,另外,川亂也是一個契機,我麾下將士會分批喬裝入南鴻。”

原來此次前來他是帶著公務。雖然有點假公濟私的成分含在其中,但也算光明正大留下的理由。

但我卻心中一動,道:“趙光耀欲與幽月宮結盟來平息川亂,而趙德睿著急買糧,是因為他與王小波的妹夫李順已經結盟,買糧是為了這次戰爭。若趙光耀結盟成功,這次戰爭就會演變成趙德睿和娘親之間的戰爭……”

隻這一會兒工夫,宇文宏光本已滿臉倦怠,雙目微閉似已睡了。但我的話尚未說完,他猛地翻身坐起正色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你單獨出宮是為了去嵩山報信?”

我心中一警,道:“我出事那晚的事。”說完,我瞟他一眼,聲音低了下來:“趙光耀已知韓世奇身份,也知道刊家糧鋪在北奴的地位,他們計劃派人扮作商賈大宗購糧,我來這裏本意隻是提醒過韓世奇就前往嵩山的,沒有料到會在這裏見到趙德睿。”

見他久久地默著不語,心中本有一絲不安的我不安褪去微怒乍起,但又念及他千裏迢迢趕來,又實在無法硬下心腸對他說出狠話,遂隻好拉起身上薄被蒙上頭獨自生著悶氣。

“咄賀一。”聽他聲音並無怒氣,我一點一點拉下薄被坐起來。

他麵色冷肅望著應聲而進的咄賀一,而咄賀一隻往這邊看一眼,便不再抬頭,見他神情頗為古怪,我詫異地低頭打量了下自己,又瞅向宇文宏光。不看不打緊,一看恨不得找個地縫紮進去。披被而坐的我衣衫淩亂,身邊的他兩躺兩起,發冠也早已淩亂。這情形,別說咄賀一了,連我自己都覺得百口莫辯。呆怔一瞬後我一把拉起被子蒙頭縮進去。

宇文宏光大笑起來:“賀一,你家少夫人臉皮薄,咱們出去談。”

被子裏,我在心中哀歎,這下子我真是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咄賀一抑著笑應聲:“剛才阿桑姑娘來了幾次,問少夫人何時用飯,屬下說用時自會叫她。不知現在……”

宇文宏光隔被輕拍我一下:“梳洗後用些飯,等你恢複元氣後我們去嵩山。”

兩人腳步聲遠去,我懶懶縮在被子裏胡思亂想。宇文宏光說一切會在今年內結束,會順利嗎?娘親會跟我回北奴嗎?回北奴後,我能順利嫁給他嗎?頭臉不由自主開始火熱,抬手輕撫自己的唇,想起剛才無意中碰到他麵頰,心頭不由一陣**漾。

正想得入神,頭上被子被人一把拉下,入目處,阿桑悲傷地望著我:“小蠻,你今天傷少爺傷得太深了。”她邊說邊把一件衣裙放到枕頭邊。

“阿桑……”我不知該說什麽,說剛才不知道韓世奇在房中,還是說我不該與宇文宏光“打情罵俏”?

阿桑似是也沒想我回答,看都不看我就轉身去給我絞帕子,我在心中暗歎口氣,起身拿起衣衫。

明黃綢緞,同色刺繡,花色質地異常精美,這不同於我常穿的束腰寬鬆衣裙,穿在身上居然凸凹有致,看著鏡中的自己,我愣了,黑發如瀑、膚白如玉、唇若塗丹,這個身姿修長明眸皓齒的女子是我嗎?

走來為我淨麵的阿桑滿眸驚豔,呆愣一瞬後苦苦一笑:“現在的你,既像是春日裏百花叢中翩翩飛舞的彩蝶,讓人忍不住想去追逐,又像一幅絕好的畫,別說男子了,就連女子都想站在畫前靜靜欣賞。小蠻,你跟剛隨少年回園子時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我無端心虛。

“那時候你是大孩子,現在,你是女人。”

我心裏有點窘。阿桑又道:“宇文公子一直想遮住你的光芒,不想讓別人發現你的美,這次為何一反常態,奇怪。”

我問:“你是說,這件裙子不是你準備的,是他帶來的?”宇文宏光一直想遮住我的光芒?這話從何說起。

阿桑點頭:“是他帶來的。”

我接過帕子默默淨麵。阿桑拿來紗衣和頭飾為我妝扮,同色紗衣薄若蟬翼,穿上後更顯身形婀娜,頭飾是兩條明黃色水晶長墜,混在如瀑長發之中若隱若現。無論是衣衫還是飾品華貴而不失嫵媚,宇文宏光這次確實有些不一樣。

阿桑打量我幾眼,看我並無不妥,向房外邊走邊道:“你的美隻會給公子帶來傷害,他會心碎會痛苦會自責,你若沒有什麽大礙就早日離開吧,遠離公子,不要讓他看到你,看不到你,就不會被你藏也藏不住的幸福刺傷。”

