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媽媽!

抱歉沒有早點給你寫信。我正忙著安頓下來,根本不記得今天是幾號……再說了,還有一個關於電力的小問題沒有解決,所以我不能給手機充電。這些日子我隻得仰賴蠟燭和煤氣爐。我知道你聽了會很不高興,不過說實在的,我已經喜歡上這種了無頭緒的生活了。我像以前一樣,用紙筆寫作。我發現沒有了城市和網絡的幹擾,我的寫作速度得到了提升。每天我都坐在廚房餐桌前,感覺自己陷入現實和想象之間的縫隙,感覺自己落入介於清醒和夢境之間的世界。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不,我沒有和他聯係。這裏沒有手機信號。再說了,我為什麽要和他聯係呢?在我離開倫敦之前,我們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再告訴你一件很嚇人的事:這裏方圓十五英裏[3]內都沒有超市!我從本地的麵包房購買麵包,在巷子裏一個童叟無欺的雜貨攤購買雞蛋和蜂蜜。除此之外,如果我還想要什麽,我就到村子裏的商店去購買。那家店什麽都賣。當然了,有時我會想念倫敦城裏那家路邊三明治熟食店,想念蘇豪區的午餐。可既然我已經徹底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這不過是大變化中的小變化,不是嗎?

還是沒有熱水,這讓我很不適應。我不會假裝自己已經習慣這種情況。希望他們能盡快解決吧。我已經很多天沒洗頭了。我在洗衣房裏找到了一個錫質浴缸。我的新朋友傑克說以前的人把這個浴缸放在火爐邊,在裏麵洗澡……或許將來我會鼓起勇氣,使用這個浴缸。

傑克和他爺爺是距離我最近的鄰居,要上他們那兒去得穿過樹林,走上一英裏。傑克是個好人,不過要和那位老人搞好關係可沒那麽容易。除此之外,村子裏還有許許多多有意思的人物:曆史學家、護士、老師、造船工匠、走私客……或許還有朋友。

你還記得房子的租約裏有一條奇怪的條款嗎?現在我已經見過這位新室友了。它傲慢神秘,還挺帥的。它占據了我的睡袋,半夜裏把我吵醒,有時候還把吃剩一半的老鼠當成禮物送給我。它的名字叫帕靈……

光標不停閃爍,等著我繼續寫下去。我盯著這些文字。或許我應該把一些真實情況告訴媽媽,該怎麽說呢?詞語句子在我腦海中飄浮,還有……我一直在做夢。在夢裏,我看到一些我不可能知道的東西,還看到一張張臉,而那些臉的主人早在很久以前離世了。有時候他們讓我化為嫋嫋青煙,充盈整個山穀;有時候他們讓我長出尖牙利爪,讓我學會狩獵;有時我發現自己在夜裏醒著,坐在那裏,聆聽一首並不存在的歌謠……

我歎口氣,長按刪除鍵。我不能寫這些事,我不能把這些事告訴家人,不能告訴任何人。或許他們以為我在安尼斯尤爾的獨居狀態進一步激發了原本就過於活躍的想象力,讓我產生了幻覺。如果真是這樣,那可算是最好的情況了。而最糟糕的情況是他們擔心我的精神狀態,於是跳上下一班列車,準備把我押回倫敦城。

我隻是在郵件中附上一張小屋的照片。那張照片是我來這裏的頭一天照的。在那張照片上,屋後的綠葉閃閃發亮,被陽光照亮的窗戶熠熠生輝。真希望你也能來,我寫道,可同時我也納悶這是不是發自肺腑的實話。

我按一下“發送”,然後環顧四周。我正坐在蘭福德唯一的咖啡館裏。不過把這家店稱為“咖啡館”並不確切,這裏還出售漁具、柴火、打印機油墨、潛水服和家庭釀造的大豆酒,而且這裏還是郵局。不過這裏隨時提供咖啡和蛋糕,而最吸引人的是這裏有無線網絡。我好幾天都沒有查看電子郵箱了。隻是看一眼“未讀郵件”的數量就足以讓我萌生退意。我叉起最後一塊胡蘿卜蛋糕,趁我還沒打消查看郵件的念頭,我趕緊將郵箱的滾動條拖到底。

