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體內被柴灩拍進活物耽擱幾日,柴灩很有可能因為趙德睿與李順結盟已經出現在四川這件事必須早日讓娘親知道,況且趙光耀將與幽月宮聯合之事告知娘親這件事也刻不容緩。若娘親能擒獲柴灩與之達成協議,早日脫離幽月宮的控製,娘親便不會淪為趙光耀的棋子,不會為趙光耀平亂而衝鋒陷陣,自然不會出現娘親攻打趙德睿的事。隻是,事態會依著我的想法發展嗎?柴灩現在的身份是趙德睿的妻子這個事實下,娘親會願意平靜地與她達成協議嗎?若是動手的話,趙德睿會幫哪一方?南鴻皇宮的阿奶曾說過娘親怒時性烈如火,我雖未親眼見過娘親動怒,但從娘親知趙德睿有妻有子後一夜白發選擇入幽月宮一事,我心裏極是相信阿奶的話。
因此,娘親見到柴灩時會不會發生無法預料的事?若真的發生了,我該怎麽辦?如果插手,趙德睿畢竟是生身父親,對他動手的事我能不能做得出來?可如果不插手,我豈能眼睜睜看著娘親受委屈。師公告誡,不管承認不承認趙德睿這個爹爹,可血脈無法改變,生養之恩不可忘,我該怎麽做?
思慮許久,毫無結果,現在如何打算都不能預知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事,遂在心中暗歎一聲,還是走一步說一步,以不變應萬變吧。看看身邊閉目休息的宇文宏光,我掀開馬車簾子向前方望去,汴梁距嵩山不遠,再行幾個時辰也差不多就到了。
蕭達石見我出神遙望遠方,以為我心中焦急,一鞭下去,前方渾身雪白的高頭神駿四蹄如飛,向一個不知名的小鎮疾速馳去。
“不用著急,別顛了你家少爺。”
蕭達石神情不像以往那般冷肅:“小蠻姑……夫人,達石這就減速,您就放心吧,達石駕車的水平絕不會顛住少爺,這路上塵土飛揚,您還是放下簾子,等到了鎮上屬下再叫你。”
“什麽夫人!”我臉一熱,趕緊放下簾子,一把拍向宇文宏光:“臭家夥。”
宇文宏光居然毫無反應,我細細打量他的睡顏,確是滿是疲倦,我看得一陣心疼,拿起馬車一角的錦被輕輕蓋在他身上。
“夫人。”馬車外,蕭達石輕聲叫。
我難為情地掀開馬車簾子,蕭達石難得一見臉上全是訕笑:“夫人不要難為情,在咱們北奴,不講究這些俗禮,稱呼也不如南鴻規矩。你心裏有少爺,少爺心裏有你,你就是我們的夫人。再說了,能早一天定下你和少爺的名分,對於我和咄賀一這些人來說會更安心一些,少爺一心在你身上,你這邊不太平,他就不會專心辦差,不能專心辦差自然不能成就大事。”
蕭達石對我從未這麽和顏悅色過,也從未說過這麽許多話,我細想一瞬便知其中緣由。北奴大王有意利用宇文宏光與宇文休哥祖孫的關係奪取軍權,宇文宏光若能一舉鏟除幽月宮,軍權自然過渡,北奴王室不會發生母子反目,王府也不會因權力更迭沒落,蕭達石他們這些人,與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不想宇文宏光為了我影響前程。他此舉是為他自己,也是為宇文宏光,心裏有什麽嘴裏就說什麽,我不以為意,甚至還為宇文宏光身邊有這麽個性格耿直的人而高興,可卻不知道該怎麽接口。
蕭達石回頭望一眼熟睡的宇文宏光,輕拉韁繩:“自聽說你受傷昏迷,當晚從燕京趕來到現在,少爺就沒睡過,特別在糧鋪陪你那幾日,更是連眼都沒有眨,現在肯定困極了。”白馬通靈,衝勢雖然驟減,並沒有讓人感覺到急速刹車的慣性衝力。
放下簾子的我盯著他,睡顏雖憔悴,唇角卻上揚著,顯然睡夢中的他心裏也是歡喜的,我心頭湧出融融暖意,不知不覺伸出手,輕撫他的臉頰。
正在這時,遠方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響聲。宇文宏光突然睜開眼睛,我一呆,趕緊收手,他一把抓住握在掌心,掀開簾子,正巧看到小鎮不遠處的天空上方,一道耀眼的黃色光芒溶進光亮的陽光裏消逝不見:“達石,是第三聲?”