我心裏十分難受:“我們難道連兄妹都沒的做嗎?”話一出口,就知自己大錯特錯,遂趕緊改口:“阿桑,我會聽你的話,我們馬上就走。”

阿桑回頭,眼裏全是淚:“你和公子都是我至親的人,小蠻,對不起,我隻能選擇受到傷害的那一個。”

我眼裏霧氣上湧,走到幾案邊執筆寫下“癡兒為母遠走汴梁,若想兒歸母親相逼”遞給阿桑:“阿桑,唯一能阻攔住你家公子在汴梁做生意的,唯有你家夫人一人,把這封信暗中送給你家夫人。”

阿桑伸手接過:“我會送信給夫人,謝謝你,公子釋懷之日便是我原諒你之時。”說完,頭也不回離去。

望著她的身影遠去,我眼底的淚再也忍不住落下,對麵廂房門口默立的宇文宏光躍下廊子,大步而來:“怎麽了,誰敢讓我美麗的夫人梨花帶雨。”

我心中難受,他還有心思打趣我,我掄起拳頭砸向他前胸:“那時候誰讓你在城門口等我的?誰讓你陪我來這裏了?若那時你沒有跟著來,我現在就不會這麽難過,這麽傷心。”

他一動不動任由我捶打,我哭夠了鬧夠了,手臂無力氣了,頭無力抵在他胸口,喃喃道:“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直默著。

我心中狐疑,他不是生氣了吧?臉上掛著淚抬起頭,卻見他似笑非笑盯著我,眼裏居然全是得意,我頓時怒不可遏。見狀,他趕緊斂去臉上那欠揍的表情,柔聲道:“蠻兒,現在你的難過他的傷心都是一時的,時日久了自然也就淡了,這世上總會有另外一個女子令韓世奇一見傾心,現在,隻是時候未到而已。若你明明不喜歡,卻恐他傷心違心迎合,那除了讓我們三人痛苦外,沒有任何作用。”

他說的是實情,但我心裏的難過卻絲毫不減:“我們現在就去嵩山,我不想在這裏。”

他靜靜看著我:“好,我們現在就走。”

我飛快向韓世奇的房間方向掃一眼,他房間房門大開,兩個粗使丫頭正在房內擦拭木板地,顯然韓世奇不在房間。我又看向書房,書房房門緊閉,他在不在裏麵?我要不要前去告別?

宇文宏光微不可聞歎一聲:“韓世奇在前麵店鋪裏與人談生意,若你不想影響他,我們就不去告別,直接從側門走。”

以後永遠都不見韓世奇了嗎?這落在外人眼裏算什麽,太過在乎還是因為愧疚無法麵對才落荒而逃。姑且不說他人,就說眼前的他,他猜到了我的心思才提議不辭而別,這對他不公平,愧對韓世奇的人是我不是他。我抬頭朝他粲然一笑:“哪能不向主人家告別。”

話雖這麽說,前行的步子卻越走越慢,心裏忐忑不安,有點不知道怎麽麵對韓世奇,宇文宏光默默陪在我身邊:“不必勉強自己。”

總要有麵對的一天,逃避不是辦法。我掀開店鋪簾子,櫃下供客人臨時坐的椅子上,韓世奇與身著便服的呂蒙正麵對麵坐著,韓世奇麵上帶著淡泊的笑容,呂蒙正一臉謙恭:“我家老爺急需這批糧,韓東家再想想辦法……”

趙光耀已經下手了,韓世奇如何拒絕?我心裏莫名緊張。

宇文宏光輕咳。韓世奇與呂蒙正兩人同時向這邊看來。韓世奇與我目光相觸的刹那,雙眸驟然一亮,可瞬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苦楚。

呂蒙正神情略顯緊張地望著我,似是不知該開口還是不該開口。櫃後,滿臉焦急的阿風一見是我,趕緊向韓世奇提議,道:“公子,小蠻姑娘醒了,前麵的生意我招呼著,你們回後院吧。”

韓世奇淡淡掃一眼阿風,目光過來時,臉上掛著絲淡淡的笑意,問我:“要走了?”

我努力擠出絲笑,輕頷下首,道:“該走了。”

阿風滿臉希望僵在臉上,似是不相信我就這麽離去,眼中憤憤瞪向我。韓世奇又是淡淡掃過去一眼,阿風不甘心地低頭,站在櫃後不再吭聲。

韓世奇看向宇文宏光,笑容依舊淡淡:“舍妹安全仰仗你了。”

宇文宏光低頭瞥我一眼,見我沒有異樣,嘴角才噙著絲笑輕一頷首:“韓兄放心。”

呂蒙正猛地抬頭,滿臉詫異地盯著我,顯然是不明白韓世奇為何稱我“舍妹”。

我難辨心中滋味,根本不敢去看韓世奇,況且現在也不是我們一幫小兒女糾纏不清的時候,目不斜視走到呂蒙正麵前,含笑道:“家兄生意目前隻能針對散戶,若客官急需用糧,小女有一朋友姓趙,估摸著會有這個能力。”

