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店到機場,夏末一直沉默著。而卓肖然心裏也想著其他事,沒有主動開口說什麽。安檢、等待、登機,兩個人靜悄悄的。

廣播裏重複著起飛前的安全提醒,卓肖然幫夏末扣好安全帶,“這幾天行程太緊,起飛後你可以睡會。”

夏末是真累,倒頭就睡,而卓肖然卻毫無睡意,心底再度燃起的情感燒得他心煩意亂,而Z市的一切也不省心。他不在的期間,丁琳居然和肖克傑打得火熱,這個女人為的什麽?丁超峰知不知道這件事情?直覺中,丁琳這個女人很不安分,她的擅自行動很有可能會影響他的整體計劃。

卓肖然覺得是該和丁超峰談談的時候了。讓丁家父女知道,如果還想要回糧食機械集團,就要完全聽從他的安排。否則,無論丁琳搭上誰,都無濟於事。

心思一定,卓肖然的目光從機窗外收回來,看向身邊的夏末,她似乎在做夢,嘴角上抿,雙眼彎彎,顯然是個好夢。這一刻,他心中的陰霾一下子消散了,不由自主,他雙眼裏全是笑意。

空姐推著飲品前來,正想開口詢問,卓肖然把手指放在唇邊。空姐微笑著離去。

也許是感受到有人注視,夏末突然驚醒,四目相望,卓肖然率先開口,“馬上到達Z市。你再不醒,我就叫你了。”

夏末不好意思笑笑,“我隻顧睡了。”

“能睡是福。像我這樣,明明身體很乏,神智卻十分清醒,很受罪。”卓肖然決定融入到夏末的生活中去,不再順其自然,不再抑製自己的情感。他要走進夏末的心裏,與她一起走向未來的生活。

“我爸去世我媽住院的那兩年,我也是這樣。”夏末沒多考慮,“你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卓肖然挑挑眉。

“那就是心裏有事!”

卓肖然搖搖頭,“我們經曆很相似,我父親也去世了。”

夏末心裏一緊,“也是車禍?!那你媽媽呢?”

卓肖然神情哀戚,“我父親是被逼死的。我媽她……精神分裂,現在的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夏末驚得呆了,“被逼死?!為什麽?”

這是卓肖然第一次對人談起自己的家庭,潛意識裏,他希望夏末成為他心裏的支柱,希望夏末是陪他哭陪他笑的那個人,他不想避諱她,想讓她慢慢地了解他的全部,“我是父親的繼子,而爺爺希望有個親孫子來繼承家族生意,我媽卻在生我的時候落下病根,再也無法孕育孩子。父親是孝子,又割舍不下我媽,兩難中,身患重病,不治而亡。”

“伯父去時你多大?”夏末心口很酸,眼前有些模糊。

“十六歲。”

夏末的淚順著眼角流下來,“那時候,肯定很辛苦吧?!”

卓肖然的目光瞬間變冷,“父親去世後,在爺爺的默許下,叔伯們每隔幾日就會上門逼我們母子離開繼父的別墅。我不忍我媽每日以淚洗麵,便去求爺爺,求他讓我們母子在那裏住到我大學畢業,住到我有能力養活我媽,可是……”

卓肖然並沒有說完,夏末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你爺爺不願意?!”

卓肖然點點頭,“所以,我帶著我媽去上學。”

“那時候伯母……”

“她已經有病了。”卓肖然目光堅毅,“我要交學費,還要負擔我媽和阿姨的生活費,沒有辦法,我隻好鋌而走險,鑽法律空子搞私募。”

“私募?!”夏末雖然沒聽說過這個名詞,但也知道鑽法律空子的行業肯定不是正當的。她慌忙看一眼四周,看完後才想起頭等艙隻有他們兩個人。

“這是一個風險性極高的行業。賺錢的時候特別來錢,可一旦資金鏈斷裂,就會頃刻之間身無分文。”卓肖然雖然沉溺於十年前的回憶裏,可並沒有忽略夏末的一言一行,見她四下打量,他心裏有股暖意流過,“不知是我運氣特別好,還是一份付出就會有一份回報,在這個行業裏我特別成功。那些搞私募的前輩甚至預言,如果我堅持做下去,我將成為這個行業最富有的人。”

“你現在……?”

