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曼不願意去醫院。理由相當充分,沒什麽病幹嗎要往那地方跑。

阮天浩隻好托朋友請一位精神方麵的心理醫生到李家為李曉曼做心理輔導。可是,李曉曼並不願意配合,醫生臨走前告訴阮天浩,李曉曼並沒有精神方麵的疾病,她隻是太專注於某個方麵了。

阮天浩鬆口氣的同時覺得有些棘手。認真想了兩天後,他決定休假帶李曉曼外出散心。當然,同行的還有李父李母。

已是初冬,一行四人便往南方進發。三亞、西雙版納等海南景點一個不落,一路上,阮天浩及李父李母均以李曉曼為中心,終於,李曉曼雙眼裏有了神采,喜上眉梢的李母李父對阮天浩再次和顏悅色。

這天,逛完植物園的李曉曼發現阮天浩在一邊打電話。她躡著步子走過去試圖悄悄攻擊他。

“媽,等我回去再說吧。我真不在鄭州……不是不讓她們來……樓下客房收拾好的就一間……那幾間連床也沒有,怎麽睡……樓上堅決不行……”阮天浩沒發覺李曉曼就站在他身後。此時的他很煩躁,嫂子們要帶著各自的孩子來鄭州看望母親,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家裏房間雖多,但有的房間早已當作貯藏間用了。雖然給母親留有現金,可母親根本不可能舍得去酒店要房間。對母親提議的暫居樓上,他更是一口拒絕,李曉曼雖然不在家,他也接受不了臥室被外人用啊。

連日來,被三個人寵著的李曉曼心理上沒了顧忌,嘴上也就厲害起來:“阮天浩,好了傷疤忘了疼了吧?!樓上再有外人住,那幢房子我都不會再進。”

阮天浩慌亂掛斷電話:“我不是沒答應嘛。”

“不行。我不放心,我們馬上回去。”

阮天浩攬住李曉曼的肩:“她們還在老家。曼曼,你不是還想去雲南麗江嗎?”

“有水的地方已經冷了。不去了。我們現在就回家。”此刻的李曉曼心思全在嫂子們要去她家這件事上。

“曼曼。”

“走,現在就走。”

阮天浩正準備再勸,電話卻又震動,接通,阮母很不滿意的聲音傳過來:“你和你媳婦在一起?”

阮天浩看一眼李曉曼:“嗯。”

“你們在哪?”

“西雙版納。”

“啥納?”

“是個地名。西雙版納。”

“離鄭州遠不?”

“在海南。媽,就按我說的,等我回去再說。”

這時候,已在飯店點好餐的李父出來叫小夫妻倆。電話裏的阮母耳尖地聽到了,老人家再次跟兒子確定:“你嶽父他們也跟去了?”

看李曉曼豎著耳朵聽,阮天浩隻好什麽簡單說什麽:“嗯。”

阮母沉默一陣子:“媳婦在你嶽父家住,你也整天住在那。這還不算,還領著他們出去玩。天浩,我是你親娘,要來的是你親嫂子,也沒見你恁上心。”

“我們就快回去了,回去再說吧。”

“在他們麵前連話都不敢說了吧?!”

“媽……”

“你回來把我送回老家吧。省得你們都嫌我礙眼。”

“媽,一切等我回去再說。”阮天浩果斷掛斷電話。

李曉曼怒瞪著阮天浩:“你媽說什麽呢?”

“曼曼,沒什麽!”

“你們回去說什麽?”

