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任盈盈攛掇許文嘉住自己家時,許家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

許家接到社區通知,剛剛出手的老房子馬上要拆遷。拆遷戶可以回遷,房屋賠付按一比一點二,區裏牽頭這個項目。

如果不賣,兩年之後那套老房子會變成七十二平方米的新房子,完全夠許家老兩口居住。

李曉瓊接到通知的第一時間就跑去問老房附近新樓盤的價格,均價一萬一,七十二平方米的房子就近80萬元,而且還是現在的價格,依照房價目前的漲幅,兩年之後價格絕對又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數目。

李曉瓊想補救,趕緊聯係買房人,買房人這時候說了實話,“如果不是得到拆遷的消息,誰買你們這種七十年代的房子。”

李曉瓊痛哭著說了自己家的情況,買房人聽完以後一句話也沒說就掛了。

回家的路上,李曉瓊就覺得腿軟綿綿的。倉促之間賣的房子虧了55萬元,55萬元能幹什麽,用處大了去了,有了這錢,她和丈夫可以無憂無慮地過完下半輩子。就是沒有這55萬,兩年後也就了新房子,兒子結婚還會為房子作難?

這到底,都是任家母女惹的禍。她們害她白白扔掉55萬,她一輩子也沒有掙到的錢。

走著走著她又流淚了,走了一個小時她就流了一個小時的淚,回到家後,她抱著許兵膀子就號啕大哭起來,“文嘉不能娶那個掃帚星。”

許兵心裏也不是味兒,李曉瓊這反應證明老房回遷的消息是確切的。但既成事實的事,他不願埋怨任何人,也不願兒子婚事再起風波,“房子已經賣了,算了。文嘉願意就行了。”

“55萬啊。我一輩子也掙不來這麽多錢。”

“算了,別想了。”

“55萬……”禁受不住這個打擊的李曉瓊念叨著這個讓她崩潰的數字暈過去了。

這不能怪她,當初賣房時她就極力反對。本來可以坐享其成,現在是拿著錢買不到房,這個打擊對一輩子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她是致命的。

聞訊趕回家的許文嘉呆了。

已經蘇醒過來的李曉瓊堅決告訴他,必須和任盈盈分手,否則她將不認他這個兒子。這種節骨眼,許文嘉不敢再刺激母親,他言不由衷點頭,“你放心,我肯定和她分手。”

躺在**的李曉瓊再次大哭,“55萬啊,55萬。她林秀萍真不是東西啊。”

許家父子相視一眼後不約而同歎了口氣。他們都想著李曉瓊是傷心過度,過兩天接受了這個事實就能好轉。可是,沒想到,李曉瓊魔怔了似的,睡的時候不停驚醒,醒的時候不停地念叨那55萬和咒罵任家母女。許家父子意識到問題有點嚴重,他們勸李曉瓊去看心理醫生,李曉瓊把父子倆罵得狗血淋頭,“都是你們倆逼我,要不然我不可能去賣那套房。這天底下沒女人了,就她家閨女好。”

許文嘉趕緊閉口。

許兵唯有長歎。

這麽過了半個月,任盈盈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她追問許文嘉,“房子的事怎麽又沒信兒了?你媽又有意見了?”

剛開始許文嘉總是轉移話題,後來,被逼急了的他煩躁地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你們都逼我吧。”

任盈盈一愣後就惱了,“我逼你們,還是你們逼我。說到結婚已經兩個月了,房子的事你們家卻一而再再而三往後拖。是不是不想結,不想結早點說啊,早散早了,誰也不耽誤誰的事。”

話還未說完,她已經淚流滿麵。

見她哭得傷心,許文嘉歎口氣,“老房子那邊已經接到拆遷通知了。拆遷戶可以回遷。你也知道那路段的房價,我媽知道後暈了過去。”

任盈盈這才收了淚,“你媽肯定恨死我們家了。”

“哪有的事。”許文嘉言不由衷,“不過,她心裏不痛快倒是真的。真不是拖你,為了咱倆的婚房,家裏都亂套了。”

“我也不想啊。誰讓你老不帶套套。”

吳子琪全身心地投入到房屋裝修當中。雖然對自己有一些信心,不過沒有料到她設計的樣圖會受到一向挑剔的席慕凡的表揚。

每次想到席慕凡看到設計圖那瞬間的表情,她就止不住得意地偷偷笑。當時席慕凡說,其實他早已托朋友找了家資質不錯的裝修公司,但設計的圖紙居然還不如她的好。

從測量到材料,她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這時候她才知道裝修是一個非常耗時耗力的活。

裝修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吳子琪工作之外的時間幾乎都在裝修上。裝修到後期,會有一些電器必須在裝修過程中同時安裝,不放心的她請了公休假,她全天待在新房裏監督。