我不清楚扯上趙澤玨能不能解眼前燃眉之急,可趙澤玨這個太子與我交情匪淺南鴻皇宮盡人可知,呂蒙正不會不知道。隻是趙光耀誌在糧食,哪會這麽輕易罷手,今日呂蒙正,明日或許就會是王繼恩,後天也許是其他大臣,若想永遠解決問題,隻有趙澤玨所說的兩條路。

聽我並沒有叫破他的身份,呂蒙正麵色一鬆:“姑娘,你說的姓趙的朋友……”他沒辦法再說下去。

我身子又向前湊一些,聲音極低,笑著道:“他住在宮裏。”

呂蒙正起身,向韓世奇抱拳:“韓東家,既然你府中有事,今日就先行告退,糧食的事我們改日再談。”說完,朝我微微一笑,大踏步離開糧鋪。

呂蒙正徑向糧鋪斜對麵酒樓走去,走來站在我身邊的宇文宇光問:“呂蒙正?城外趙府出事時,我們見過的那位?”

我輕歎口氣:“剛才他的注意力在我身上,沒有發現你。你記得他,他肯定也會記得你。”剛才扯到趙澤玨許連燃眉之急都不能解決,也許我們剛剛離開,呂蒙正就會去而複返。

韓世奇神色正常,仿佛早已猜出呂蒙正的身份,起身向宇文宏光道:“第二批糧食今夜會運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世奇還有其他事,就不遠送兩位了。”如我沒看他一樣,他再沒有往我這裏多看一眼,頭也不回走向內院。

這是我希望的結果,可心裏仍舊鈍鈍地疼。宇文宏光牽起我的手,輕聲道:“走吧。”

我點頭,任由他牽著手離開糧鋪。一路上,行人紛紛注目,我低頭看一眼身上的衣裙,步子緩了下來:“宏光,這衣裙太豔麗,我……還是回去換回原來的衣衫?”

宇文宏光一把拽回我:“這裙子出自宮裏手最巧活最細的裁縫之手。這裁縫為太後禦用,年前太後派他入王府為阿奶縫製新衣,我私下央求阿奶,阿奶也是真心疼你,厚禮裁縫才有這件裙子。你可知道,這綢緞是我親自挑的。”

南鴻皇宮的女人們身裙也多明豔逼人,他一番心意,我不能辜負,隻好忍住行人或驚豔或曖昧的目光硬著頭皮匆匆前行。走了一陣,心裏突地升起疑問,想問沒有辦法問出口,不問又覺得怪怪的。

他似有所覺,覷了眼我臉上神色,臉上噙著絲壞笑道:“你是不是想問,那裁縫為何知道你的尺寸?”

我麵上一熱,啐道:“難道真是你告訴他的?你幾時知道我的……”尺寸二字我始終無法出口,頭臉一陣火燙。

宇文宏光輕笑:“男人在看自己心愛的女人時,他需要知道什麽,目光就是什麽,就像需要知道你的尺寸,目光就是尺子,即使身體從來沒有接觸過,也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尺寸。”

問了還不如不問,看他得意的樣子,我懊惱不已,隻好撇頭望向別處,誰知一抬眼,正與站在酒樓二樓窗邊的趙澤玨目光相對。原來呂蒙正去刊家糧鋪時,趙澤玨一直在這裏等著。

趙澤玨絲毫不掩飾眼裏的驚豔,我心裏很是不舒服,衝他擺擺手就拉著宇文宏光往前疾行。宇文宏光重哼一聲,我抬眼,發現他臉色極是難看,心裏沒好氣開口:“難受的人是我,你幹嗎一臉不爽快。”

他漂亮的眉緊皺著:“以後外出還穿以前的麻布衣裙,這種衣衫隻能回北奴在府裏穿。”

看本來樂滋滋的他變成這副神情,早已不勝其煩的我拚命忍住才能不笑出聲,故意說:“為什麽?這不是你親自挑的料子嗎?”

他氣哼哼拉著我的手飛快向城門方向走去,步子匆匆,長發隨風飄揚,發間明黃長墜相撞發出“叮叮”響聲,清脆悅耳。這麽一來,更招行人注意。

宇文宏光臉色懊惱,快也不是慢也不是。汴梁是皇都,一條又一條街過去,還是沒見城門的影子。氣惱之下,拉我徑入一家布店,隨手扔下一錠銀子,朝盯著我打量的夥計大喝道:“把那白色的布裁下兩丈。”

宇文宏光冷眸懾人,小夥計脖子一縮,邊裁布邊小聲咕噥:“兩丈布做什麽用?”

我滿心無奈:“神也是你,鬼還是你,隻是苦了我,隨著你瞎折騰。”

他接過夥計手中的布,在小夥計驚詫的目光裏不由分說直接披在我肩上,左右打量後拿起櫃上的剪刀裁下一截,然後拉著我的手向外走去:“城外蕭達石已備好馬車,我們步子快一些。”

我低頭看看身上不倫不類的打扮,長長歎口氣,道:“這麽打扮,步子快一點難堪就少一點,我比你急。”

他嗬嗬一笑,兩人向城門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