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永寧起了個大早,甚至比薑曳還要率先趕到車隊旁。

清晨的微風輕拂,空氣清新,偶爾還能聽見鳥兒的嘰嘰喳喳,是她在宮中從未見過的生機盎然。

李永寧不想先上馬車裏等待,於是就在車隊周邊百無聊賴地閑逛,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玩。

一個圓潤的小石子被她踢起來,不小心滾到一個人的腳邊。

她順著石子的軌跡看去,謝誼正笑吟吟地看向她。

他的頭發高高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一雙眸子含笑,與初次見麵時的衣衫襤褸判若兩人,若是沒見過薑曳,李永寧當真是會覺得,這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可以,仙人入目,又豈能再見凡塵?

謝誼笑了笑,徑直走過來,對著李永寧作了個揖,道:“昨日衝撞了姑娘,還沒問過姑娘芳名?”

李永寧皺眉,剛想說出自己的本名,又忽然想起來李姓是國姓,自己現在的身份可是婢女,哪有婢女跟皇帝一個姓的道理?再者,她跟眼前這人非親非故的,何必告知真名?

她頓了頓,還是不情願地將薑曳給她取得名字相告:“免貴……栓子。”

對麵春風和煦的謝誼嘴角的笑意忽然僵硬,半晌沒能接上話,連帶著看李永寧的眼神都有了些許變化,不過很好地被他隱藏起來。

奇了怪了,現在好看的小女娘怎麽時興起這種怪名字,難不成她家長輩都沒一個識字的嗎?

她是那位大人的婢女,那位大人也不給她換個名字。

謝誼咳嗽兩聲,還是強行笑著誇讚道:“姑娘的名字,還真是...拙稚樸實啊。”

那一副讚歎的表情,差點讓李永寧以為這個薑曳隨便起的名字,還真如謝誼所說的那樣,大智若愚,帶有隱士之風。

李永寧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來是個什麽感覺。

這種狗都不叫的名字,他竟然也能誇得出口,果然文人墨客都一個樣,嘴裏能說出個花來。

不過,互相吹捧這事兒在經過薑曳的磨礪之後,她還是比較熟練的。立馬麵不改色地回誇了回去。

“我見先生姿容出眾,芝蘭玉樹,不似常人,日後恐怕是大有作為啊。”李永寧說得一臉真誠,就怕對方不相信自己的一片真心似的。

這話直直說到謝誼的心坎裏去了。他寒窗苦讀,學富五車,圖的不就是個名揚四海,大有作為嗎?

於是謝誼看李永寧的眼神那是越發欣賞,越看越順眼,連她那個土裏土氣的名字都忽略過去了。

連手下的婢女都如此會說話,那位大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呐!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李永寧忽然瞥見薑曳出來了,就立刻終止了跟謝誼的嘮家常,屁顛屁顛地趕過去。

自從薑曳將她從曹行健手中救下後,李永寧才算是看清楚了,得罪誰都不能得罪薑曳。

這個人既腹黑又記仇,心眼笑得堪比針尖,不僅潔癖還摳門,簡直是全天下最難伺候的。

也不知道青桓他們是怎麽堅持這麽久的。

薑曳一身玄色直裾,金線勾邊,一舉一動盡顯貴氣,與謝誼走的鄰家哥哥風不同,他今日就是實打實的高貴風,高下立見。

李永寧湊上前問候,卻被薑曳不鹹不淡地地瞥了一眼,平日裏還會笑著調侃她兩句,今日卻像吃了冰塊似的,整個人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

她瞬間一滯,撓撓腦袋,不明白自己又得罪薑曳哪裏了。

一路上,薑曳一直閉目養神,馬車裏的氣溫低地讓李永寧打了個哆嗦,卻也沒敢多話。

她還以為是薑曳因為共庚出事而心情不好,根本沒想到坐在麵前的男人正在考慮怎麽殺她會讓她死得舒服一點。

昨夜薑曳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沒能想出一個萬全的辦法,手中的匕首開了又合上,卻最終還是收回。

一個在黑夜中行走數十年的人,已經習慣的黑暗,而麵對突如其來的光芒,第一反應是去滅掉它的刺眼,抑或是,將光也變成黑暗的一部分。

馬車平穩行駛,不到一日的時間,就到了武陵縣的城門口。

李永寧好奇地掀開車簾子。之前到江夏時,那裏熱鬧非凡,武陵要比江夏還大,她以為定是會比江夏還要熱鬧上幾番。

可誰知,路上人影蕭條,別說一般的小販,就是正經的路人都看不見幾個。

偶爾能看見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矮矮小小的,像李永寧之前看到過的一樣。此刻兩個小孩正興高采烈地拿著什麽。

李永寧定睛一看,差點沒惡心得吐出來。

一是一隻被開膛破肚的老鼠。

可在那兩個孩童的眼裏,這可能是無上美味,畢竟,這是肉。

武陵曾經是有名的富庶郡縣,如今怎會成了這副模樣?就算是饑荒,也未必會將人逼成如此。

正當李永寧疑惑之際,身後忽然傳來薑曳淡淡的聲音,像是看透的她的疑惑,為她解答。

“饑荒沒什麽,可若是遇上瘟疫,再加上一個屍位素餐的縣太爺,你猜,這會不會成為真正的人間煉獄?”

李永寧一滯,回頭正對上薑曳冷漠的眸子。

對任何事,他都是冷眼旁觀,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好像這天下黎元,都隻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輸了棋的人,隻會懊惱自己當時的錯誤,而絕對不會為一顆棋子悲傷痛心。

是了,之前謝誼說起武陵災荒時,他就無動於衷,眼下見到這樣一番人間煉獄般的慘狀,也無法觸動他半分。

薑曳天生無情。

李永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者說,她什麽也不能說。

李永寧現在已經不是後慶的九公主了,薑曳帶著她,保護她,已經很給她麵子了,她根本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去救這一城的百姓。

她也隻是個普通人,而非救世主。

李永寧下意識地扭過頭去,不敢與薑曳再次對時。

可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街道上時,對上的卻是一雙雙貪婪而帶著渴切的眼睛。

這讓跟李永寧覺得,現在的她,不是一個人,而是.......

一份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