“在大三時,我就讓爺爺刮目相看,老爺子心甘情願讓我買回繼父的別墅。”

“所以,你有千萬身家?!”夏末沒有留意自己無意間流露了一個重要信息。

卓肖然愣了下,夏末不該知道這些。現在她既然知道,隻能說明一個問題,肖家兄弟中有人知道。他不想問夏末,他不想她卷入這場戰爭,因為他早已暗中決定,他和她的關係一旦確定,他就會讓她離開長通,離開肖家兄弟的視線,他不想她為難。因而,他不想再繼續剛才的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夏末,來做我的助理吧?!”

夏末有些意外,“丁琳不好嗎?”

“我不想因為我們波及你們。”

夏末不理解。

卓肖然心安理得誤導夏末,“丁琳與肖克傑關係很好,丁琳做肖克傑的助理,工作起來會更得心應手。而我也不必擔心,會再次殃及你。”

夏末這才明白,卓肖然說的是上次會議上的事,“你和肖總之間……”

卓肖然輕描淡寫,“這是男人之間的競爭,無法避免。”

夏末有些猶豫,其實,通過這二十多天的接觸,她已完全卸下心防,她發現和他在一起並不會發生她擔心的問題,他不但絕口不提四年前的事,還刻意避免她尷尬。甚至有時候他會刻意引導她,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隻是還有一點她沒有弄明白,對外人一向冷漠的他僅因為和她同病相憐才對她和顏悅色的嗎?如果是,她會馬上同意,畢竟如他所說,丁琳做肖克傑的助理會更合適,可如果不是呢?

飛機開始降落,卓肖然的心揪成一團,臉上卻十分平靜,“不必勉強自己。”

心裏有些尷尬的夏末突然覺得胸口很悶,她慌忙去找垃圾袋。一直留意她的卓肖然眼明手快,撕開垃圾袋封口,夏末嘔吐起來。

丁琳剛趕到機場,就見肖克傑從停車場另一邊走過來。

經過昨晚一事,丁琳有點不好意思與他的目光對視,她垂下眼瞼等他走近,“你怎麽來了?”

肖克傑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默盯著丁琳,“接人。你呢?”

丁琳聽得出來肖克傑很不高興,心中暗喜的她慢慢抬起頭,與他對視,“我來接卓總。”

肖克傑嘴角微抿,似笑非笑,“哦。真巧。我來接夏末。”

助理來接總經理很正常,可總經理來接助理就有點非同尋常。丁琳不是沒聽說過集團內的流言,她隻是一直不相信,她覺得夏末駕馭不了肖克傑,而肖克傑這種男人恰恰是需要被深愛的女人駕馭的,可今天肖克傑的反應告訴她,他與夏末之間確確實實不像普通上下級,丁琳很想證實,“你似乎對夏助理很特別。”

“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邊走邊說。哪裏特別?”肖克傑率先舉步。

盯著腳步匆匆的肖克傑,丁琳心裏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什麽滋味都有。既然那麽在乎夏末,那昨晚的行為算什麽?剛才的不痛快又算哪般?不甘與委屈在心頭翻湧著,她疾步趕上去與肖克傑並肩前行,“你對夏助理似乎特別愛護。”

肖克傑既不解釋也不反駁,而是冷冷看丁琳一眼,“你似乎對卓總也很愛護。”

“我是他的助理,接他是應該的!”