蕭達石麵色恢複往日裏的凝重,道:“少爺,是第三聲沒錯。”
醒著的我沒有聽到前兩聲,閉目歇息的他卻聽到了。看來自入南鴻境內,他恐怕連睡夢裏也是警覺異常的。“這是什麽信號?”
他撫摸著我的掌心:“應該是某個組織聯絡自己人的信號,不用擔心,和我們沒有關係。”話雖這麽說,他仍然盯著黃光消失的地方,顯然說這些隻是為了安慰我。
我心中有些不安,把心裏可疑的人逐個過一遍。趙澤玨,但是離開汴梁時才遇到他,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他怎可能會前來這個小鎮部署一切,況且,有什麽目的值得他這麽大費周章前來部署這些,顯然不可能是他。王繼恩,似乎更不可能,趙澤皓去世後,他奉南鴻皇後旨意接澤軒無功而返後在宮中氣焰收斂許多,況且趙光耀箭瘡複發,他應該在宮中忙得焦頭爛額才是,也不會是他。在心中想了個遍,覺得隻有一個可能——幽月宮的人。
我掀開馬車窗口的簾子向後看去,來往路人之中兩個素袍女子騎著白馬不疾不徐遠遠地跟在馬車後。兩人嬌靨鐵青目閃冷輝,具備幽月宮女宮眾的特點。但公然跟蹤卻不是幽月宮的作風,難不成會是柴灩所派?
這個念頭剛起,我馬上否定這個想法。
柴灩並不知道我們知道了她在幽月宮的首領身份,那晚她會鋌而走險傷我隻是逼迫韓世奇賣糧給她,因為在南鴻境內,若從韓世奇鋪中買不到糧食,那她根本不可能從其他店鋪購得大宗糧食。從她倉促離開趙府的做法分析,她應該是擔心趙德睿發現她身有武功及她傷了我這兩件事。既然她唯恐我們發現她的行蹤,當然不可能大張旗鼓跟蹤自己。
但幽月宮這不合情常理的做派又說明了什麽?是娘親知道首領是誰後改變了策略?在心中琢磨一會兒,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遂放下簾子安心坐下來。
宇文宏光眉頭完全舒展,彎身回來坐在身邊並隨手把前麵的簾子掛起來,見我微笑著默默盯著他看,他雙瞳隱著絲欣悅,淡淡地道:“猜出來了?”
距小鎮已近,官道上行人漸漸多起來。車轅上套的那匹白馬一直昂首豎鬃四蹄翻飛,甚是神駿,連帶著趕車之人也是黑緞華服,在這小鎮上自然引人注目。車簾高挑著,行人目光不斷投進來,宇文宏光恍若不知,我卻無法忍受,遂劈手扯下簾子,才道:“嗯,猜出來了。我很高興,因為她們這樣做,顯然是娘親調整了策略,柴灩怕什麽?她最怕的就是力量外露,若勢力過於龐大,不說北奴,就說南鴻,如果讓南鴻皇室覺得受到威脅,趙光耀也會對她們動手的。因此據我估計,不用我勸說,娘親也想盡快了結此事。”
他瞟了眼左右飄忽的簾子,笑看向我:“放下簾子,她們找你會費些時間。”
我笑搖了下頭:“你忘了我們身後還有兩個如影隨形的尾巴呢?”