一封郵件來自房屋中介,問我安家工作進展如何;一封郵件來自出版社編輯,確認我是否記得交稿截止日期是聖誕節。我給編輯寫了一封簡短而振奮人心的回信,向他保證我肯定記得按時交稿。與此同時,我擔心他能從字裏行間看出我在撒謊。在編輯來信下方還有一封郵件。當我看到這封郵件,我的一顆心不由得沉了下去。發件人是一個熟悉的名字,標題是“最後一批物品”。

我將鼠標箭頭移到那封郵件上。我感覺在過去幾周剛為自己建好的新世界即將崩塌。

“婕絲!”有人叫我,我趕緊將目光從郵件上移開。

“哇哦!”亞曆山大後退一步,“看你這冷冰冰的眼神!抱歉,我是不是打擾你了?我……”

“沒有。”我趕緊收拾臉上的表情,擠出微笑,“沒事啦,我隻是……收到一封不想收到的郵件而已。”

“不是什麽壞消息吧?”他皺眉問道。今天他穿著黑色的牛仔褲和襯衫,外加一件防水夾克,看起來很帥。

“不是。”我猶猶豫豫,“是關於前男友的事。”

他會意地揚揚眉毛:“那你還好吧?要不要再來一塊蛋糕?”

我把麵前的空盤子推到一旁,試圖擠出笑容。我的笑聲聽起來軟弱無力,不過至少現在我已經沒有想哭的感覺了。“不用了,謝謝。”我說。

“是最近發生的事嗎?”他一邊問著,一邊抽出對麵的椅子。

“也不算是,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我歎口氣,合上筆記本電腦,“也沒什麽,隻是我們兩人都變了。很顯然,變化更大的人是我,因為我轉行做全職作家。他說希望以前的我能回來,他不明白……”我並沒有再說下去,隻是說,“抱歉,或許你不想聽這種事。”

“是我主動問起的,對吧?不過你可聽好了,我帶來一個消息,你聽了肯定很開心。”他拚命忍住笑,就像一個孩童想出一個新的笑話,我發覺自己也報之以微笑。

“你好像很有把握。”

“那是自然。”他湊過來,我聞到一絲剃須水的氣味——那是濃鬱的麝香味。“我聽說你那棟小屋沒有電。”他說。

“是啊,米雪拉說她要和羅斯卡羅先生好好談一談。那變電房就在他家的土地上。還有,傑克·羅斯卡羅也來看我了,他說他也會和自己的爺爺談談這個問題。既然有他們兩個出馬,我覺得問題會解決的。”

亞曆山大微微皺眉:“我不是說他們不記得這事了,婕絲,隻是……我知道這事之後找了一個朋友的朋友打聽。那家夥在電網公司工作,我想讓他幫忙看看。結果他們發現問題很容易解決。昨天他們來到這裏,可是老羅斯卡羅卻找碴兒生事。”

失望如同潮水,在我心中翻湧。我以為在傑克來過之後,我和那老人的關係能有所改善。“找碴兒生事?什麽意思?”

亞曆山大皺著眉頭:“他封住了通往他那塊地的入口,而變電房就在那裏,所以電網公司的工人進不去。他說如果他們拿不出授權書,他不會讓他們進去的。不過幸運的是,今天他們又上那兒去的時候,碰巧我經過那裏。我把老羅斯卡羅拉到一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悄悄話?”

他聳聳肩:“沒錯。或許他是個酒鬼,可他不是瘋子。我告訴他這麽做簡直是無理取鬧,還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他應該給你一個機會。”

我感覺兩頰發燒。“這樣就行了?”我問道,“然後他就讓電網公司的人進去幹活兒了?真的有用嗎?”

亞曆山大往後一靠,咧嘴一笑:“應該有用吧。”

“真是太謝謝你了!”

他把手一揮:“任何人都會這麽做的。”他看上去很高興。

我想起米雪拉那無力的“威脅”——“我們要和他好好談談”,而傑克要和他祖父講講道理的承諾也顯得那麽空洞。“不,不是的。”我明明白白地說,“隻有你這麽做了。”

“好吧……”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然後說,“嘿!聚會是在明天舉行哦,你會來參加嗎?”