“說的是。夏末也是我的助理,愛護也是應該的。”

丁琳不死心,“大家都傳夏末是總裁內定的兒媳。”

肖克傑笑一下,“大家也說你與肖然有別的約定。”丁琳臉上微微變色,“傳言哪能當真。”

肖克傑一直留意著丁琳的反應,自然,他沒有忽略掉她眼裏一閃而逝的驚慌,“是啊。傳言哪能當真。”

“可是,克傑,你對夏末確確實實是不同的。”

“舉個例子。”

“她的郵件曾經通過你的手機接收。”

肖克傑不否認,“還有嗎?”

“上次的月末例會上如果沒有你的袒護,她就會辭退。”

肖克傑再點頭,“還有嗎?”

“她常送禮物給你媽媽,你也經常叫她進辦公室談私事。克傑,這些都是傳言嗎?”

肖克傑微微笑,“都不是傳言。確實有這些事。”

丁琳眼裏有霧氣升起,“既然這麽喜歡她,還招惹我幹什麽?”

“我說過喜歡她嗎?”

丁琳被肖克傑繞暈了,怔怔盯著肖克傑,不知道怎麽問下去。

“內定跟喜歡是有區別的吧?!”肖克傑並不想讓丁琳知道夏末與弟弟的糾葛,他覺得在她心裏樹一個假想敵會更有效果。

“克傑,你喜歡我的吧?!”

“我不是種馬,我的私生活也不亂,不會隨隨便便上女人的床。”說這話時肖克傑緊緊盯著丁琳,“如果不愛惜對方,沒有哪個男人願意在那種關頭上撤下來。”

心底的驚喜無法抵製,丁琳撲到肖克傑懷裏,“我也不是隨便的女人,也不會隨便邀請男人回家過夜。”

肖克傑眼裏的溫度再次消失,他任由丁琳摟著,好一陣子後才抬起手,輕輕撫摸丁琳的背,“好了。他們也該出來了。”

“你媽很喜歡她?!”

肖克傑微愣,“為什麽這樣說?”

丁琳撅撅嘴,模樣嫵媚而委屈,“我覺得總裁似乎對她印象不深,肯定是你媽特別喜歡她。”

肖克傑微微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丁琳還想再追問下去,他卻岔開話題,“這事改天再說。”

卓肖然一手推著行李車,一手攬著臉色蒼白的夏末,“好些了嗎?

夏末堅持自己走,“奇了怪了,去的時候不吐回來吐。卓肖然,不好意思啊。吐到你袖子上了。”

“別說了,省點體力。”微微笑著的卓肖然望向前方,恰恰與肖克傑的目光相遇,笑容來不及收回,雙眼已開始變冷。

夏末也發現了前方的兩人,見丁琳目光哀怨盯著肖克傑,她意識到卓肖然說得不錯,“肖然,丁琳和肖克傑關係似乎真的不錯。”

卓肖然再看向夏末時目光又變得無比溫柔,“來做我的助理吧?!”

這一次夏末答應得很幹脆,“好。”

肖克傑無禮卓肖然的冷漠,含笑揚起手臂,“夏末。”

夏末笑容僵硬,“肖總,你不是來接我的吧?!”

肖克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自然是了,難不成接肖然。夏末,怎麽了,要肖然扶著走?”

“呃,我暈機。”

“吐了?!”肖克傑向夏末伸出手。

見丁琳一直盯著自己看,夏末哪敢讓肖克傑扶,“吐了。不過現在好多了,不用扶。”

肖克傑看一眼卓肖然扶在夏末手臂上的手,“真不用?”

“真不用。”夏末悄悄向後移步想獨自站著,卓肖然卻加重手臂上的力道,繼續攬著她。

“卓總,不……”

卓肖然笑容溫柔盯著夏末的眼睛,“這些日子你一直叫我肖然的。”

“呃……”夏末滿頭烏鴉,她的印象中,卓肖然理性而淡定,不該這樣的。

“哪個是你的行李?”肖克傑臉色開始陰沉。

其實,行李架上的行李多是卓肖然從德國帶回的車模。隻有最上麵的一個小包是夏末帶去的。隻是,她不想做電燈泡,不想跟著肖克傑走。

肖克傑卻無視夏末和卓肖然的態度,拿起最上麵的小包,“這個是你的吧?!”

