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薑曳此行並未將自己的身份亮出,而是特意打扮得如同普通商賈,對外宣稱自己是往西倒騰絲綢瓷器的商隊老板,所以李永寧也搖身一變,商賈老爺的貼身婢女。

行吧,無論怎麽變,她婢女的身份橫豎就是變不了。

一進武陵,孫達盛就去租了間院落,速度之快,讓李永寧咋舌。若是朝廷內有像孫達盛這般有效率的官員,而非那些隻知道踢皮球和互相推諉的屍位素餐的官員,後慶談何不會成為一霸?

隻是這些都應經與李永寧無關了,她已不再是公主,沒有那個憂國憂民的心胸和氣度。

“九...栓子,你的屋子就在老爺隔壁。”

李永寧接過孫達盛遞來的鑰匙,癟了癟嘴,這下好了,離那個臭狐狸越近,她越沒有舒坦日子可過。

她已經可以預料到自己被薑曳使喚的團團轉的悲慘生活了,也隻有這一i刻,她是想念皇宮裏的生活的。

此時薑曳正在自己的房間內。屋門緊鎖,隻有窗戶的縫隙透著些許微光,孫達盛點上旁邊的銅燈,好讓視線清晰一點。

薑曳翹腿坐在胡凳上,視線注視著台下跪著的男人。

比起跽坐,他還是更喜歡胡凳,這次南巡,也讓孫達盛將平日裏常用的椅子帶上了。

“說吧。”明明是柔和的嗓音,那個跪著的男人卻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主公,這次是共庚的錯,還請您,莫要責罰蓀楠。”

薑曳拿起孫達盛遞上來的飲子,輕輕抿了一口,漫不經心道:“不用這麽快替她開脫,你將事情如實道來,我心中自有分寸。”

共庚跪姿筆直,可仔細去看,會發現他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他的肩背上一片暗紅,將原本的玄衣變得更深,指尖還在不住地滴血,胸口上的鞭痕一直向上蔓延到脖頸。

一看就是剛剛遭受過酷刑,還沒來得及治療就被青桓提溜過來了。

青桓立在一邊,看著共庚,眼中的情緒被很好地隱藏。

他和共庚是一同被選中訓練的,一起完成過不少任務。可以說得上是生死之交,在薑曳的暗衛中,他們兩個的關係也是最好的。

一個鬧騰,一個沉默,訓練營中因為他們,倒也增添了不少鮮活氣息。

後來共庚被派去和蓀楠共事,二人也就有兩三年不曾見過了。誰知重逢後的第一麵,就是在暗無天日的地牢。

當青桓趕過去時,共庚被人穿透肩胛骨,拴著脖子掛在水牢中,身上的傷後早已腐爛,渾身上下都是鞭打和刺穿的痕跡,慘不忍睹,隻剩一口氣吊著了。

青桓不敢想象,若是他再晚去一步,是不是他見到的,就會是共庚的屍身了。

他當時怒火中燒,將那些人統統一刀封喉,連一具全屍都沒給他們留下。

可薑曳就像沒看見似的,神色淡淡,連他身上的傷勢都沒有過問就直奔主題。

共庚不再多言,將自己的發現一五一十說出。

“屬下很早就發現了武陵縣令私吞賑災糧的事情,就潛伏在他的院落中,想要看看,他們要那麽大一筆賑災糧,到底是想幹什麽。”

“果然,有一天深夜,屬下在他房間內看到了李崇。”

李崇!

這個名字整個洛都可是無人不知,當年先帝病逝,膝下無子,杜淼臨朝,在選擇少帝時,可不止有李宏一人,還有一人,便是李崇。

這下一切都說得通了。

李崇狼子野心,當年沒當上皇帝,封個沒有封地的爵位,然後被李宏貶到偏遠的荊州當了個刺史。現在老了也不死心,想要謀反。

可謀反是要錢要糧食的 ,他的算盤就打倒了武陵災荒的賑災糧頭上。

青桓忽然趕感到後背一冷。

後慶想要謀反的異姓王不在少數,每個人都對洛都那個位置虎視眈眈,可這種拿賑災糧草當造反本錢的還真是未曾見過。

也不知道他是沒長腦子還是膽子真的大。

青桓偷偷瞄了兩眼薑曳,見他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笑意,青桓就開始在心中為這位王爺祈禱了。

但願他死得不會太難看。

動哪裏的賑災糧不好,非要動武陵的?

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嗎?

薑曳唇角的笑意減淡兩分,放下手上的茶盞,道:“繼續。”

青桓拱手,繼續往下說道:“是。之後屬下猜測他們將有預謀,於是潛入了趙焯的房內搜尋,希望找到能夠切實證明他二人移走賑災糧謀反的證據。”

“可後來才發現,這是他們設下的圈套,目的就是為了引屬下上鉤。”

薑曳忽然輕笑一聲,一旁的青桓也跟著皺眉。

“共庚,你平日最是謹慎,怎會被這種小小圈套所迷惑,嗯?”

共庚神色一變,對著薑曳就開始磕頭,直到額上全是鮮血,他卻渾然不覺。

“主公,您猜的沒錯,他們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蓀楠的信息,用,蓀楠設套......”

薑曳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道:“怎麽,現在連你也會感情用事了?”

此刻的薑曳,麵無表情,憑借著這麽多年呆在薑曳身邊的經驗,青桓知道,他這是真的生氣了。

沒有片刻猶豫,青桓拉起衣擺,跟共庚並排跪在薑曳的麵前,他神色凝重,再不複往日的吊兒郎當。

“大人,共庚身上還有傷,這次,先讓屬下代他受罰吧。”

薑曳起身,不再看他二人,走到他二人身側時忽然頓住。

“共庚,傷好後,自去領罰。”

他瞥了一眼青桓,勾唇道:“怎麽,你很想受罰嗎?”

青桓頓時鬆了口氣,笑道:“不想不想,共庚的罰,還是讓他自己受吧,長長記性。”

待到薑曳離去後,青桓趕忙把跪在地上的共庚攙扶起來,無奈道:“走吧,去給你上藥。”

共庚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將那句謝謝說出口。他知道,憑他二人之間的感情,已無需言謝。

二人相視一笑。

青桓又回複了那一副皮猴子的模樣,一路上聒噪個不停。

“哎。我就說你要栽倒女人身上吧。”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你笑什麽啊。”

“......”

夕陽照在二人身上,為他們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