“我還說不好。”我喃喃道。參加聚會這個念頭顯得越發誘人。“我的行李還沒有從倫敦送來呢,我沒有衣服可穿。”

“沒問題,那是一場化裝舞會,你穿一身黑然後說自己是隻貓就好了。”

我的手在複位電閘上流連。幾天前,當我想到小屋沒有通電,我會覺得很害怕。可現在我已經稍稍習慣了點蠟燭、使用煤氣爐以及使用紙筆寫作的生活。電會不會改變這棟小屋?我在這裏找到了逃離塵世的感覺,小屋恢複電力之後,這種感覺也會改變嗎?

別傻了,我對自己說。我把複位電閘推上去。刹那間,電流在電線中湧動,我聽到一個聲音正在歌唱,聽到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一小段樂曲,看到火爐邊綠光一閃。我轉過身,結果發現那不過是壁燈在暗淡的燈座中閃閃爍爍。

可那音樂又是怎麽回事呢?我依然能聽到。那低沉婉轉的樂聲因靜電幹擾而變得含混不清。我緩緩走上樓梯。那聲音是從次臥傳出來的,那個房間我隻進去過一次,裏麵堆滿了廢棄物。我推開房門,打開燈。上回我進來的時候,房間裏太暗了,我沒能看清裏麵的物件。現在我看到一張扶手椅,一張擺放在窗前的桌子,桌上擺著一個收音機,收音機旁放著一摞書,還有一份折起來的報紙。

我伸出手,觸摸收音機的旋鈕。這是一部老式收音機,旋鈕盤上刻著遙遠的地名:華沙、巴黎、莫斯科……歌聲融入兩個頻段之間的白噪聲之中,現在已經聽不到了。想想看,那位老婦人坐在這張椅子裏,看著窗外的山穀——她就這樣消磨了多少時光?在她去世當天,她是不是還在讀這份報紙呢?我撿起報紙。那是一份半年前的報紙,經過長期的日曬,報紙上的油墨已經開始褪色。我打開報紙,折疊起來的那一版上有一篇題為“特拉門諾先生提交遊艇碼頭計劃書”的新聞報道。標題下方是一張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穿著西服正裝,站在一棟宏偉建築的階梯上。我忍不住笑了。有人——我猜就是這位老太太——仔仔細細地用墨水筆在照中人的頭頂畫上魔鬼的角,在他的臉上畫上獠牙,在他身後添一條分叉的魔鬼尾巴。我真希望能見見這位老太太!這個念頭也不是第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了。

不過這個名字……特拉門諾,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之前傑克是怎麽說的?他提起另一個家族,這個家族也曾經擁有這棟小屋……“幾百年來,這個地方在我們兩家之間頻頻易手,沒人記得清究竟哪一家才是這裏的第一個主人”。之前我把那張手繪地圖塞進了樓下的梳妝台抽屜裏。我跑到樓下,找到那張地圖,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這回我注意到在地圖的邊緣有一條形似水流的波浪線,波浪線旁邊有一列細小的字:羅斯卡羅。我微微一笑,想起傑克的話:“河流盡頭的羅斯卡羅——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人們就這樣稱呼我們了。”

地圖中央是帕蘭石。在冬青林和樹林的交界處,有一條虛線,一個花體字母T出現在虛線終點。我沿著地圖的西側搜尋,終於找到了一個名字:特拉門諾。

羅斯卡羅和特拉門諾,安尼斯尤爾正位於兩者之間。我盯著地圖,感覺自己有所疏漏。我未曾留意到的是一個秘密,一個由時光、鮮血和回憶交織而成的秘密。這個秘密代代相傳,延續了幾百年。

土地也有記憶。雖然土地的記憶與人的記憶不同,但這些記憶卻在人世間流動。土地吸取水分,提純物質,隻留下最明亮澄澈的部分。土地繪製出宏偉而精巧的圖案,然而一般人無法看清,隻能看到一些相互纏繞的線條。隻有那些知曉其中要訣的人才能感受得到。

收音機壞了,無法固定在某個頻道,而是在各個頻道之間不停跳躍,不時捕捉到支離破碎的歌曲、人聲、笑聲,還有輕鬆歡快的廣告。大多數時候從收音機中傳出的隻是靜電幹擾產生的雜音。那沙沙響聲悠遠綿長,無窮無盡,如同一浪接一浪的波濤。