夏末無奈點頭。

肖克傑提下來,“還有嗎?”

夏末機械的搖下頭。

肖克傑衝卓肖然擺擺手,“肖然,我們先走一步。”

丁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夏末急中生智,“肖總,我還是跟著卓總走吧,我們還有些事要交流。”

肖克傑瞟一眼丁琳,“別誤會,丁助理是專程來接肖然的。”

夏末訕笑著連連擺手,“沒誤會,沒誤會。我說真的,真的和卓總有事談。”

肖克傑若有所思看一眼夏末後望向卓肖然,“肖然,夏末跟你出去一趟變得和我生疏了。”

卓肖然沒聽見般。

丁琳掩去滿臉落寞走向卓肖然,“卓總,我來推車。”

“好的,謝謝。”卓肖然邊說邊從行李車最下麵提出一個箱子,抽出拉杆遞給夏末,“這個也是你的。夏末,先跟肖總走,我們稍後再談。我有一些工作需要和丁琳交流一下。”

肖克傑向夏末一步伸出手,想接箱子,“夏末,我們走。”

“我自己來。”夏末拒絕後用目光和卓肖然告別,卓肖然眼裏蘊含著笑意微點下頭,她這才跟肖克傑離去。

尾隨肖克傑的車子駛向機場高速,丁琳心裏很難受,自夏末出現的那一刻起,肖克傑連正眼都沒有瞧過自己,真好笑,如果隻是內定那麽緊張幹什麽?還有,對卓肖然的敵意又為了什麽,扶一下一起出差的同事不很正常嗎?

“丁助理,要不要給我一個解釋。”卓肖然和丁琳一樣,視線也一直在前麵的車子上,他知道,夏末執意坐了後排。

“什麽解釋?”丁琳的心思都在肖克傑身上,一時間沒搞明白卓肖然的意思。

“你和肖克傑是怎麽回事?”卓肖然不願意與丁琳多費口舌。

丁琳心裏一驚,她終於意識到卓肖然現在的沉默與以前的沉默並不相同,他已經覺察她與肖克傑之間有關係,要不要解釋?!

“不想說?!”卓肖然聲音更冷。

“私人問題,不太方便說。”說這些話時,丁琳在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在德國學習時,她曾被同學冠以‘理性美女’,沒想到,在這個男人麵前居然如此無措。

肖克傑車速飆升,眨眼工夫已消失不見。卓肖然慢慢收回目光,盯在丁琳握方向盤的手上,“你很緊張?”

無形的壓迫沒頂而來,丁琳說話有點結巴,“我喜歡……肖克傑。所以說是私事。”

“喜歡?!”

“是的。”

“你們工作的區域並不在一個樓層,上班時間見麵不會太多。”

“卓總,我不會向他泄露你的事。”

車子由機場高速下來,拐向通往市區的路。卓肖然沉默一會後撥通丁超峰的電話,“到裕達國貿一趟。”

丁琳手心裏全是汗。

卓肖然收起手機,“我收購糧食機械集團的事隻有你和你父親知道,目前還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你放心。我絕不會向他透露。”

“你是超峰的女兒,我想提醒你一句。與人交往之前先確定自己的心是否決定愛了。”

卓肖然的聲音一貫很冷,說這些話雖然是好意,可聽在丁琳耳朵裏跟責難差不了多少。她是內心驕傲的女孩,無法承受這些,“卓總,我與肖克傑確實在交往。我知道你會想法,也清楚你的擔心,但我能做的隻能是對你保證,絕不會泄露你的秘密。”

卓肖然不再開口。

丁琳卻再也無法集中心神,連接闖了兩個黃燈後。卓肖然冷冷開口,“靠邊,我來開車。”