“商量嫂子們來鄭州的事。”

“任何人不得上樓。”

“知道了。曼曼,別鬧了。爸媽跟我們一起來的,你不能耍小性子,去不去麗江還是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

其實,要求即刻回程不過是擔憂樓上再睡人。已經知道他們回去之前嫂子們不會去,李曉曼還是想多玩一陣子。能和父母一起出來散心的機會不多,她也想讓父母玩得盡興。於是,她不再堅持。

隻是,小夫妻倆忘了,早年喪夫的阮母當家當慣了。況且,是在知道兒子居然領著親家外出遊玩的情況下,心裏不痛快的老太太果斷地給大兒子打電話,要他傳話給兒媳婦們,可以馬上起程來鄭州。

因此,在雲南玩了七天回鄭州後在父母極力勸說下決定回家住的李曉曼進門就傻眼了。客廳淺黃色沙發上坐著四個半大孩子,而且每一個手裏都舉著吃的,很自然的,沙發前的茶幾上一片狼藉。正在心疼那淺色的沙發,阮母洪亮的聲音又適時響在她自己的臥室:“城裏的女人嬌病,摔一跤孩子就掉了,可惜啊,是大孫子。”

阮母聲音剛落,另一個不算熟悉但依舊洪亮的聲音接了腔:“省城醫院的醫生手藝高,為啥沒保住?”

“趕到醫院時就不行了。手藝高也沒用。”

“確實可惜。城裏就讓生一胎,天浩家大應該有個男孩。”

阮母快速接口:“我得讓他倆趕緊要。”

一個低低的聲音接口,李曉曼記得這個聲音,是二嫂子:“她會聽你的?”

“她敢不聽。”

二嫂子有點故意擠兌阮母:“有啥不敢的。”

“我讓天浩休了她。”

這時候,從後備廂裏提東西的阮天浩正好進門,並且不多不少正好聽到母親最後那句話。看看李曉曼氣急敗壞的臉,他知道如果處理不好一場家庭大戰很難避免。但是,他心裏又異樣清楚,母親在嫂子們麵前的權威如果受到挑戰,那後果也是極其嚴重的,在心裏快速權衡一下後,他揚聲先叫了聲“媽”,然後匆匆對李曉曼低聲交代:“在嫂子們麵前一定要給足媽的麵子。算我求你。”

李曉曼震驚,這是五年來阮天浩第一次在她麵前說到“求”字。

阮母臥室陸續走出的三個女人看到站在門口的小夫妻倆,臉上不同程度掠過絲驚惶。兩個嫂子率先開口:“曉曼回來了?”

阮天浩輕輕捅一下盯著阮母看的李曉曼,用動作提醒她剛才他說過的話。

李曉曼一點一點擠出笑:“哦。回來了。”

小兒媳沒有當場發難,阮母輕輕鬆口氣:“老二,給你弟妹燒個雞蛋水。”

這時候李曉曼已經回過味,她不想讓阮天浩為難,但是,也絕對沒有讓阮母在這個家發號施令的意思。她含笑接口:“遠來是客。二嫂,你們繼續陪媽說話。我自己做。”

李曉曼用了“繼續”兩字,對麵三個女人又是一陣尷尬,她們這才確定李曉曼確實聽到了剛才她們的談話。

阮天浩趕緊圓場:“我這陣子也不在鄭州,你們坐哪趟車來的?”

李曉曼含笑向樓梯口走,她最不放心的是樓上臥室,小潔的事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上樓推開臥室門,她鬆了口氣,臥室沒有動過的痕跡,再去衣櫥間,衣服排列整齊,根本沒有進人的樣子。李曉曼最終放心,取了件保守的家居服就準備進衛生間洗浴。推開門,一股異味撲鼻而來,下意識地快速退回來關上門打開窗戶,把腦袋伸出去深吸幾口氣後站在窗前給阮天浩打電話,接通後她隻說兩個字:“上樓。”

已感覺不妙的阮天浩很快出現在她麵前,先是左右環視一圈,然後問她:“怎麽了?”

李曉曼指指衛生間門。

阮天浩神色微變。難道又犯了李曉曼的大忌,要知道衛生間更是外人禁地。

推開門阮天浩和李曉曼反應一樣。

李曉曼壓低聲音責問阮天浩:“不是說等我們回來再讓她們來嗎?這算怎麽回事?”