我話音剛落,他也像我一樣笑搖了下頭,我不解,掀開馬車窗簾向後看去,宇文宏光所料不錯,那兩名女子果真已沒有蹤影。
見我眸含疑問,他笑讚道:“你娘親謀略高人一籌且調配有度,如果是男兒身,放在軍中會是了不起的將領。這跟蹤我們的人,定是與左右護法關係不近的宮眾,換句話說,就是你娘信得過的人。隻是我還沒有猜到,想和我們見麵之人是誰?又為什麽選在這裏和我們見麵,難道會是阻攔我們?”
與娘親分別已有月餘,心中十分掛念,現在雖知他所說極有道理,我仍駁道:“為什麽一定是在這見麵,而不是像前麵三個煙花信號一樣,隻是交接。”
我話音剛落,他已笑出聲來:“交接?你以為我們是什麽,交接!虧你想得出來。你若不信,我們在這小鎮轉上幾圈,自會有人前來尋你。”
宇文宏光說得不錯,我在小鎮轉了半圈還不到,已有兩名素袍女子擋在馬車前。
她們年約十七八歲,柳葉眉杏子眼,肩後秀發綁成一束,相像得如孿生姊妹一般。其中細梢眉的走到車轅前抱拳道:“請小姐隨我走。”
我跳下車,看了眼隨著下車的宇文宏光後隨她向通往鎮外的胡同走去。未行兩步,他大踏步走來,淡淡地道:“我送你過去。”
身後隨著的另一名女子道:“公子,前麵酒樓之中另有人等你。”宇文宏光輕哼一聲:“先讓她等著。”
兩名女子互看一眼,眉梢細先說話的那女子沉吟片刻,朝後麵的女子點了下頭,兩人不再強求宇文宏光。四人向鎮外走去。
鎮外,萬頃油綠麥田邊緣上有一片青鬆白樺雜林,我眼前倏然一亮,看到綠葉互映的林子邊,一道白色纖影默立著。
“娘親”,我歡呼一聲飛身縱起,向林子急掠過去。身上披的那截白布被風吹開向身後飄去,我步子不停頭也沒回對宇文宏光道:“你先撿起來,我回來自會披上。”
娘親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擁我入懷,一手扶在我腰際一手輕撫我的長發:“雖然粉黛不施,但在這織錦華衣的點綴下更顯出一種別樣的風情。我的女兒真是越大越美了。”
娘親的稱讚聽得我喜滋滋的,我直起身子,看著她嘟起嘴道:“但娘親卻越來越纖瘦了。”
娘親滿眸寵溺淡去,笑看向隨著跟來的宇文宏光:“過來,孩子。”
宇文宏光一臉靦腆走過來站在娘親麵前,握著的那截白布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我微張著嘴看著他兩手不停來回換了數遍後,心中有些忍不住想笑,居然也有他緊張的時候。
“孩子,那十幾天凍壞了吧?”娘親笑問。
宇文宏光急忙搖頭:“山中冷是不假,但鬼叔叔暗中送來的禦寒之物很好用,所以並沒有凍著。”
娘親頷首後深深看宇文宏光一眼:“孩子,有句話一直想對你說。”
我不知娘親要說什麽,宇文宏光臉色緊張:“您說。”
“我一直以為世奇那孩子是最適合小蠻的人,經過這麽多事,我覺得我錯了,你才是最適合小蠻的。”
我一呆過後羞得滿麵燥熱。宇文宏光卻是歡呼一聲,張開雙臂向上飛縱,半空之中的他黑發隨風揚起,笑顏也顯得越發耀眼,興奮之時渾然不知手中白布已順風飄遠。
娘親仰首望著半空中的他:“隻希望他府裏的人不要介意你東丹後裔的身份。”
“不會不會。阿奶很喜歡我……”話說一半,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我趕緊住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宇文宏光落地之後才發覺不見了手中白布。娘親納悶地看著悵然若失的他,問:“那塊白布是做什麽用的?很重要嗎?”