丁琳滿心懊惱,“對你造成了困擾,對不起。”

兩人交換過位置,一路無話駛向裕達國貿停車場。早已候在這裏的丁超峰迎上來,卓肖然眼睛看著丁超峰,話卻是對丁琳說的,“如果是想借助肖家的力量奪取糧食機械集團,趁早死了這份心。你們丁家唯一的出路就是按我說的辦。隻要聽話,兩年後,糧食機械集團仍然姓丁。”

“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我進長通隻是想接近你,想幫你早日達成願望。”丁琳極力否認。

“這樣最好。”

丁琳打開車門,一股涼風撲麵而來,她覺得這股風直接吹進了自己心裏,冷的她激靈靈打個寒戰。這個男人似乎能讀透人心,他不隻輕而易舉看破她的心思,還一針見血地斷了她所有的後路。

丁超峰用眼神向女兒探究卓肖然的意思,丁琳卻一直低著頭,仿若不知父親的焦急。

已是深夜,除了偶爾從遠處傳來一聲車鳴聲,四周一片靜寂。躺在**的夏末大睜雙眼盯著窗戶,人沒有一絲睡意。她是適齡少女,女孩子做過的夢她都做過,在校期間,雖然有肖克明日日的陪伴,但仍然阻擋不住熱情男生的求愛信,甚至,暗戀德文老師的那一年,她還隨著他情緒的變化哭過笑過。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僅停留在做夢階段,她太忙了,忙得沒有時間促使夢境成真。

她對肖克明沒有說謊,也許是父母的過早去世,她對同齡的男孩子沒有特別的感覺,她喜歡成熟穩重的男人。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她心理上覺得安全。

實話說,四年前的事一直是她心中的陰影,每每想起來,她都會厭惡自己,覺得自己是壞女孩,壞學生。因而,一直活在自責裏的她與卓肖然再度相逢時她想逃開。因為潛意識裏她覺得,隻要沒有他的存在,她還是她自己。如果不是肖克明,她真的會徹底避開卓肖然。可是,人就是這麽奇怪,當她進入長通,當她每日聽到他的消息,當她時不時能見到他的時候,她發現,她隻是覺得心裏有一種無形的壓迫,並不是不能呼吸,並不是無法工作下去。

現在,與卓肖然相處二十多天後,她發現自己的內心又有了變化。簡單地說,她的內心不再排斥他,甚至,她不介意他做的某些親密動作,例如機場的善意相扶。如果不是他而是肖克傑,即便丁琳不在她也會覺得不自在。為什麽這樣?難道說,隻是因為他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男人?!或者,他確實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成熟男人,而她,已漸漸被他吸引?!

也許是想得太過投入,夏末並沒有發覺,窗外夜色已淡,新的一天已經來臨。直到床頭手機輕微震動一下,她才回過神。拿起手機發現是卓肖然發來的信息,內容十分簡單:集團有規定,出差歸來可休息一天。

夏末覺得心底有股暖流淌過,沒有多想就回複一條短信:哦,曉得啦!謝謝!

接到夏末的回複短信,感覺意外的卓肖然微了下眉頭,現在不過是清晨五點,她難道和他一樣,一夜無眠?!

和丁超峰談完已是淩晨,洗漱之後卻毫無睡意。昨天目睹夏末跨上肖克傑車子的那一刻,他心裏就做了決定,他不會再讓夏末待在肖克傑身邊多待一刻。那次月度例會上的事不難看出,肖長鴻知道肖克明心係夏末,如若不然,不會在眾多股東麵前出爾反爾。夏末是重感情的人,將來肯定會因為感恩做出錯誤的選擇。等他與長通對立的那一天,她該怎麽辦?會做什麽樣的選擇?想得越多他越睡不著。就這樣,自斟自飲中他居然一夜沒合眼。

他是因為她而失眠。她呢?因為什麽,有他的因素嗎?猶豫數秒後他又發出一條短信:一夜未睡?