買首套房時資金緊張,刷刷牆貼貼地就住進去了。常聽別人抱怨裝修耗時費力,可沒料到居然這麽拴人。席慕凡心裏止不住後悔,心疼妻子是一方麵,關鍵是小青諾的接送問題讓人頭疼。

早上還好,送進幼兒園後他可以心無旁騖去工作。可晚上接回來後他必須守在家裏,根本沒時間出去應酬。

有些工作卻是必須要應酬的。於是他婉轉向吳子琪建議,完全可以請裝修公司按照她設計的圖紙裝修。

可是,吳子琪卻不同意。她說她不放心裝修公司。

工作還不夠十年,公休假隻有五天。五天過後,回到單位的吳子琪全身心都是疲憊。

這天中午,吳子琪一如既往吃過午飯就準備休息,剛有睡意就聽到辦公室門響了。心裏很不情願地打開,居然是吳母。

吳子琪心裏“咯噔”一下,母親這個時間段過來,顯然不是小事,也不會是什麽好事。她給母親倒杯水後問,“家裏有事?”

吳母搖頭。

“子濤和楊梅惹你生氣了?”

吳母呷了口水,神情略顯為難,“沒有。媽來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吳子琪心中一動,她意識到母親這件事是一件很難說出口的事。她猜測很可能跟上次借錢買房的事有關。因此她先開了口,“其實,慕凡的提議子濤可以考慮。公司業務開展的不錯,一輛車五年的利潤不是小數。”

吳母低下頭,“慕凡這麽做不就是想讓子濤欠著他的情嗎?別說子濤不願意,我也不同意。”

這雖然是吳子濤的托詞,可當麵拒絕過女兒女婿,自打耳光的事一向好麵子的吳母不願意做。

吳子琪沒明白吳母的意思,“這和子濤借我們的錢不是一個性質嗎?媽,你們想多了,兄弟姐妹間借錢周轉一下很正常。說不上誰欠誰的情。今年家裏確實沒錢,支出太多。”

並不相信的吳母臉上神情滿是落寞,“自己買房就有錢了?!”

吳子琪微愣一下後趕緊解釋,“媽。新房是貸款,而且首付還借了他姐三十萬。”

吳母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當年你們連房子都沒有的時候,你婆家給你出一分錢了?!你們靠的不還是我和你爸。”

吳子琪頭皮有點麻,每次提起這事她心裏都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煩。有時候,她靜下來時她就會想,作為女兒她都有厭煩的感覺,作為女婿的席慕凡的厭惡程度更是可想而知。

見女兒不吭聲,吳母不再繼續。

接下來,母女倆默契地沉默了。

吳子琪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

吳母輕輕歎一聲,“這也怪你弟不爭氣。”

吳子琪默認。

吳母終於把來的目的明說,“琪琪。你家那老房子準備怎麽處理?”

吳子琪有點回過了味,母親來意跟她家那套老房子有關,隻是具體是什麽她不敢確定,但她確信不隻是讓吳子濤暫時住住那麽簡單。她快速思索了下,然後實話實說,“媽。我和慕凡還沒有討論過這個事。”

吳母直接接口,“讓子濤買了吧。”

吳子琪愣了一會兒才說,“這事我得和慕凡商量。”

“這個家你都當不了?”吳母很不滿意吳子琪這種態度。

吳子琪搖頭,“媽。家裏的事都是我和他商量著來。況且我們的房子也是貸款,而且還有五十萬元拆借外債,對方如果急用錢,我們隨時都要還的。”

吳母有點生氣,“那你們商量商量。有消息了告訴我一聲。你們那房子買的時候六十萬,我給你六十五萬元。”

吳子琪愕然,母親這種態度出乎她的意料。現在二手房均價已經每平米過萬,母親卻直接亮明給六十五萬元。她心裏有點難受,不是為了房子多少錢,她想,吳子濤是母親的兒子,難道她不是母親的女兒嗎?同是子女,母親為什麽不為她考慮考慮呢。她難掩傷心,“媽。你以為慕凡能同意?”