我“撲哧”輕笑出聲。宇文宏光扭捏著不知如何開口。娘親嗔我一眼,無奈輕笑道:“蠻兒又捉弄人了?”
笑得賊賊的我聞言趕緊收笑:“不正說著白布的事嗎?怎麽突然間扯到我身上了?”
宇文宏光嘴角逸出絲得意的笑瞅我一眼,扭頭看向娘親時已是滿臉無辜,他堅定地點點頭:“蠻兒是經常捉弄人。”
沒想到這家夥這麽會偽裝,表現得像受氣的小媳婦般,我氣惱地瞪他一眼:“我什麽時候捉弄你了?”
他卻笑得越發純真而無害:“知兒莫若母,伯母肯定不會冤枉你。”
我心思一轉,心裏突然有個主意,嘴角噙著絲壞笑瞥他一眼。見我的神情忽然變化,他垂在身側的手慌忙輕擺,示意我不可亂說話,更不能說出白布是幹什麽用的。我得意一笑看向娘親:“娘親,我哪裏捉弄……”
娘親滿眸慈愛寵溺已隱去,臉上僅是淡淡笑著:“蠻兒,娘親今日見你,隻想對你說四個字,置身事外!你若能做到就可以留在汴梁,直到這件事了結,我們一起離開南鴻境內。如果做不到,現在就跟宏光回北奴,以後永遠不得踏足南鴻國土。”
這才是娘親見我的真正原因,心裏巨大的幸福驟然間被擊打得支離破碎。在知道幽月宮首領是柴灩,知道娘親攻打的對象是趙德睿,知道趙光耀的全盤計劃後,我怎麽可能置身事外?隻是,我怎麽開口說這些,不管是柴灩還是趙德睿,每提起一次,對娘親來說都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恥辱。
“孩子,小蠻就托付給你了。”
宇文宏光無法答應亦無法拒絕:“伯母,我……”
“你不喜歡小蠻?”娘親用激將法,宇文宏光自然無法說不。
我心中悲慟,娘親默認宇文宏光的女婿身份竟然還有這層意思,她想把我托付給宇文宏光,這樣她才會無後顧之憂。“托付”一入腦海,我心頭大驚看向娘親,果如我猜的那樣,她淡漠的雙眸中竟似蘊著絲決絕,沒心思再想其他直接說出心中所想:“我知道不了結這件事會是娘親您一生的心結,您會一生不快樂不開心。我也知道,您想讓我幸福快樂地活著,不想讓蠻兒攪進東丹王留給子孫的使命中去,更不想牽連到南鴻皇宮的恩恩怨怨中去,想讓蠻兒找一個疼愛自己的夫君,生一群可愛的兒女,想讓蠻兒過平常女兒家的普通生活。可是,娘親您想過沒有,若您出了什麽意外,我活得能快樂開心嗎?我會痛苦,會內疚,會怨恨自己眼睜睜看著娘親受了委屈出了意外。”
默看著我的宇文宏光有些動容。
娘親欣慰地握起我的手:“小蠻,娘親想讓你知道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旁人或許能在身邊幫你,讓你走彎路的機會少一些,但最終走路的還是你自己。別人無法代替,你人生遭遇的一切都是你走出來的。娘親的路也隻能自己去走,即使你是我的女兒,也不能代替我去走。”
心裏的悲傷再也抑不住,淚成串落下。但不知為何,內心卻異常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無法相信自己會是這樣的反應:“蠻兒不能替你走,但是可以在你身邊幫你。娘親雖然統領幽月宮數十年,考慮問題是比蠻兒全麵,但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況且趙……趙德睿、柴灩他們夫婦二人是否清楚對方的底細,他們將來會不會因此而反目,我們都無法預料。娘親,有件事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你說,趙德睿已經和李順聯合。”