這種響聲讓我昏昏欲睡,我的眼皮慢慢合上了。沙沙聲逐漸變得深沉,然而這一過程如此緩慢,開始時我竟沒發覺有什麽不同。最後沙沙聲和某種嘎吱聲相互混合。那嘎吱聲如同船隻甲板發出的響聲,又像是被暴風撕扯的樹枝發出的呻吟。可是我最後看向屋外的時候,我記得今夜平靜無風啊……

我睜開眼,冰冷的寒風讓我的眼睛盈滿淚水,使我不得不再次閉上雙眼。突然之間,我的心因恐懼和急切而怦怦直跳。我伸出手,我的手指陷入泥土中。那冰冷的泥土中摻雜著腐爛的葉子。黑暗讓我目不能視,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開始奔跑,然而布料卻纏著我的雙腿。我一頭鑽進灌木叢中,尋找橫穿山穀的小徑。冬天的枯樹枝掛住我的頭發,讓發絲脫離了發卡的束縛。無所謂了,我心想。鮮血湧上頭部,發出雷鳴般的聲響。無所謂了,隻要能讓我跑到山穀的另一側,無論怎樣都行。

一聲叫喊聲在樹木之間回**。我回過頭 ,看見遠處的小屋閃爍著火光——那是火把環繞在小屋周圍。為了回頭看這一眼,我沒有留意腳下,結果被樹根絆了一跤,一頭栽倒在小徑上。我的手擦過鵝卵石,我的腳被襯裙纏住。這時我看到一個黑影出現在我麵前,落在黑暗之中。它的眼睛如同海裏的粼光。

帕靈!如釋重負之感湧上心頭。如果我還喘得過氣,我必定會哭出來。然而我沒有哭,而是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跟著它走進黑暗之中。當我摔倒的時候,它停下來等我。當小徑變得清晰可見,當那些磨損的鵝卵石沿著山坡向下延伸,它在我前麵跑了起來。我知道我們快要到了。然而,當帕蘭石出現時,它還是一如既往地讓我大吃一驚。

我鑽過冬青樹障的狹小缺口,在帕蘭石麵前跪下。那隻貓出現在我身邊,發出急切的叫聲。我將貓咪擁入懷中,將我的臉埋入它那如夜晚般寒涼的皮毛之中。

在冬青林的另一頭,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一線亮光出現在那裏,照亮了一個男人的臉。他那蒼白的麵容因恐懼而變得憔悴,他手裏拿著一盞黑色的提燈。他在向我招手。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緊緊抱住帕靈。

這時傳來一聲巨響。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尖叫聲,還是呼呼風聲,抑或是燧發槍彈的呼嘯聲。槍彈擦過帕蘭石的邊緣,碎石屑迸射飛濺。我在遠處的黑暗中搜尋,我擔心那個手拎提燈的男人被槍彈打中。然而,他隻是定定地站在那裏,盯著我身後。

我轉過身,看到火把的火光正在迅速逼近。在夜色之中,那熊熊火焰多了一抹狂暴。我聽到風聲之中還摻雜著狗吠聲——它們正渴望品嚐鮮血的滋味。我懷中的帕靈繃緊身軀。現在逃跑也沒有用了,他們會追上我們的。冬青林另一側的男人再次呼喚我的名字。我搖搖頭,等著這群追捕者。他們心懷恐懼,不敢踏入這塊林中空地。馬兒畏縮不前,無論怎麽驅策都不肯前進。那些狗也一樣。它們感應到某種東西,隻是狂吠嗚咽,卻不願穿過冬青林。

另一個聲音在叫我的名字——叫的是我的全名。那不懷好意的叫聲在黑夜中回響。他們對我破口大罵,說什麽魔鬼、我的罪孽以及上帝的旨意。然而他們的話語無法改變這樣一個事實:他們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這片土地。在我身後,那個提燈男人對我發出最後的呼喚。我再次搖搖頭,悄聲對他說“快跑”。我隻希望風兒能把我的話捎給他。他肯定是聽見了。隻見昏暗的燈光一閃,接著傳來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響,然後那張臉消失不見了,隱入黑暗之中。我把帕靈放下,讓它也逃跑。它眨眨眼,然後融入黑暗之中,仿佛它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裏。我感到釋然——那種感覺就如同河水沒過焦渴的舌頭。