“琪琪,媽拉下這張老臉一次又一次向你張口,你不能一次都不幫忙吧?!”吳母顯然沒把吳子琪的話聽進去。她仍希望用母親這個身份來迫使女兒同意。

很顯然的,這確實起了某些作用,吳子琪很艱難地回答吳母,“我和慕凡說說看,但是,不保證說得成。”

吳母終於露出欣慰的微笑,“依我看,慕凡還是聽得進去你說的話。”

吳子琪內心裏有點想哭。

心知房子的事對李曉瓊打擊太大。任盈盈沒再催許文嘉。可是林秀萍忍不住了,她一次又一次追問原因,她想知道一直忙著看房的女兒為什麽不外出了。而且是在房子依然沒影的情況下。

堅持賣舊房導致許家出了這麽大的事。任盈盈不想埋怨父母,他們是為了她好。可是卻也不願再對母親無所不言。

家裏不能待。任盈盈告訴吳子妍她同意去教課。

就這樣,任盈盈的課餘時間有了去處。知她是孕婦,吳子琪給的價格很高,一節課三百元。

科班出身的任盈盈自然也不負眾望,小青諾提升很快。

吳子琪和席慕凡夫妻這才放心。

李曉瓊又躺了一周後,心理上才完全接受了現實。

許文嘉並不知道任盈盈開始兼職做家教老師,他一連三次去任家都撲了空,他再次恐慌起來,他擔憂任盈盈在躲他。

許文嘉如火鍋上的螞蟻,但卻不敢再逼母親。

這一天,飯桌上,難得李曉瓊情緒高漲一些,許文嘉趕緊開口,“媽,我想讓盈盈先把這孩子打了。”

娶不娶任盈盈都改變不了房子已賣的事實,而且自己的兒子確實喜歡任盈盈,李曉瓊心裏雖然不舒服,卻也沒有再說難聽話,她隻是冷冷哼一聲,“又逼你了?”

許文嘉慌忙搖頭,“沒有。這是我自己的想法,還沒跟盈盈商量。”

李曉瓊不相信。

許文嘉隻好把心中苦惱和盤托出,“因為這個孩子,我和盈盈倉促之間把結婚提到議程上。可是雙方家庭這麽不和睦,我和盈盈夾在中間很難做。既然一切根源在這孩子身上,還是暫時不要好了。我和盈盈也好好想想,我們到底適合不適合彼此。”

李曉瓊點頭,“前陣子我是心裏難受,才不讓你娶她。孩子不能打,房子會買的,但是新房必須用我的名字。”

許家父子同時愣了。

許文嘉突然想起任盈盈曾提出過這個問題,他一激靈回了神,“這房子得貸款,還貸人是我和盈盈,你讓她去還房產證是你名字的房子,她會願意嗎?”

李曉瓊卻堅持己見,“為了她我損失55萬。你們過長了還不要緊,萬一過不長,那55萬還得分她一半。這事就這麽定,她願意,你們就買,不願意,你們願意住哪就住哪,我不再管了。但咱得把話說好,如果她敢打掉這孩子,我們許家這門她永遠不能進。”

母親已暈倒過一次,許文嘉不敢再刺激母親,可這事顯然行不通,他求救的目光隻好投向父親。

雖然沒有明說,可55萬同樣是許兵耿耿於懷的事,“以後這類事情不要問我,問你媽就行了。”

父親的意思很明確,許文嘉覺得背上壓著的那座山瞬間大了數倍,他有蹲下抱頭哭一會兒的衝動,從戀愛到現在不過數月,甜蜜的日子眨眼間瞬息而過,苦難煎熬卻再也到不了頭。

因為要躲避母親,任盈盈下班後時常逛街。可逛久了也生厭,於是她特別企盼去教席青諾的日子。不知是不是有孕的關係,她發覺她很喜歡小朋友。

這天,她甚至帶去了她很珍惜的藏書。那是大學時經過導師批注的專業書籍,她準備收藏一輩子的藏品。

她來得早了些,等了十多分鍾才看到席慕凡的車駛到樓前的停車位。

見席家父女邊說邊笑走過來,任盈盈趕緊走過去伸手去接席青諾手中的小書包。

席慕凡趕緊製止,“還是我拿著,盈盈,把你的袋子也給我。”

任盈盈心裏暖暖的,席家夫妻是很好的雇主,吳子琪很忙,她還沒有近深的接觸到,偶見的幾次,吳子琪很體諒她孕期教課的辛苦,總會精心為她備下水果,下課時總會留她吃些點心再走。席慕凡很忙,也很顧家,談吐有禮舉止紳士,並沒有像吳子妍形容的那樣,跋扈自私這類形容詞在他身上根本用不上。另外,她發現,他對吳子琪很體貼,對席青諾既慈愛又嚴厲,不僅如此,還經常和吳子琪一起幹家務,這明明就是現代版的新好男人。似乎,吳子妍對他有很深的偏見。

上行電梯中,見她怔怔出神,席慕凡笑問,“怎麽了?”

任盈盈趕緊掩飾,“席哥,剛才發現你車子前後門色澤好像不一樣,你的車出過事故?”