娘親神情不變仍是淡淡笑著,並沒有因為聽到趙德睿和柴灩的名字而有絲毫改變,仿若這兩人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也像是這件事她早已知道了一般:“等了這麽多年,遇到內亂這麽好的機會,他自不會錯過。隻是聯合亂民是為不智,不如拉攏舊臣鎮壓他們,然後名正言順利用太祖、光美、德佑之死公然造反。”
宇文宏光頷首:“南鴻皇帝打壓武將,若趙……能拉攏這些武將是為上策。”
我在心中暗歎一聲,這次出宮好像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趙德睿與李順之事娘親早已猜出,至於韓世奇在南鴻生意的經營策略似乎隻針對散戶,不出宮還好,出了宮反而累及他賣糧給柴灩。不過,幸喜見到娘親。
娘親讚賞地看向宇文宏光:“不愧是名將之後。宏光,小蠻生活在深山十多年,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她腦海中認定趙德睿負了我,他就不再是她的爹爹,所以才會連名帶姓直呼他的名諱,不要笑話這孩子。北奴人本來就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稱呼叫法也隨意許多,因此,隻當趙德睿是陌生人就好,不用顧忌太多。”
宇文宏光應下後道:“蠻兒被柴灩襲擊後師公會忽然出宮,是您送的信?”
娘親點頭後笑著撫了下我的臉頰:“我囑咐過她們說除非蠻兒有生命危險,否則隻可暗中保護不可出手,有什麽事隻需快速回報。蠻兒,有沒有埋怨娘親沒有露麵?”
我握住娘親拿下的手,含笑搖頭:“娘親沒有露麵,說明師公可治此症。”
娘親笑道:“我的女兒真長大了,娘可以放心了。蠻兒,想吃栗粉餅嗎?”
我心中正難受,卻不願娘親發覺,裝作開心晃著她的手:“當然想。可是,娘,你把栗粉餅放哪了。”
娘親側身指向身後的林子:“林子那邊有戶人家,估摸著你鬼叔叔已打點好,宏光,我們走,今日我現做。”
宇文宏光回身看了眼仍遠遠立在麥田旁土路上的兩個女子:“宏光很想隨著過去嚐嚐您的手藝,可是鎮上還有人等我。”
娘親朝鎮子方向望一眼,然後朝他淡然一笑,牽著我的手轉身向林子裏走去。
見我走兩步一回頭,娘親抬手點了下我的額頭,笑著搖頭不語。我朝她伸伸舌頭,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眼,一回頭,卻見娘親默盯著自己。
我臉一熱,鬆開娘親的手,向林子邊緣處的農舍跑去,身後的娘親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不會有結果。紫漓也是苦命的孩子,費盡心思謀劃這麽久隻為過普通人的生活,她想做什麽都隨她去吧。”
我心中一動,回身皺了皺眉頭:“她謀劃這麽久,隻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嗎?”
說完這些,忽然意識到剛才似乎漏說了什麽,想了一瞬兒,心中暗罵自己大意,竟然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趙光耀計劃利用幽月宮力量平亂,估計這幾日會商議聯合之事,隻是不知柴灩還會不會前去禁地?”