我別無選擇,隻好麵對自己的命運。我朝那些人走去。每靠近一步,他們散發出的氣味就變得更加濃烈。那是瀝青味、汗味、幹渴的嘴裏散發出的酒臭味。借著火把的火光,我看到那個鄉紳騎在高頭大馬上,我看到那個牧師正俯視著我。我還看到蘭福德的村民——在許多年前的萬靈夜,他們曾經拍拍我的腦袋,叫我“小丫頭”,給我萬靈夜蘋果。今晚也是萬靈夜,而他們卻對我窮追不舍,就如同在追捕一隻狐狸。

我在林中空地邊緣停下腳步,站在冬青樹之間。他們舉起手畫了個十字。我抬頭看向他們的首領——那個鄉紳。他俯視著我,他那張冰冷生硬的臉如同教堂裏的石刻聖人。他舉起燧發槍,發出信號。

我的肉體感覺到有如針紮的疼痛。這時帕靈跳上我的肩膀,朝那個人撲去。它發出憤怒的號叫。馬兒不安地尥起後蹄跳躍,發出嘶鳴。借著火把的火光,我瞥見那個男人的臉——他的眼中布滿血絲。叫喊聲響起,我聽到“惡魔”“魔鬼”這些字眼。我不想再看了。我轉過身,一頭紮進冬青林中。即使我知道冬青樹的樹枝會刮破我的皮膚,即使我知道在我跑到河邊之前那些狗一定會追上我……

寒風抽打著我的臉。我喘著粗氣,茫然無措。出現在我麵前的隻有黑暗和寂靜,除此之外別無一物。沒有嘶啞的叫喊聲,沒有火把,沒有馬匹,沒有冬青樹。我不是在奔跑嗎?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的呼吸急促,呼出的氣在我麵前凝成白霧。

一對眼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如同在黑暗中流動的水銀。帕靈!我如釋重負,幾乎要哭出來。它快步向我跑來。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小屋敞開的大門前。壁爐中的柴火即將燃燒殆盡,隻剩幾塊餘炭;樓上的收音機還在發出沙沙雜音。我低頭看看,看到帕靈正在打量我,它那雙黃澄澄的眸子顯得那麽嚴肅。我再低頭看看,發現自己的腳變得髒兮兮的,沾滿了泥濘和林子裏的樹葉……恐懼攫住了我,我趕緊關上門,插上門閂,跑到樓上,跳到**,鑽進睡袋裏。我縮成一團,試圖讓自己的四肢不再顫抖。

有什麽重物落在我身邊的**,讓我又緊張起來。接著我聽到一聲低沉的貓叫聲,感覺到一隻貓爪隔著睡袋拍拍我的頭。我還是很害怕,不敢舒展身軀。最後我感覺到背部傳來陣陣暖意——那是帕靈緊貼著我的背躺下來。它開始低聲叫喚,它的叫聲驅散了對夜晚的恐懼,讓我放鬆下來,讓我出竅的靈魂再次回到體內。最後,我那如同野馬的思緒不再狂奔,我的呼吸變得和緩,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剛醒過來就發覺帕靈已經離開了。我睜開眼睛。灰色的晨光從窗簾下方滲進來。我的頭暈暈乎乎的,仿佛我的腦子已經變成了一團糨糊。我眩暈無力,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在我的睡袋之外,散落著幾根黑毛,不過除此之外……

關於昨晚的回憶如同滔天巨浪,突然砸在我身上。恐懼,逃跑,火把……我掙紮著將雙腿從睡袋中抽出來,看看自己的腳。我的腳很幹淨,不見一絲冬天的泥濘。我往後倒下,一隻手遮住眼睛。都是這個地方和我的想象力在作祟。

我查看自己的手機,手機終於充滿電了。時候不早了,已經過了平日裏我起床的時間。當我經過那堆放著廢棄物的次臥,我發現那部收音機還開著,它一直沒完沒了地竊竊私語。我把收音機關上了。