阮天浩十分無奈,對母親的擅自做主他隻能事後提醒,眼前妻子的氣急敗壞他也隻能安撫:“曼曼,一切等她們走了再說。”

李曉曼氣呼呼地說:“那你去清理衛生間。”

阮天浩捏著鼻子進了衛生間,一陣抽水聲後,他關上門走出來:“正在換氣,晚上再洗吧。現在沒辦法進。”

“消過毒沒有?”

阮天浩站在窗前長長吸口氣:“消了。”

“我洗澡前浴缸也要消毒。”

“咱家浴缸媽都不會調水,她們肯定沒用過。”

“不行。我心裏惡心。”

阮天浩耐住性子答應:“好好好。都消毒,你洗澡前我把衛生間整體消毒,這總行了吧?!”

李曉曼心裏仍舊不舒服:“其實,我真想立即馬上把衛生間的東西全換了。”

阮天浩的耐心被磨光:“曼曼。你可以了吧。”

“我還不能說了?!”李曉曼聲音略高。

心有顧忌的阮天浩隻得改口:“可以說可以說。都是我的錯,行了吧?!”

“是你媽的錯。”

“李曉曼。”

聽阮天浩生氣,李曉曼住了嘴,不過,她沒有下樓的欲望,其實,她真想看看阮母怎麽讓阮天浩休了她。

阮天浩卻很想圓麵子,他把李曉曼攬在懷裏,輕輕吻李曉曼的額頭,“曼曼,你不了解農村的婆媳關係,所以也無法理解媽的做法。可是,你已經嫁給了農村出身的我,有時候雖然不讚同媽有些做法,但是也要忍耐一下。比如現在,嫂子們第一次來我們家,不管是禮數上還是媽的態度上,你都要顧慮到。”

李曉曼豈能聽不出他的意思,但是,實在不想下樓應付沒有任何共同語言的妯娌們。於是,她伸手攬住阮天浩的腰,頭埋在他胸前:“十分鍾後就下去。”

阮天浩一聽,扭頭就要往外走:“那我先下去,咱們都窩在房間不太像話。”

“不嘛。就這樣抱十分鍾。”

“是不是這麽抱十分鍾就聽我的話。”

“嗯。”

阮天浩撤回已經邁了一腳的步子,緊緊抱住李曉曼。

大學畢業以來,莫菲第一次失業。因為那四十多萬的因素,她沒有立即外出找工作。假期還沒有休完的周傑瑞再次提議外出旅遊。隻是,他假期隻剩三天,隻能進行省內遊。夫妻倆認真討論過後,發現已進入初冬的鄭州居然沒有特別合適的地方。

於是,莫菲說:“還是窩在家休息吧。”

莫菲一直在私營公司上班,有時候即便是法定假日也會在公司加班。周傑瑞雖然不情願,也隻好同意:“那好吧。隻是,我今年的公休假算是白歇了。”

“那就從明天開始充實起來。”

“怎麽充實?”

“不是要換房子嗎?!我們明天開始去看房子。”

周傑瑞悄悄掃一眼對麵看電視母親的臉色後提議:“現在出去看房多冷啊。還是再等等。我們還是去商場超市轉轉。那裏麵暖和。”

“去超市吧,采購點東西中午吃火鍋。”

“這天吃火鍋最好。換衣服去,準備走。”

高高興興隨周傑瑞回房的莫菲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要逐步改善與周母的關係,她認為主動讓獨身的周母參與到她與周傑瑞的安排中去,應該是個不錯的做法。於是,她略為沉吟一會兒含笑開口:“媽,跟我們一起去吧?!”

這是自婆媳開始有矛盾後莫菲的第一次邀請,意外的周母下意識地推辭:“你們倆去吧。”

電視正播放的並不是周母熱衷的節目,莫菲明白周母是推脫,於是,她笑著發出第二次邀請:“媽。火鍋前想先吃香辣蝦,我們倆選蝦都不行,你跟我們一起吧?!”