夏末回複:剛醒。

卓肖然心中莫名失望,她並沒有因為他而失眠。暗笑一下自己自作多情他後撥通她的電話,“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沒關係。我習慣早起。”

卓肖然心揪了下,估計是生活所迫吧,現在的孩子哪有習慣早起的,“今天不用上班,還是多睡會。我掛了。”

“哦。”

掛斷電話,卓肖然對著手機出了會兒神。德國之行是意料之外的驚喜,讓他和她的關係發生逆轉。他感覺,她並不排斥他的接近。不知不覺間,他嘴角微微抿起。

小半個小時後,他撥通肖長鴻的電話,“總裁,我是肖然,想約你一起用早點。”

肖長鴻自然滿口答應,“好,地方你挑。”

肖長鴻與卓肖然第一次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談工作,肖長鴻很開懷,“肖然,德國之行收獲如何?”

卓肖然點頭,“收獲頗豐。我建議以後研發部門核心人員多參加這類考察,隻局限於管理層,意義不大。”

肖長鴻看卓肖然偏好甜食,便把身前的甜點換到卓肖然身前,“以後會往他們身上傾斜。”

卓肖然心思急轉,斟酌著跟肖長鴻開口的用詞。太過在意的他根本沒有發覺,其實,他大可不必直接找肖長鴻,隻要把自己的要求告訴王部長,王部長自然會直接反饋到肖長鴻那裏。不說集團裏的流言蜚語,就說牽扯到肖克傑,為人機靈的王部長絕不會為難自己。

肖長鴻自然也明白卓肖然絕不會隻是因為工作約自己,他耐心地等待,能讓卓肖然難以啟齒的肯定不是小事。

“我需要德文突出的助理。丁助理不能滿足我的要求。”

肖長鴻笑了,“有相中的人沒有,如果有,告訴王部長便是。”

卓肖然放下筷子,“夏末。”

這個女孩正是小兒子心心念念要留在長通的女孩。如果給肖然做助理,怎麽跟小兒子解釋,肖長鴻犯難了。小兒子的性子像足了他這個父親,執拗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想因為一個女孩子荒廢小兒子的學業。可是,眼前這個優秀的年輕人僅僅是因為工作才張口的嗎?

卓肖然輕易看破肖長鴻的心事,他明知故問出言相激,“有困難?!”

肖長鴻又沉吟數秒,“肖然,王部長正在招聘德文翻譯。”

卓肖然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過突兀,也許,正是因為自己的鄭重其事反而令肖長鴻心裏生了疑,他有些後悔,應該再考慮周全一些的。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必須辦成這件事,“通過這二十多天的相處,我覺得夏末是最適合的人。”

“你是說,跟你一起出差的翻譯是夏末?!”

卓肖然點頭,“雖然她隻是Z大的學生,可她的德語水平不比名校的差。”

“克傑同意她的助理跟你一起出差?!”

卓肖然自然清楚肖長鴻的潛台詞,“聽王部長說,夏末陪我出差是肖副總舉薦的,那時候集團的德文翻譯恰好離職。”

卓肖然並沒有向肖長鴻提過過多的要求,肖長鴻並不想駁卓肖然的麵子,他太喜歡這個年輕人了,這個年輕人就當年的他,而且是去掉缺點的他,於是,他直接問,“肖然,僅是因為工作嗎?”

“是。”卓肖然並不相說謊,可他卻隻能這麽說。

肖長鴻輕歎一聲後點頭,“我去公司就安排王部長下調令。肖然,如果真有其他想法,也盡量不要過早公開。”

卓肖然沉默一瞬後點頭。肖長鴻之所以有這樣的要求是怕影響肖克明的學業,不過,也由此說明即便夏末與肖克明真的相戀,肖長鴻也不可能輕易同意她嫁入肖家。還好夏末不喜歡肖克明,否則將來會很痛苦。問題已經解決,他轉移話題,“ZK6100NGA9係列客車成品整車已陸續發往全國4S店。下一步的工作我需要銷售部的配合。”

“我會讓銷售部門及時向你反饋銷售數據。”

“我要具體到每日。”

“日銷售數據?!”