帕靈沒有像往常一樣來享用它的金槍魚早餐。我盡力不去想這事,而是讓自己忙於收拾打掃。然而在我內心深處,我依然渴望見到它,見到它鑽進廚房的窗戶,跳下來。現在我總是為它開著那扇窗,方便它出入。我想見到它,讓我的目光鑽進它的眼眸深處,看看它昨晚到底看到了什麽。它什麽都沒看到,我厲聲對自己說,它隻看到你像個瘋婆子似的站在門口。

我的手機捕捉到一絲微弱的信號,發出一聲短信提示音。我拿起手機查看,這時我才意識到今天是什麽日子:10月31日,萬聖節。難怪我的想象力變得那麽活躍。我沒有時間仔細思考這件事,因為我的手機顯示有四通未接來電和兩條短信。當然,這些來電和短信都不是現在的,而是以前的。那兩條怒氣衝衝的短信是快遞公司發出的。快遞公司說由於我不接聽電話,他們已經把我的箱子放在巷口。如發生任何損毀或遺失,他們概不負責。屋外,今天的第一場陣雨已經落下,正敲打著窗玻璃。

我把箱子搬回小屋,來回好幾趟才搬完。在此過程中,我對那個夢的記憶漸漸淡去。我在柴火棚裏找到了一架老舊的獨輪車,把箱子放在車上,穿過小巷,沿著山穀邊那條坎坷的小徑前行,一直來到小屋門前,再把箱子搬進屋內。雖然有獨輪車助我一臂之力,可這項工作還是耗費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當我搬起最後一個箱子,天光開始漸漸消散。亞曆山大的聚會就要開始了,我不會去的。我還要寫作,不然進度就跟不上了。再說了,現在這樣的生活已經夠複雜了。

我推著獨輪車,沿著小徑前行。萬聖節,萬靈夜。在酒吧裏的時候,丹恩是怎麽說的?那可是聖艾倫節,是冬季的頭一個夜晚。在那天夜裏,幽靈鬼怪在大地上行走,而我們則點起火把,驅散即將到來的黑暗……

一陣震顫掠過我的皮膚。我停下腳步,站在小徑上一動不動。如果我現在去到帕蘭石那裏,我會看到什麽?我會不會看到一張臉出現在樹林中,臉上的眼睛正在窺探?我會不會看到帕蘭石上的彈痕?我會不會看到一個女子的足跡?她在幾百年前的萬靈夜裏被人窮追不舍……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把我嚇得跳了起來。

那是一條短信:晚上好女士!七點鍾去接你,可以嗎?亞曆山大。

聖艾倫節,冬季的頭一個夜晚。這個節日有很多名字,可無論用哪個名字稱呼它,它的本質都是一樣的:那是充斥著火與雷的夜晚,是即將過去的一年發出的垂死呼號。眼睛閃動,獠牙顯露,腳爪扭動雀躍。夜晚發出呼喚:跳舞吧!奔跑吧!搖擺吧!把這個世界撕裂,直至雞鳴催我們回家……

我正在為這個聚會做準備,而帕靈就坐在窗台上。它不時甩一下尾巴,豎起耳朵,仿佛它聽到了我聽不見的聲響——或許那是幾十年前的話語聲。

我並沒有把自己扮成一隻貓。我打開一個衣箱,裏麵裝著我以前的衣服。我取出一條黑色的長裙。這條長裙皺巴巴的,布滿折痕。我隻希望這些皺褶不要太過明顯。我紮起齊肩短發,用發卡將發卷固定在腦後。我拎起一條深紅色的披肩抖一抖,貼在胸前。這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這身打扮和夢裏那個女子的服裝顏色相同。

“她是誰啊,帕靈?”我茫然地問道。此時我正站在臥室裏那麵小鏡前描眼線——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描過眼線了。

帕靈在我身後發出低沉的叫聲,那叫聲幾乎與咆哮無異。它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窗外,仿佛看到了什麽。

“帕靈?”我放下眼線筆,走過去看。透過窗玻璃,我看到燈光落在花園小徑上。我把手放在帕靈的背上。

刹那之間,一連串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那是如雷般的擊鼓聲,如同血液在我耳朵裏翻湧。然後帕靈就跑開了。它跳下窗台,衝下樓梯,朝廚房的窗戶衝去。

“帕靈!”我大聲叫道。然而沒有用。我聽到窗戶開合的嘎吱聲,聽到窗扇和窗框的碰撞聲。不久之後,汽車輪胎碾壓小徑的響聲傳來。一對車頭燈射出兩道光柱,那光柱正狂亂地在山穀裏掃來掃去。

當我打開車門,車裏的亞曆山大眉開眼笑,露出一對塑料獠牙。

這對假獠牙讓他說話都不利索了:“噢……裏(你)真泡(漂)亮!”