感受到莫菲的誠心,心中難掩興奮的周傑瑞站在臥室門口:“媽。去吧。蝦、菜新鮮不新鮮,我和菲菲還真分辨不出來。”

周母看看兒子,周傑瑞趕緊笑著點點頭,她又看向兒媳,莫菲一直微微笑著回望著她。老太太心一下子溫暖起來:“好。我換衣服去。”

一家三口選了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先挑蝦,接著把火鍋必備用品及喜歡吃的涮菜全部買妥,然後就開始逛,走到冷藏區,莫菲拿了兩排酸奶奶酪:“這個營養價值比較高,媽不愛喝純奶,以後可以試著喝這個。”

周母正在阻攔,周傑瑞接口:“媽,聽菲菲的。”

周母眯著眼看了冷櫃上的價格:“不行,太貴了,才一百毫升就要五塊六,一排八個,兩排十六個,要八十九塊六。”

周傑瑞確認了價格後也覺得有點貴,不過,這是妻子第一次主動關心母親,他覺得不能打擊妻子的積極性。於是,他笑著把母親放回冷櫃裏的奶酪拿出來放進購物車內:“媽,難得我們同時休息能為你買點東西,別攔著了。”

莫菲朝周母點點頭後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大果粒上,草莓的、香草的、菠蘿的各拿兩個。

周傑瑞在心裏快速算了下賬,大果粒一個九塊八,六個就是五十八塊八。他覺得今天的莫菲有些變化,以前的她日子過得還是挺仔細的,雖說拿了四個月高工資,可是,現在畢竟是失業了呀。

莫菲沒有離開的意思,周傑瑞隻好推著車繼續跟著兩個女人轉,到**用品區,莫菲又停下了。她先仔細看看**的樣口,然後讓服務員拿出其他花色,認真對比後征求周母意見:“媽,你覺得這兩套怎麽樣?”

周母仔細用手感觸麵料:“料子可以,這套顏色有點老,和你們房間家具不太配。”

莫菲笑了:“這套是給你挑的。”

周母慌忙推辭:“**有兩套換的就行了,我不要。”

“馬上過年了,換套新的迎合新年氣氛。”

動了心的周母看了看價格後再次拒絕:“我不要。你買一套你們用就行了。”

雖然有活動,一套也要四百八,兩套就是九百六,周傑瑞也接受不了,他悄悄扯莫菲袖子:“我沒帶那麽多錢。”

“我帶了卡。”

“菲菲,我們**用品太多了,別買了。”

“都好幾年了。媽,你再看看顏色。”

周母猶豫不決,說心裏話,莫菲為她選的那套就很不錯。隻是,兒媳態度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她有些吃不消。潛意識裏她覺得兒媳的態度很有可能因為那套房子。因此,她看向周傑瑞。

這時候,周傑瑞心裏已經有些不痛快,隻是,兩套之中有一套是為母親買的,這種情形下他無法執意不讓莫菲買。看母親征詢的目光看向他,他強撐著說:“聽菲菲的吧。”

周母看向莫菲:“你選的這套就挺好。”

聽了這話,服務員麻利地把兩套**用品放入購物車。

見莫菲走了兩步又停下看浴巾,周傑瑞心裏有點慌,車裏的東西已差不多是他月工資的一半,再買下去這個月就要動用固定存款了。莫菲找工作還是需要時日的,他認為還是省點花的好。於是,他掏出褲兜裏的手機看看時間後催促莫菲:“二十分鍾後有場球賽,走吧,趕快回去還來得及。”

“看重播吧。”

“誰知道會不會有重播。”

莫菲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浴巾:“那改天再來買。”

回到家,周母執意自己收拾菜,她把莫菲轟出廚房:“你不知道怎麽弄,還是我來。”

莫菲掂著兩盒大果粒走到客廳坐到周傑瑞對麵:“有什麽好看的,踢來踢去也沒踢出什麽好成績。”

周傑瑞接過其中一盒:“看不懂別瞎說啊。菲菲,你今天手有點鬆啊,哪能去一次超市一下子花一千五的。切記,你老公月收入三千,你還處於失業狀態。”

莫菲裝作隨意:“藍田給了我補償金。”

“你先提的辭職,還給?”