吳子琪輕生這件事除了席吳兩人之外,沒其他人知道,席慕凡也不想第三人知道。車門是原廠重新裝的,任盈盈居然能看出色澤上的微末不同,席慕凡很佩服她的眼力。但這個問題他不想多說,“我不小心刮花了,換了個車門。盈盈,今天來得挺早。”

“今天下午學校沒課,我出來得早了些。”任盈盈眼神閃爍一下,她指指他手中的袋子,“我給青諾帶了一些專業書,估計現在她還掌握不了,以後會有用的。”

席慕凡拿出袋子裏的書,翻看幾眼,他發現她的字很娟秀。其實給女兒找一個孕婦當老師,席慕凡之前心裏還是很有顧慮的。他沒想到任盈盈居然一點也不嬌氣,而且很有專業功底,難得的是女兒青諾很喜歡她,也正是因為喜歡所以學得比以前用心很多,“盈盈,謝謝你,青諾近期練琴狀態很好。”

因擔心營養不全麵,席青諾在幼兒園隻吃中午一餐。下午接回家後吳子琪通常會讓席青諾先吃一些水果和點心墊墊肚子。

小姑娘洗完手後像往常一樣去吃水果,水果盤是空的,點心盒子也全是空的,很顯然的,忙碌的吳子琪忘記采購了。

席青諾喊餓,席慕凡隻好跟女兒商量,她們練琴他出去采購。

正掀琴罩的任盈盈停下手,“席哥,別出去了。現在正是下班高峰,堵在路上沒一兩個小時根本回不來。青諾,阿姨給你做手擀麵好不好?”

這個小區位置較偏僻,附近確實沒有購物中心,任盈盈說的是實話。可太麻煩別人,席慕凡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浪費你的時間多不好意思。”

任盈盈展顏一笑,“我肚子正好也有些餓,我現在也不能隨便在外麵吃東西。”

席慕凡笑了,“早知道我買些現成的回來。盈盈,今天辛苦你了。”

任盈盈直接走向廚房,她邊走邊對席青諾說,“青諾,阿姨想聽著漁舟唱晚做飯。”

席青諾歡快地應一聲後坐到了古箏麵前。

任盈盈手腳很麻利,不到半小時,一鍋看起來不錯的手擀麵便端在了餐桌上。

已經餓極的席青諾捧著剛盛的麵條就往嘴裏送。

席慕凡笑著提醒,“別燙了嘴。”

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好吃好吃。跟媽媽做得差不多。”

席家喜歡吃麵食,吳子琪做麵食的功夫吃過的人沒有不誇讚的。聽女兒這麽說,席慕凡有點不信,他覺得肯定是女兒餓極了,因而雖是滿臉熱情,但內心還是有點“給麵子”的意思,隻是剛吃第一口他便不敢置信地望向任盈盈,“盈盈,這麵很有嚼頭,看不出來你居然會掌握住麵的軟硬。”

受到讚揚,任盈盈很不好意思,“做得多了,自然就掌握了。”

“你們城裏長大的孩子很少會做飯,尤其你還是獨生女,你真了不起。”席慕凡很喜歡吃麵食,也享受在家裏吃飯的感覺,他是真心誇讚任盈盈。

“隻是做個飯而已。”任盈盈謙虛。

席慕凡和女兒一樣,吃得津津有味,“你特別愛吃麵食?”

任盈盈笑笑,“是我媽喜歡吃。”

席慕凡吃麵的動作略微頓了下,他微微一笑,“又一個孝順女兒。”

任盈盈敏銳地捕捉到,他臉上雖然笑著,一抹苦澀卻從他雙眼之中一閃而過。她突然想起吳子妍的牢騷話,看來心裏不痛快的並非隻是吳家人,席慕凡內心同樣不痛快。想想近期她和許家之間發生的那些事,她內心不禁有些觸動,“席哥,有個事想谘詢你一下……”

任盈盈話未說完便突然意識到她說多了,朋友之間還要顧忌交淺言深,而他和她隻是雇傭關係,這麽直接問下去很有可能會影響席慕凡和吳子妍的關係,她說多了,幸虧她及時刹住了話題。

“不妨直說。”席慕凡笑容溫和。

任盈盈輕輕搖頭,“現在沒事了。”

麵食很可口,三個人吃得速度很快。任盈盈起身,準備收拾碗筷。

席慕凡眉梢一挑,“沒事就好。這些你不用管,你趕快去上課。”

任盈盈心裏又一暖,“謝謝席哥。”

席慕凡動作嫻熟收拾碗筷。

任盈盈向席青諾房間走去,邊走她邊想,席慕凡剛才說那句“又一個孝順女兒”的無奈與自嘲,應該作為一個已婚男人最真實的感慨,難道說吳子琪也像自己一樣,母親說什麽自己便聽什麽?如果是,許文嘉會不會也像席慕凡一樣,對這種行為厭煩到了極點呢?上次他說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不是已經說明問題了嗎,看來說話做事之前是應該想一想。