“謝謝誇獎。”我哈哈大笑,“你也一樣啊。”為了打扮自己,亞曆山大使出渾身解數。他穿著一件絲絨外套,戴著一頂獵鹿帽,帽簷上還插著一對狼耳朵;他還粘上假絡腮胡,化了一個狼人妝。“你扮的是什麽?”我問道。

他氣急敗壞地嘟噥兩聲,取出嘴裏的假獠牙。“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文學人士呢。”他說,“我當然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啦。”他把假獠牙放進口袋,環顧四周。“說實在的,雖然小時候我們經常相互挑戰,看誰敢上這兒來,可我好像真的沒有在晚上來過這裏。”

“你們這些蘭福德小子就沒有其他更有意義的事可做嗎?隻知道相互挑戰來這裏練練膽子?”我哈哈大笑,關上車門。

“隻是……不管它了。可以走了吧?”

他開的是一輛路虎。隻有這樣的車子才對付得了山穀中那條坎坷的山道。

我鑽進車裏,揶揄道:“你還沒有被嚇破膽吧?”我自己昨晚還被嚇得要死呢,可我現在已經把恐懼拋諸腦後了。

“沒有。”他做個鬼臉,“好吧,老實說,有一點害怕。抱歉,這個地方總是讓我心裏發毛。”他啟動汽車引擎,急忙補充一句,“不過我敢肯定,如果你有機會讓這裏成為屬於你的地方,它肯定會大變樣的。”

我回頭望望,山穀已經沉入我們身後的黑暗之中。我在心裏琢磨:我能讓這個地方真正屬於我嗎?可不久之後,汽車的顛簸打斷了我的思緒。汽車向山上行駛,坐在車裏的我們被拋來拋去。這真是太好笑了!我為此樂得哈哈大笑。有亞曆山大——現在我忍不住叫他亞力——陪伴在身邊當真不錯。當我們的車子從小巷裏鑽出來,我發覺自己已經拋下那沉重的思慮了。

“你在哪裏舉辦這個聚會呀?”我大聲叫道,想要蓋過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不遠了。”他咧嘴一笑,“就在村子的另一頭。”

我不知道他是不以為意,還是故弄玄虛。不久之後,我們談起了我的寫作,談起了我計劃如何修整這棟小屋。我們的車子橫穿蘭福德。現在整個小鎮看起來如此美妙。窗戶和門板上都粘著假蜘蛛網,門前階梯擺放著某種類似蔬菜的東西。那顏色淺淡的玩意兒經過雕刻,裏麵放著蠟燭,燭光不停搖曳。那絕不是南瓜。

在這些東西中,有一個形狀特別怪異。我指著它問道:“那是什麽呀?”

“那是胡蘿卜。”亞力說。此時我們已經來到酒吧前,汽車靠邊行駛,給另一輛車讓道。“我們是康沃爾人,過萬靈節不會用南瓜的。”他說。

我笑了起來。這時我看到傑克和其他幾個人從酒吧裏出來。他手裏拿著一個大啤酒杯,整個杯子呈現出亮橙色。我敲敲窗玻璃,朝他揮手。他和我對視一眼,接著他顯現出怒容,轉身背對我們的車子。直到車子駛離,他都沒有轉回頭。我感覺自己受了傷,傷痛在我心裏纏繞扭曲。而我根本摸不著頭腦。

“怎麽回事?”我看著車裏的後視鏡,喃喃道。

“什麽怎麽回事?”