“是啊。我知道很多客戶資料,他們擔心我挖牆腳啊。”

“多少?一萬還是兩萬?”

莫菲內心鬥爭著,要不要說出來?隻是,四十萬元與兩萬,相差太大了。說,還是不說?

周傑瑞掃她一眼:“不會是五千吧?!”

莫菲小心翼翼地開口:“四……十……”

周傑瑞手中小勺一下子掉了,他盯著莫菲:“你是說十萬?!”

莫菲意識到前麵的“四”字周傑瑞並沒有聽到,隻是十萬已讓他這麽吃驚,她還真不敢再重複那個“四”字。

周傑瑞把大果粒放在茶幾上,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真是十萬?!”

莫菲點點頭。

周傑瑞瞳孔無限變大,他有些呆:“天哪。是十萬。”

莫菲很緊張地看著他:“有個條件,我五年內不能從事物流行業。”

周傑瑞快速接口:“別說五年,十年也行啊。我一年才掙三萬六,十萬就是我三年工資。你才當四個月總經理補償金居然就有十萬。”

莫菲訕笑著掩飾:“企業就是這樣。”

見她如此表情,周傑瑞心中起了疑:“傅凱之很有魄力嘛。”

聽他話裏曖昧味很重,心裏有鬼的莫菲憤憤起身:“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如果應聘其他物流行業,藍田損失絕對不止十萬元。你們這些機關單位工資不高,你妒忌我了吧。哼。”

周傑瑞看著氣呼呼回房的莫菲,低聲嘟囔:“我不就順嘴說那麽一句嘛,幹嗎生那麽大氣。”

拿起大果粒繼續邊看邊吃,隨手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卻突然震動,是紫的信息,很簡單:我剛才也去了超市,你妻子很漂亮。

周傑瑞慌忙回頭望一眼臥室方向,然後回複:我在家,不太方便,不要再發。

紫居然回複了兩個字:嗬嗬。

周傑瑞有點崩潰,他快速刪掉信息後關了機。他最近不怎麽上線,可這並不妨礙紫聯係他,紫經常給他發這種騷擾信息。他明白,紫並不是想幹什麽,她隻是年輕小女孩心性。隻是,這對於他來說很危險,畢竟他是已婚男人。

與此同時,臥室裏的莫菲也有點崩潰。沒有錢的時候拚了命地想發財,可是,有錢的日子同樣也不好過。

其實,如果和傅凱之沒有這層關係,辭職後藍田所有人給四十萬補償金,那是在睡夢中都會笑醒的喜事。可如今這些錢竟然成了燙手山芋。還回去?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傅凱之已經明言這是她該得的。不還回去?假若有一天周傑瑞知道了這些錢他鐵定會想歪。花掉它?今天才花了一千五周傑瑞已經是這種反應,手筆再大點估計他心髒受不了。

苦惱,居然有為錢多煩惱的一天。莫菲坐立不安。

李曉曼回到家與妯娌們共進的第一餐是在飯店吃的。因是家宴,阮天浩所選飯店屬於中檔。菜色還不錯。飯桌上,阮母坐在上座,倆嫂子緊挨著她,阮天浩及李曉曼坐在大嫂下首,四個孩子坐在二嫂下首。一家人其樂融融,阮母也把家長地位展示的淋漓盡致,一會說:“天浩,把那個菜給你大嫂轉過來。”一會說:“曉曼,給小虎子遞張餐巾紙。”