娘親雪白的袍子隨風飄起,顯出她越發纖細的腰身。
她自身邊走過徑向農舍走去:“這次去禁地傳達指令的不是她,而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婦人。為娘這次出宮就是去見趙光耀商議合作的事。”
再次進宮,心境與以往已大不相同。娘親雖然沒有和我住在一起,但畢竟是在一個宮牆圈成的大院子裏。白天能見到娘親的機會極少,但晚上卻能整夜和娘親同榻而眠。這麽一來我心情愉悅許多,連帶看著宮裏的人也順眼起來。
去年冬天雖冷,但反常的是氣溫回升得卻特別快。天暖風柔,宮裏的光禿禿的林木枝椏及枯黃的花草一夜之間全變了顏色。
我把毯子鋪在油綠草地上盤腿坐下,向一臉不情願跟來的王峰伸出手,他陰著臉把食盒遞過來:“小蠻姑娘,這是禦花園,不是你們家的後院,你這麽大喇喇鋪條毯子坐在這裏,也不怕驚了駕。”
我拿出點心一樣一樣擺好,把食盒放毯子邊上放好後方抬起頭,“王公公,不勞你大駕提醒這不是我們家後院,不過,雖說這是在禦花園裏,可前有那麽一大片金盞菊擋著,金盞菊與我們中間還有前麵的這幾棵樹,誰會看見我們,誰又會溜著牆邊進來,再說了,你們的皇上忙著處理內亂,哪會跑到這讓我驚駕。”
王峰身子一矮跑到樹邊向外看一圈又跑回來,有些驚惶道:“小祖宗,皇上雖不會來這,皇後貴妃們卻是常來。你口出妄語嗓門還這麽高,是不是奴才死到你手上你才甘心呀?”
娘親入宮後,住處幾乎每日都會有人前來陪我閑話家常,趙光耀還禦賜許多好玩的物事,宮中諸人不知其中緣由豔羨不已,我卻是不勝其煩,白天能躲得出去就不會在住處待著。
我捏起塊點心,瞥一眼他:“王峰,你如果想回去就自己回去,若不想回去就坐下來用糕點占著嘴,休要在我麵前喋喋不休說個不停,本來就是躲她們的,現在可好,躲開了她們,你又成了這樣。”
王峰看-眼毯子遲疑了會兒最後還是直接坐到草地上,我隨手端起一個小碟子遞過去,他接過放在身邊,看了看我想說什麽,但嘴張了下又咽下所說的話,默默吃起點心來。
我拍拍手中沾著的糕點碎渣:“想說什麽?”
他搖搖頭還是沒有說的意思,我輕哼一聲:“改日見到王繼恩,還是讓你回大殿侍候得了,混得時日久了也能混個名堂出來。”
他慌忙擺手:“我可不想回大殿,近日進宮的那個與你長相相仿的婦人,皇上日日召見。現在宮中不止宮女太監們悄悄議論,就是妃嬪們都暗中走動談論這件事,都認為你們是皇上微服出宮時遺留在民間的……”
點心一下子哽在喉嚨裏,咽不下又吐不出,王峰慌忙起身準備過來幫我拍背順氣,我朝他虛揮一拳,王峰後退幾步避開我,賠笑道:“隻是聽他們說得熱鬧,我站著聽了會兒,我沒有這麽認為,你別生氣,隻是……隻是……”
我咳出喉中之物,冷哼一聲:“隻是什麽?”
他仍賠著小心:“隻是,你們長得太像了,又同時進的宮。還有,這幾日皇上遣人把國庫裏好玩的物事都找來送到咱們那……”
我拿起一塊點心向他擲去:“還說你沒有這麽想,我看你想得可不少。”
他身子往前一探躲開了,然後站起身子撒腿就向樹那邊跑去:“姑娘家比男子力氣還大……啊……奴才見過娘娘。”
我心中一愣,這宮裏還真有人溜著牆邊來這個幽靜荒僻的角落。
素淨的衣衫依舊簡約淡雅,本就白皙的皮膚似是比年前更白,薄唇有些幹。我心中暗歎一聲,怎麽會是她?今日的她有些地方不對勁,我仔細打量了會兒,發現她眉梢眼角隱著絲憔悴,她的樣子有幾分疲憊幾分無奈。
王峰帶著探詢看著我,我朝他輕一點頭,他快步離去。
她走來坐到我身邊,聲音輕柔:“青寇可知道川亂的幕後指揮人是誰?”
我在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道:“我娘親知道還是不知道我不清楚,但娘娘您似乎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是誰?他和我娘有關係,還是和我有關係?”