席慕凡把碗筷收進廚房後給吳子琪打電話,打了幾遍沒人接聽,他便回到客廳打開電視,為不影響女兒練琴,他把電視調成靜音。

今天外出應酬時,他發現比他年齡稍大的幾個人都是兩個孩子。他有點動心,現在,計劃生育不像以前那麽緊了,他希望女兒青諾身邊有個伴,無論妹妹還是弟弟,都行。

隻是,吳子琪願意嗎?家裏並不缺她那份工作報酬,隻是,吳子琪一再強調她必須外出工作。她的那家單位是國企,如果再生,勢必要辭去工作。她會同意嗎?就這麽胡思亂想著。兩個小時一晃而過。

任盈盈仔細叮囑席青諾下一步練琴時需要注意的細節後急匆匆往外趕。為晚飯的事覺得過意不去的席慕凡說,“今天天氣不太好,這裏不太好打車,我送你。”

任盈盈邊穿鞋邊推辭,“不用了。”

兩家相距很遠。況且外麵的風刮得又烈了些,席慕凡也擔憂身懷有孕的任盈盈路上出事,他拿起女兒外套,“青諾,穿鞋,我們送阿姨過去。”

任盈盈再次推辭,“席哥。真不用了。”

席慕凡打開門,“回來時正好順路接你吳姐。”

任盈盈這才不再客氣。

路上有點堵。看著前方長長的車龍,任盈盈內心滿懷歉意,“不會耽誤接吳姐的時間吧?!”

席慕凡從後視鏡裏望一眼拿著魔方玩得津津有味的女兒,然後笑看她一眼,“你吳姐不會這麽早。”

從吳女妍口中知道席家正裝修新房,而且是吳子琪自己設計的,任盈盈很是羨慕,“你們新房買的什麽位置?”

“富田文博。”

聽到這個小區名字,任盈盈的話匣子頓時打開,問了房價問了小區設施……問了所有想知道的一切後,她心裏開始難受,她覺得無論是為孩子上學還是長久居住,這個小區無疑毫無瑕疵。怎麽辦?繼續逼許文嘉,有用嗎?有意義嗎?

見她突然間神情愁苦,席慕凡問,“晚飯時你想問什麽?”

“席哥,如果妻子一直站在自己父母的立場上逼迫丈夫,時日久了,這個丈夫會不會離開妻子?”房子是最終目標,任盈盈不想逼跑許文嘉。截至目前,她還是深深愛著他的。要不然,她不會執意留下孩子。

含著微笑目視前方的席慕凡笑容僵了,一直用手指敲擊方向盤的動作驟然停下,默默回頭看她一眼,“每個人的承受力是有差異的。離開或是不離開,都不是關鍵。”

“關鍵是什麽?”

“關鍵是妻子這麽做會讓丈夫慢慢心涼,涼的時間長了,感情自然也就沒了。”

感情如果沒了,離開與不離開也沒什麽區別。任盈盈陷入沉思,她意識到或許應該改變一種策略一種方法,一味逼迫很不明智。

席慕凡也沉默起來,如果不是任盈盈提出這個問題,他從來沒往深裏想過,如果沒有女兒這個因素,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向妻子妥協嗎?會一次又一次違背原則幫助吳家人嗎?另外,如果隻有女兒這一個因素,是不是對子琪也已經開始感到心涼了呢?想到這兒,他心裏一哆嗦,他強迫自己不要繼續往下想,他曾暗中發誓永不背叛妻子,他要盡最大努力讓妻女一生富貴快樂。他一定會履約一定會遵守。

席慕凡的話觸動了任盈盈,她主動約出許文嘉。已經一周沒見麵的兩人相擁很久才放開彼此。

心提到嗓子眼的許文嘉最終放心,任盈盈的躲避並非是對他完全失望。而且言談之中他發現,她居然對自己母親暈倒一事很內疚,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女友並非他前些日子認為的嬌蠻不通人情世故,她內心還是很善良的。他想趁熱打鐵,想用推心置腹的交談爭取女友不再執拗房產歸屬,“我們家就我自己,我爸媽的房產以後自然就是我的。其實,他們的名字還是咱們的名字都無所謂。”

任盈盈有點愣。他說的與她想的似乎有點南轅北轍。他把她的理解體諒當作讓她低頭讓步的信號了。她暗罵自己傻,本來她想告訴他,既然隻有25萬,她同意暫時先買兩個人能夠承受的小麵積房子,隻要附近有稍好的學校,即便是一室一廳也行,反正李曉瓊也同意住小房子。

她突然間就明白了兩個人目前的狀況,她進一步他就退一步,她若退一步他很有可能就會進兩步。愛人間,理解與體諒不是一個人的事,那是兩個人都自覺自願才能達到預期的目的事,否則那根本就是自找氣受。

於是她迅速改變了想法,“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買房,麵積可以小一點,大一居就行,但是房產證必須是你的名字,而且附近一定要有一所好學校。二是你住到我家。許文嘉,現在是下午兩點,明天這時候給我答複。”

女友突然間變了個人似的,許文嘉有點驚訝,“盈盈,你怎麽了?”