阮母把小夫妻倆當作服務生使喚。

阮天浩清楚這是母親在兩位嫂子麵前擺譜呢,他樂意配合。

可是,李曉曼心裏本就對阮母擅自同意家裏來人這事很不滿意,另外,流產之事她仍耿耿於懷。因此,飯局進行半小時後她已經感到十分厭倦,隻是她還記得阮天浩的交代,因此,她極力壓抑著自己的脾氣不發作。

兩位嫂子雖然來自社會底層,可眼力見還是有的。況且,李曉曼掩飾得並不怎麽好。兩人清楚地感受到了弟媳的不耐煩。

自然而然的,桌上氣氛微妙起來。還好有四個孩子的插科打諢,才不至於冷場。

為此,阮母心裏很窩火。飯局結束回家後老太太一直強忍著。直到大家都睡了,阮母把準備上樓的阮天浩叫到餐廳:“你媳婦是不是不想讓你嫂子們來?”

“沒有啊。您多想了。”

“我多想?!你看飯桌上她臉拉得多長。給誰看呢?咋了,你陪她爹媽出去遊玩行,你嫂子來瞧瞧我就不行了?!天浩,她坐月子時做的那點事,我現在想想都難過。不吃我做的飯,不是明顯要趕我走嗎?”

“孩子掉了她心裏難受,那時候她不也整天和我吵嘛,不是針對你的。”

“難道我不難受。我的大孫子。”

“媽。趕快去睡吧,很晚了。”

“天浩,我可告訴你,你嫂子們在這期間她要敢給我撂臉子,我就跟你嫂子們回家,永遠都不再踏進這個家門。”

“媽,曉曼就是孩子心性。她沒成心讓你難堪。”

“不是成心的也不行。”

“好好好。我提醒她。”

阮母邊往自己屋走邊嘟囔:“咋會娶這種祖宗回來。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阮天浩慌亂往二樓看,還好,黑漆漆的樓上臥室門像是虛掩著的。

李曉曼也憋了滿滿一肚子氣。不就是老家來幾個人嘛,難道就忘了心裏創傷尚未痊愈的妻子在獨守空房。氣歸氣,怒歸怒,她仍記得阮天浩的交代,她不能做讓他為難的事。於是,忍著不叫他,讓樓下的他們聊痛快了聊累了,他自然會上來休息,難道他還能睡到樓下?

吃完飯回到家是八點半,九點半,十點半……等到十一點半,阮天浩居然還沒回房,怒火中燒的李曉曼終於忍不住摸黑出了房門。她看到正要上樓的阮天浩被阮母叫到了餐廳,也聽到了母子倆完整的談話,當然也沒漏掉阮母最後的那句牢騷。

因此,關掉樓下所有的燈摸黑上樓的阮天浩剛走到房門口,就被站在房門一側黑暗中的李曉曼嚇一跳:“曼曼,你怎麽不開燈?”

“如果開燈怎麽能聽到那麽精彩的對話。”

阮天浩攬著李曉曼走進臥室後才說:“別讓我難做。那是我媽。”

“讓你難做的是你媽。”

“嫂子們來看望住在這邊的媽不也很正常嗎?!”

“可至少來之前通知我們一聲吧。還有,一定要住在家裏嗎?小區對麵就是快捷酒店,多便宜啊。”

“住酒店多外氣。”

“我爸老家來人都是住酒店。現代社會很正常。”李父老家在本省一個地級市,來鄭州探望時李父總是在家屬院外麵找家幹淨的快捷酒店。

“城市人和農村人思想上還存在一定差距。你得多理解,曼曼,明天我還有個重要會議,睡吧。”

李曉曼暴怒:“我還沒洗澡呢。”

阮天浩這才想起他答應她會把衛生間整體消毒,隻是,確實太倦了:“曼曼,我真的很累。”

李曉曼開始蠻不講理:“累還不早點上來睡。不行,我一定要洗澡。”

阮天浩淡淡看她一眼:“明天再洗吧?!”