她唇色中的那點紅一絲絲褪去:“蠻兒,你爹是為了我們趙家的江山,待大事一成,不說你爹,就是阿奶我,也會親自向青寇負荊請罪。現在機會難得,西越在女奴的暗中支持下驚擾邊城,趙光耀不敢對內大舉用兵,如果他借用不了幽月宮的力量,你爹會很快打過來。”
機會難得!你們可曾想過娘親的立場,誰又想過我娘為什麽會甘願受困於幽月宮!我冷眼看著她的臉色已幾近蒼白,心頭有絲不忍,但旋即拋開:“娘娘好像忘了趙光耀同樣也姓趙。”
她盯著我,嘴唇輕顫:“蠻兒,你可知道你爺爺是怎麽死的。還有你皇叔德佑,他又是怎麽死的?就連你爹爹德睿,若不是當時所住府邸有暗道,他也早已死於非命。是的,他也姓趙,可他卻是殺了我們滿門的仇人。”
她說的這些不管是真的還是杜撰的,但對我來說都有些遙遠。趙德睿雖是我爹,可也是傷害我娘最深的人,每次看到娘親的滿頭銀絲,心中對他的恨就無法抑製,更遑論從未謀麵的爺爺和皇叔德佑。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願與她討論這個問題,遂靜靜看著她:“我娘是幽月宮宮主,但上有首領,宮內有左右護法,有些事我娘身不由己。娘……阿奶,娘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從“娘娘”改口為“阿奶”,且我這聲“阿奶”叫得真切動情,她聽後神情微震喃喃重複著:“阿奶,你是第一個開口叫我阿奶的……”
皇叔德佑無子女,趙皖自小生活在趙德睿身邊從未進過宮,也當然不會有機會叫她阿奶,我的確是孫子輩中是第一個叫她阿奶的。
我靜靜望著她:“對我娘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趙家的江山,而是我的命。”
她身子止不住一陣輕顫:“不錯,對於女人來說,子女的命是最寶貴的,但誰讓咱們是皇族中人呢?誰讓你爺爺開啟了這天下盛世呢……”
我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殘忍:“我娘隻是我娘,我隻是趙小蠻,無論南鴻還是北奴都與我們毫無關係,阿奶,我扶你回宮讓太醫瞧瞧,你臉色不好。”
她苦笑著搖頭:“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清楚,我自己離開,你……不要與我同時出去。”她坐在原地休息一瞬,起身,步子蹣跚準備離去。
我心裏終是不忍,起身扶著她:“我們之間什麽關係趙光耀心知肚明,他想聯合幽月宮就不能怠慢我娘親,想讓師公能給他治箭瘡,就不會對我怎麽樣。他看見也就看見了,沒有關係。”
她聽得滿臉讚賞:“咱們趙家的孩子就是不簡單,你分析得很對。”
說曹操曹操到,我扶著她剛剛走出那片金盞菊,便見趙光耀、趙澤玨兩父子在前,王繼恩隨在後麵,三人順著青石小徑緩步走來。
看到我們倆的那一刹那,趙光耀陰沉的臉上不自覺露出絲奸猾,隻是一瞬便已隱去:“皇嫂身子有何不妥?”
她笑看向趙光耀,雙眸變得混沌而迷茫:“這邊的白色金盞菊我和德睿都喜歡,皇上卻不喜歡這種顏色的,他喜歡橙黃色。”
趙光耀笑看我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吩咐王繼恩:“送開寶皇後回寢宮。”
王繼恩走來小心翼翼扶住她,她回頭看向我時雙瞳變得清澄,口中卻依然夾雜不清:“這個宮女本宮很喜歡,讓她去我宮裏伺候吧。”
父子倆默契地盯著她遠去的背影,趙澤玨道:“父皇,這陣子她的瘋病似是越來越重了。”
趙光耀目光變得深邃,默著沒有接口。
阿奶裝瘋雖然入木三分,趙光耀顯然不信。這是他們之間的戰爭,與我沒有多大關係,因此,想了兩日也就拋諸腦後。甚至都沒想起告訴娘親,我曾與阿奶有過這麽一番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