任盈盈站起身冷冷看著許文嘉,“忘記告訴你了。如果你二選一,我們馬上領證,如果兩個都沒選,明天下午直接陪我去省婦幼做手術。”

說完,她丟下發愣的許文嘉離開了。

李曉瓊自然不同意。她反應相當強烈。

許文嘉決定放棄這段戀情,放棄任盈盈,放棄孩子。他不能在母親受到嚴重心理打擊的時候再去逼迫母親。他對自己說,他與任盈盈是有緣無分。

心如刀絞頭疼欲裂,整整一夜他一眼未合。他不停地回想著和任盈盈相處的情形。

早晨起來,兩眼布滿血絲。咽下母親做的愛心煎餅,他說,“媽。我準備跟盈盈分手。”

感受到兒子神情不似前些日子,李曉瓊心裏很不是滋味,“那丫頭不滿意吧?!”

許文嘉無話可答。

“娶還是不娶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想買房就用我或者你爸的名字,不想買你們找地方住。”李曉瓊神情落寞離座向自己臥室走去。

許文嘉覺得心裏似被壓了一塊巨石,沉重至極,連呼吸都有點不暢。他微仰臉長長舒口氣,覺得氣息平穩些時才掏出電話,“盈盈,我們現在去醫院吧?!”

接到電話後的任盈盈呆了,她不相信許文嘉居然會是這個選擇,這個選擇對兩人意味著什麽,她心裏很清楚。交往時間雖然不算太長,可是,依她對他的了解,她意識到這是許文嘉是冷靜考慮過後的結果。

她突然想起席慕凡的話,她明白了,此時的許文嘉已經禁不住她及兩個家庭的逼迫了。他選擇了逃離。

滅頂之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時候降臨。她的思維不再正常運轉,她被這一巨大打擊擊懵了。決絕的話是自己先說出來的,挽回的話又怎麽能夠說出口呢。因此,長長一陣沉默後她說,“省婦幼門口見。”

一聲簡短的‘好’字後許文嘉先掛斷了電話。

刹那間,任盈盈淚流滿麵。她擦了擦眼淚,走出了自己房間,父母晨練未歸,沒有任何人阻攔她徒步走到醫院。

她沒有意識到,她身上仍是一襲單薄家居服。更沒有感覺到,初秋的早上寒氣還是很重的。

她的身影出現在許文嘉視線範圍內後,他驚呆了。疾步跑上前準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可是,任盈盈卻如避蛇蠍般讓開了身子。這是她下意識的行為,做之前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任何心理活動,她做得自自然然。拒絕了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拒絕了她,這是每個孕中女人都會有的反應,她同樣不例外。

但顯然的,這傷了許文嘉,“盈盈……”

任盈盈空洞的目光始終不與他交流。她徑自向醫院門診樓走去。

許文嘉不允許她虐待自己的身體,所以他再一次疾步向前從後麵用外套裹住她,“盈盈……”

任盈盈依舊不容他說完,她奮力掙脫他的懷抱,“想耍流氓嗎?!”

她的聲音不小,附近行人紛紛看過來。

許文嘉有點挫敗。他太清楚任盈盈的性格了,愛恨分明。他知道,從他說出那句話起,他已經不能再沾她的身,即便是以關懷的名義,她也絕不允許。

掛號、大夫初診、術前檢查……任盈盈不發一言,她像一個沒有生氣的木偶人一樣。隻有麵前有孕婦走過時,她的視線盯在那高隆的肚子上時才有片刻的溫柔。但是,僅僅是片刻而已,之後她的神情更悲涼。

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的許文嘉心裏絞著痛,陪她墮胎是無奈之舉,天知道他多麽愛她,多麽希望留下肚子裏的孩子。可是,心裏湧動的情緒隻有他自己懂。

初秋時分,醫院並不開空調,一個小時之後任盈盈已經嘴唇青紫。她的異樣讓所有等待手術的人注意到了。於是,若有若無的批評聲此起彼伏。聽在耳中,許文嘉無地自容,突然間他很希望有個人不是罵他而是狠狠地抽他一耳光。