李曉曼堅持:“不行。”

“那你去洗。”阮天浩脫完衣服上了床。

李曉曼拉開他的被子:“你答應過會消毒。”

阮天浩有些微怒:“她們身上沒有毒。”

“你。”李曉曼氣急敗壞。

阮天浩再次淡淡地掃她一眼:“我很累,明天還有個會要開。”

李曉曼憤憤摔掉手中被子,嗚嗚咽咽哭起來。聲音不低,已經閉上眼的阮天浩睜開眼睛,冷冷地說:“我重複最後一次,她們在期間不要讓媽難堪。”

李曉曼一下子坐到地板上,腦袋抵著膝蓋痛哭,不過,雖然哭得凶還真沒敢發出聲音。

阮天浩似乎進入了夢鄉,呼吸很均勻。

半小時後,李曉曼站起身繞到床的另一側躺下來,當然,沒忘了和阮天浩背靠背。

第二天,阮天浩起床後沒和李曉曼打招呼就下了二樓。李曉曼洗漱後出了房門發現他已經出門。

居高臨下望向餐廳,一桌子人埋頭吃得正香。很自然的,飯桌上的阮母仍沒有忘記擺正自己的家長地位:“老大,把那個肉絲給小虎子移過去點。男孩得多吃點肉。”

生了倆女孩的二嫂哼一聲。

阮母也哼一聲:“男孩傳繼香火。女孩有啥用?”

一直埋頭吃的二嫂突然起身端起那盤肉,筷子一扒拉分成四份,分別倒入四個孩子碗裏,“女孩也是姓阮的。娘,她們還是孩子,以後再說這些別當著她們的麵。”

阮母臉一黑就要發作,大嫂慌亂岔話題:“媽,來一趟不容易,能不能讓小潔過來住兩天,我想她了。”

阮母一口答應:“那咋不行。給天浩打個電話,讓他去接。”

想到那半大女孩子惡狠狠的眼神,李曉曼心裏就有股子說不上來的氣。這丫頭住校後很少過來,即便節假日過來也是來去匆匆,就在這匆匆的幾麵中小丫頭總是借機挑釁她。

因此,聽到這丫頭會再次出現在家裏,她心裏那股子氣頓時上湧。故意加重腳步向樓梯走去。大嫂先看過來:“老三家起來了,你看我們也沒等你一起吃。天浩說你不會這麽早起來。”

李曉曼淡淡回望她一眼:“不用等我。我早上不怎麽吃。”

阮母冷冷地接口:“可不是。早上都是喝盒奶了事。要不身子咋會這麽弱?”

話中含義誰都明白,三個兒媳都明白阮母那是責怪李曉曼沒保住孩子呢。剛剛從失去孩子的悲痛中走出來的李曉曼頓時怒了,但她仍恪守阮天浩囑咐,因此,她沒有接話,隻是冷冷回敬阮母一眼。

阮母也清楚小兒媳很不滿意她。為了重要的麵子,她決定裝作沒有看見。

李曉曼拿一盒奶上了樓,邊喝奶邊給部長打電話銷假,這一通電話打過去,她才知道藍田居然有了重大變故。她沒料到請了一個月的假,莫菲竟然辭職了,並且是毫無過錯的情況下主動辭的。掛斷部長電話後她抓起包衝出家門,坐進一輛出租車才想到要撥個電話:“你現在在哪?”

莫菲打個哈欠:“我在家正睡呢。你呢?好了嗎?”

“出來。我們去廣九吃早餐。”

“不想動。”

“我在車上,十五分鍾後到你家樓下,速度快點,別讓我久等。”

到達廣九,兩人點了清素蒸包及紅豆小米粥。

李曉曼徑奔主題:“你怎麽回事?為什麽要辭職?”