“這樣才能確定流水線的速度。我們不能有庫存積壓,否則會影響下一步重工機械的投產。”

肖長鴻覺得汗顏,這本該是他的工作範圍。這些日子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尋找安雅的下落上,幾乎誤了大事。心裏感動之下,不由自主舊事重提,“肖然,還是接受集團配股……”

卓肖然霍然起身冷冷拒絕,“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今天就不去集團了。總裁,你慢用。”肖少鴻盯著卓肖然倉促離開的背影,遺憾中滿是不解。

吃完早餐後,夏末終於困了,她倒在**大睡起來。身體太疲倦,她睡得很沉。

拆遷辦公室工作人員開始用拳砸門,“有人嗎?有人嗎?”

夏末被震耳欲聾的聲音驚醒,她慌忙穿好衣服,打開門口,隔著防盜門,“你們是……”

“升龍國際拆遷辦的。姑娘,前天就到搬遷的最後期限了,你準備什麽時候搬走?”

夏末傻了眼,她確實已經簽過拆遷協議。隻是,沒有料到期限這麽短。

見夏末一直不說話,拆遷辦工作人員有些不耐煩,“轉告你們家大人,這兩天內趕緊搬走。不要因為你們一家影響整體拆遷速度。”

夏末連口答應,“好好好。”

就這樣,夏末開始滿大街的轉悠,去尋找合適的房子。從西到東,一個院一個院的問,到晚上的時候,拖著酸脹的雙腿卻毫無所獲的她才意識到自己過於盲目。

於是,她走進家附近的商場。商場休息室可以上網,她需要瀏覽一些出租信息。而且,她必須請假。

所以,請了三天假搬家的夏末並不知道長通調整了她的工作崗位。

從王部長辦公室出來,肖克傑心裏十分不爽。父親居然不問他的意思就調換了他的助理,在父親心裏,他就這麽不如卓肖然嗎?!直接前往總裁辦公室,他想問問父親,即便不考慮他,難道也不考慮克明了嗎?!難道不怕克明半途而廢從德國回來嗎?

肖長鴻似乎早已預料到肖克傑會出現,見他現身,支走正在談事的侄子肖意軒,“是因為助理的事嗎?”

“爸,我不如肖然,難道克明也不如?!”

肖長鴻示意肖克傑坐下,“肖然需要一個精通德文的助理,夏末正好合適。克傑,隻是一個助理,別太較真了。”

肖克傑並不坐,他氣衝衝站在肖長鴻麵前,隔桌質問,“爸,你覺得隻是一個助理的事?!”

“克傑,就不能心平氣和坐下來與爸爸談嗎?”

“我的身體狀況你清楚,無論你做什麽樣的打算我都不在乎。爸,不說肖然,就說意軒,他是姓肖,可你敢一直用他嗎?所以克明必須完成學業,否則長通前途堪憂。別的我不想多說。克明再來電話的時候,我希望爸爸你來向他解釋夏末的事。”

“克傑,既然這麽不放心肖然,為什麽舉薦夏末和肖然一起出差?”

“讓克明見見她不好嗎?”

“隻是這樣?”

“爸,你對我還有幾分信任?”說完這話,肖克傑頭也不回離開總裁辦公室。再交流下去,他會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

離開集團,驅車衝向四環,繞著環城高速跑了一圈又一圈,他心中的憤怒才慢慢平息下來。工作上的不順心他都能調整,目前,他最心煩的事是安雅這個女人的身份和卓肖然的過往竟然出奇的一致,都是毫無進展。也許,是該換換方向的時候了。

把車停在路邊,拿起手機剛撥兩個數字,董潔的電話居然先一步而來,“克傑,在哪?安排時間我們見一麵,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肖克傑心裏暗喜,嘴裏責怪她,“腳傷才好,為什麽不多休息幾天。”

電話裏,默一瞬後董潔的聲音明快起來,聽得出情緒很好,“事情有進展了,想第一時間通知你。”

“安雅的,還是卓肖然的?”