前麵的人慢慢減少,任盈盈的臉色也亦趨灰白。終於,她前麵最後一個人也走進手術時,她失聲痛哭。

已經自責到極點的許文嘉猛地抱住她,“盈盈,咱不做了,咱走。”

任盈盈哭著推開她,起身便往外跑去,速度很快,快到許文嘉都追不上。出了醫院,跑過一條長長的胡同,終於,抬不動步子的她蹲下痛哭起來。

緊跟身後的許文嘉從身後摟住她,“盈盈,對不起。是我沒用,讓你受委屈了。明天我們就去領證,後天我就住到你們家。”

任盈盈反身抱住他,邊哭邊聲討他,“文嘉,如果不愛你我不會這麽珍惜這個孩子。你為什麽要打掉她,她來到這個世界是見證我們的愛情的。”

他回答她的是一大串的“對不起”。

第二天,感冒的任盈盈執意先去民政局。就這樣,兩個人在沒有任何人的祝福下領取了結婚證。

任家臨時布置的新房雖算不上簡陋,但絕對不是任盈盈夢想中的模樣。這和少女時期她夢想中的婚禮相差太大,但是,她無法選擇。

對女兒期望值過高的林秀萍自然對許文嘉沒有好臉,她沒有責罵他,她隻是對他視而不見。任父態度也極其冷淡。他們對他隻說了一句話,那就是,婚禮你們家也不必辦了。

許文嘉在任家如履薄冰。

經曆了這一風波的任盈盈像變了個人似的。遇事她不再咋呼著吆喝許文嘉,她總是十分有條理地與他交談。許文嘉意識到,即便讓她打掉孩子也改變不了房產歸屬的事狠狠地刺激了她。他明白,這個創傷將永遠影響她對他家裏人的態度。

感受到她的變化的不止是許文嘉一人。吳子琪夫妻倆同樣感受到了。

於是,古箏課中間休息的十分鍾內,完成裝修後十分輕閑的吳子琪與任盈盈有一個十分短暫的交流。

交流地點在放琴的女兒臥室裏。

吳子琪把剛烤的小麵包遞給任盈盈,“墊墊肚子,孕婦容易餓。”

任盈盈微微一笑,“謝謝吳姐。房子裝修完了吧?!”

吳子琪點頭,“你今天狀態不是很好。是不是有事?”

“對不起。”任盈盈真誠道歉,她自認為掩飾得很好,沒料到還是被人發現了,“我晚點走,會適當延長時間。”

見任盈盈誤會,吳子琪慌忙解釋,“沒這個意思。咱倆年齡相差不大,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或許可以幫得上忙呢。”

自墮胎事件後一直無人可以傾訴的任盈盈顯然感動了,她噙著淚把和許文嘉決定結婚後兩家犬牙交錯爭吵不斷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來,末了,她說,“吳姐,我是不是太傻了。”

吳子琪很為任盈盈可惜,況且她並沒見過許文嘉,內心裏,她十分不看好小市民氣息十足的家庭,“有這麽個精於算計而且潑辣世俗的婆婆,你這一輩子都得不上她的力。如果你男友有發展前途,你跟著他還有出頭的一天。倘若沒有……”

吳子琪主動和任盈盈聊天交流,初衷本是希望女兒青諾能有一個固定的水準較高的老師,可是,聽了任盈盈的講述她心裏不知不覺有了變化。雖然寒酸,可是自己還有一個婚禮,可是許文嘉家裏居然捏著25萬元錢卻什麽也不為兒媳準備,這在兒媳們心中是人神共憤的事。自然,她毫不客氣對任盈盈說,“你婆婆家不是一分錢不出嘛。也可以。你隻當許文嘉是你的倒插門老公。人都有老了的那一天,她現在囂張並不代表能一直囂張下去。你要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駕馭自己的老公讓他對你言聽計從。對婆婆們最沉重的打擊不是針鋒相對,而是完全徹底搶走他的兒子。”

任盈盈聽得目瞪口呆,吳子琪的一席話刺激了她。她意識到,她應該跟已婚很久的前輩們多交流。聽從不代表盲從,她還是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怎麽樣駕馭?”

“抓住他的軟肋。每個人都有十分珍惜的東西。”

任盈盈心裏還是有顧慮,“可他家隻有他一個孩子。這麽做……”

吳子琪笑了,“你為他們考慮。他們為你考慮了嗎?!在你懷著孕急需一個婚禮的時候,他們做的什麽。房產歸屬,真好意思開這個口。如果貸款,是你還,還是他們還?”