“不想做了唄。太忙了,吃不消。”

“菲菲,你是事業型女人,不可能因為這個因素。你沒說實話。”

李曉曼迷糊時不是一般的迷糊,可清醒時頭腦異常靈活,她說得沒錯,莫菲也發覺她也具備事業型女人的能力。可是,真正的原因是無法宣之於口的,因此,她掩飾地輕歎一聲:“我的工資是周傑瑞的兩倍,繼續下去估計我不執意離他也會提出來。”

“小男人。自己沒本事還看不得老婆有本事。不過,如果周傑瑞能改改打人的毛病,我還真不讚成你離。你家周傑瑞除了掙得少點,其他都還不錯。”

“所以我辭職了。不讓他壓力太大。”

“可是,你犧牲也太大了。”

“那有什麽辦法。”

“菲菲,你什麽時候再找工作?”

“目前還不想。等兩個月吧。不說我了。你怎麽樣?”

“我剛銷過假。明天去上班。”

“身體恢複了?!”

“不想在家待。”

莫菲咽下口中蒸包:“和阮天浩生氣了?”

“我們倆生氣隻會為一件事。”

“他媽?”

“不錯。就是老妖婆。前陣子天浩帶上我家人去海南轉了一圈。回來時家裏多了六口人。我的倆嫂子,還有她們的四個孩子。氣得我直想罵人。”

莫菲驚訝:“沒跟你們打招呼?”

“她自作主張。天浩一直強調等我們回來再說,我們本來是準備安排好了再讓她們過來的。”

看李曉曼氣急敗壞的模樣,莫菲小心翼翼地問:“不會是又住你們臥室了吧?!”

李曉曼哭喪著臉:“比那更嚴重。有人用了樓上衛生間。”

莫菲又呆了,對此她無話可說。要知道衛生間是很私密的場合。在她和周傑瑞的小家,衛生間同樣是禁區,她和周母也是各用各的。

“你怎麽不說話。”

莫菲搖搖頭:“無話可說。”

“她們一家子夠強大吧?”

莫菲讚同:“確實夠強大。”

“可是,阮天浩卻覺得是我大驚小怪。他居然說她們沒毒,所以被她們用過的衛生間不用消毒。”

“曼曼,你還不知道你們家天浩為什麽生氣?”

李曉曼苦笑:“怎麽可能不知道。可是,我們是夫妻,我和他應該是最親的,我覺得我應該跟他實話實說。”

“即使醜陋也要真實?!”

李曉曼點點頭:“你形容得很貼切。”

這次輪到莫菲苦笑:“五年前我是這種觀點。現在才知道是大錯特錯。”

李曉曼一聽,很八卦地問:“和你初戀男友?!”

莫菲點點頭。

“為什麽現在知道錯了。你婚後又見過他?”

“不要跑題。我們正說的是你和阮天浩之間的問題。曼曼,聽我一句勸,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他的忌諱,否則最後哭的肯定是你。你住院時有一次,這次是第二次,曼曼,短短一個月你就有兩次,我覺得這不像平時的你。一直以來,咱倆之中不聰明的女人是我,怎麽現在我覺得你也挺傻的。迂回婉轉不是你的強項嗎?”

李曉曼歎氣:“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從孩子沒了後我就一直想和老妖婆較勁,每逢這時天浩總護著她,他越護我就越生氣,越生氣我就越看老妖婆不順眼。都成惡性循環了。”

“你這麽做就是把你老公推向你婆婆。”

李曉曼有點崩潰:“我該怎麽辦?”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接受現實,並且主動修補你與你婆婆惡劣的關係。”

李曉曼搖頭:“我做不到。”

“第二,把她送回老家。婆媳之間關係本來就是遠香近臭。離得遠了隔三岔五匯點銀子寄點補品衣服,既表了孝心又沒煩惱。”

李曉曼欲哭無淚:“阮天浩說了母親是不能選擇的。”

莫菲輕歎:“那麽,就接受現實吧。如果你還想和阮天浩過下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