“都不是。跟夏末有關,絕對讓你意外。”

肖克傑心裏一緊,“跟卓肖然有關嗎?”

“目前還沒有查出來。”

“我們在金帝花園見。”

兩人似乎距離約的地方都不遠,肖克傑到達的時候,董潔的車子隨後而至,兩人沒有多說直接找間雅室,顧不得要咖啡就談起來。

董潔把手中資料遞給肖克傑跟前,“夏父夏母四年前出了車禍。夏父當場死亡,夏母重傷,為了救母,夏小姐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肖克傑邊翻資料邊問:“什麽決定?”

“同是女人,我說不出口。你自己看吧。”

肖克傑抬頭看她一眼後繼續翻看資料,看著看著他臉色難看起來,直到翻完最後一頁,他才開口,“這個叫蘇蘇的女人,說的話可信嗎?”

董潔點頭。

肖克傑的心揪成一團,賣身救母,這個傻丫頭,為什麽要做這種選擇。

董潔盯著肖克傑,“克傑,說實話,我真不想把這些資料給你。這個女孩子經曆太坎坷了,她應該得到幸福。”

肖克傑心裏如同塞了一塊巨石,堵得他喘不上氣來。從小生活於富足之家,他體會不到為金錢折腰的窘迫感覺。隻是,他了解夏末,那是個十分傳統的女孩子,做出這樣的選擇該承受多麽大的心理壓力。在這一刻,他居然萬分痛恨起自己來,為什麽不能早一點關心關心克明的私生活,這樣的話或許就能早點認識夏末,他會無償幫助她,絕不會眼睜睜看她走這條路,“買她**的男人不是克明!”

“那時候還沒有開學,克明應該還不認識她。”

肖克傑對夏末突然間有了新的認識,“懷疑買夏末**的那個男人是卓肖然?!”

董潔點頭,“可沒辦法證實。那個叫蘇蘇的女孩已經忘了那男人長什麽樣子。”

“讓她看卓肖然的照片了吧?”

“看了。”

肖克傑把資料還給董潔,“拿回去銷毀吧。以後不必再查夏末,重點放在卓肖然和丁超峰父女身上。”

董潔接過來放進包裏時抽出另外一份資料,“你看看,這是我們社新接的案子。”

當看到資料上的聯絡方式是父親的手機號碼時,肖克傑頭懵了下,在徹底否認不認識安雅後父親居然暗中調查一個名叫卓安雅的女人。一字之差,卻是姓卓。這個意外太驚人,他竟然有種直覺,卓肖然與卓安雅一定有關係,父親對卓肖然的偏愛很有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女人。隻是,卓肖然中的“肖”跟肖家有關係嗎?想到這個可能性,他突然間後背發涼,父親對卓肖然的偏愛是不是意味著培養?!

董潔意識到問題或許不那麽簡單,“這個人你認識?”

董潔已經介入這個事件中,肖克傑不想對她有所隱瞞,“留的電話是我父親的。”

董潔馬上明白了,“安雅與卓安雅是同一個人?!”

肖克傑麵色極其凝重,“也許不止。”

董潔從來沒見過肖克傑這種神色,事關肖家長輩,她不敢開口擅問。

肖克傑眼睛微閉一瞬後猛地睜開,盯著董潔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現在,我最想知道的是,卓肖然與我父親是否有血緣關係。”

董潔隔桌拍拍肖克傑的手,“我會親自調查這件事。克傑,有什麽需要隨時聯係我。”

肖克傑翻轉手腕,反握住董潔的手,“幸虧有你。否則,我真不知道從何著手。”

手被握得生疼,董潔心裏卻是一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