“肯定是我們。”任盈盈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李曉瓊這個提議根本就是在剝奪自己正常權益的情況下又提前預支了自己口袋裏的銀子。刹那間,一股恨意從心底升起。

吳子琪隻顧替別人支招了,她忘記了席慕凡說這天沒應酬,他會按時到家。

聽了妻子的話,他一直在沉思,自己的軟肋在哪?

想了一會兒,他知道了,他的軟肋就是他太在乎這個家庭,太珍愛妻子了。

他心裏有點難受,一直以為吳子琪隻是對自己家人有嫌隙,沒料到這種做法竟然是她的手段,把他生生拽離他的家庭他的父母的手段。

公司副總周波無數次暗示吳子濤不適合調度崗位,席慕凡總是安撫再安撫,即將安撫不住的時候,他曾無奈地說,內弟工作的穩定是他的生活是否和諧的指標。周波無法再提,當然,這並不代表周波沒有意見。

而這姐弟倆回報他的是什麽呢。姐姐把他的愛當作駕馭他的工具,弟弟則明目張膽收受回扣。這個認知讓席慕凡內心苦澀。

這時候,他想,也許明天他就應該和周波談一談。對家庭感到失望時,應該讓事業順風順水吧。

如果說任盈盈心裏還有一絲絲猶豫不定,那麽李曉瓊夫妻倆婚後第一次登親家門檻徹底摧毀了那一絲猶豫。

看到李曉瓊手裏僅掂著兩套**用品就進了口,不說任家人全傻了,就連許文嘉也呆了。母親與他通話時,他明確地表示,必須給任盈盈準備一條鑽石項鏈,也給母親明說,項鏈錢他發下月工資時會給母親。可是母親竟然這麽來了,而且那兩套**用品一看就知道是地攤貨。

兩家人交流十分有障礙。林秀萍更是寒暄兩句後就起身往書房走,並且邊走邊交待許文嘉,“把廚房收拾一下。”

這是住到任家後林秀萍第一次和許文嘉說話,她就是要在李曉瓊麵前奴役她的兒子,她要讓許家人明白怠慢她的女兒後果是嚴重的。

看到神情尷尬卻十分聽話去廚房的兒子,李曉瓊拽著許兵就下樓了。

任盈盈看得十分過癮。她感覺到,吳子琪有些話是對的。

還沒走出院門,李曉瓊的淚就掉了。

兒子在任家受到的冷遇是她沒有料到的,自己的心尖尖在親家連個保姆都不如。

一直沉默的許兵進自己家門後終於開口,“讓他們回我們家住。”

“那丫頭會願意?”

“打電話給文嘉,讓他馬上回來一趟。”

接到父母的電話,許文嘉向任盈盈撒謊說單位臨時有事。邊吃水果邊看雜誌的任盈盈斜瞥他一眼,反問,“是嗎?”

心虛的許文嘉硬撐,“要不然你跟我去。”

“好啊。”任盈盈起身就回臥室,直覺上她感覺這通電話是許家打來的,她要開始她的駕馭手段,他不是不敢說實話嘛,她就跟著他去,看他還能編什麽花樣。

林秀萍哪知道女兒有這心思,人還在書房,聲已經飄出來,“外麵有點涼,你感冒剛好,不能出去。”

就這樣,許文嘉得以脫身。回到家,許兵徑自開口要求,“你們搬回來住。”

許文嘉苦笑著實話實說,“她不會回來。”

許兵臉一黑,“那你們出去租房住。”

李曉瓊稍愣一瞬後也同意丈夫提議,“你丈母娘根本沒把你當人看。還有你那媳婦,大喇喇坐等著你伺候,不行,我兒子不能受這種罪。”

許文嘉默默等父母說完,然後說,“租房不現實,租價太高。盈盈七個月後就要生產,手裏不存點錢根本不行。”

問題陷入僵局。

覺得兒子不能住在任家,當然,房產歸屬也不想放棄,李曉瓊前思後想,終於在晚飯時分有了個主意,“文嘉,這二十五萬元你們拿去買房,買什麽樣的你們夫妻倆做主,我和你爸不參與意見。但是……”

買不與不買,許文嘉早已沒有了最初的興奮激動。而且看母親神色,他覺得這25萬元不是那麽好用。因此他沒追問,他靜靜等待母親往下繼續說。

李曉瓊心裏也很猶豫,兒子借父母的錢,她有點張不開口。可是,兒媳的態度她很擔憂,萬一兒媳不孝順,養老的錢又給兒子兒媳買了房,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路斷了嘛。

“你和盈盈給我打個借條。盈盈以後對我們好,我們就隻當沒這回事。但如果盈盈對我們不好,我們住養老院總得給人家錢吧。”

許文嘉有點意外,同時也有點難堪,“她小孩子脾氣。不記仇。不會不孝順。這事我回家和她商量商量。她若願意,我們馬上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