“傑克·羅斯卡羅。我不明白,前些天他還是很友好的。”

亞力沉默了一會兒。他駕車沿著一條橫貫村子後方的路行駛。

他最終開口了:“抱歉,或許這是我的錯。”

“什麽意思?”我的目光穿透車裏的黑暗,落在他身上。

“我和傑克……我們倆的關係向來不是很好。”他吞吞吐吐地說,“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不怎麽合得來。你知道嗎,其實他是那種很情緒化的人,對某些小事總是耿耿於懷。”車子一個急轉彎,轉向左邊,駛入一條暗巷之中。“他之所以不高興,或許是因為我在他還沒來得及采取任何行動之前幫你解決了小屋的電力問題。”

我點點頭。我回想起那個寒冷的雨天下午,傑克那雙明亮的淡褐色眸子。我試圖將那天的傑克和剛才的傑克整合在一起。借著車頭燈的亮光,我看到一對門柱正在逼近。那是一對宏偉氣派的門柱,每根柱子上還綁著許多紅色的、橙色的氣球。在氣球下方掛著一塊金屬牌匾,匾上寫著幾個大字:

特拉門諾莊園

私人領地

“特拉門諾。”我輕聲道。這個姓氏讓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安。“我們為什麽要上這兒來?”我問道,“你不是說聚會在你的地盤上舉行嗎?”

“沒錯啊。”亞曆山大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好吧,嚴格來說這裏還不完全是我的地盤,至少現在還不是。現在我住在馬車房裏。”

現在我能看到那棟大宅出現在黑黢黢的樹籬後頭。之前我隻瞥見這棟大宅的尖塔,現在我看到的是一棟高大而布滿棱角的宏偉建築,由灰色石塊堆砌而成,被散發著柔和光芒的窗戶照亮。宅邸的園地一直延伸至山坡下,與林地相互交融。而安尼斯尤爾就在林地的另一側。

“你是特拉門諾家的人?”我的話音透著難以掩飾的震驚,“之前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把你嚇跑!”亞力駕車駛入位於宅邸一側的馬蹄形庭院中,院子裏已經停放了幾輛車子。“說實話,婕絲,如果你覺得關於你的流言很難聽,那你應該聽聽他們是怎麽說我們的,那才叫不堪入耳呢。”他向後揚揚腦袋,指向村子的方向,“足以延續五百年的仇怨可不會輕而易舉就化為友善。”他歎口氣,熄滅引擎。“我隻是想拋下這些包袱,做回我自己,哪怕隻做一次都好。”

他轉過身。在那一刻,我以為他生氣了。之後他又轉回來,那對假獠牙再次出現在他的嘴裏。

“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他含含糊糊地說。看到他麵露哀求之色,我不由自主地笑起來,把土地、邊界和夢境拋諸腦後。

“好吧。”我下了車,“不過進去之後可別冷落我,不然我要讓你好看。”

特拉門諾大宅感覺和安尼斯尤爾天差地別,然而其中又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和那棟小屋一樣,在這裏我也看到了曆史留下的印記。這些印記藏在每一根線條裏,藏在被一代代人踩踏磨損的階梯裏,藏在鑲著豎框的窗戶和刻有花紋的山牆裏。亞力領著我向前走。被兩側的搖曳燭光照亮的小徑通往一扇厚重的拱門,拱門上方,一座方形塔出現在屋頂上。

亞力步入大門。“難怪你要在這裏舉辦萬聖節聚會。”我喃喃道,“走進這裏就像是走進了安·拉德克利夫[4]的小說。”

“不是萬聖節,是阿倫泰節。”他說,“來吧,再遲一點他們就開始自己玩了,不等我們了。”

當我們走進大廳,我盡力讓自己不要顯現出目瞪口呆的神情。這個地方就如同一個博物館,有獸頭和武器,甚至還有一麵盾牌掛在牆上。我停下,端詳那盾牌的圖案:一個土黃色的長方形,中央有一個圓孔,後方有一道紅色。當我認出了那個圖案,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這是……”我踮起腳尖,想看得更仔細些。

“那塊石頭?沒錯,我們家和那塊古老的石頭頗有淵源。”亞力抬眼看看,“還有我們家的姓氏——特拉門諾,意思就是石之人。”他推推我,我差點兒沒站穩摔了出去。“然而那塊石頭居然是在你的地盤上,很有諷刺意味,你說是吧?”他說。

“亞力!”有人在叫他。他帶我走進一個寬闊的大房間。房間的天花板很高,房間裏點著蠟燭和燈籠。壁爐上放著一排閃亮的紅蘋果,壁燈的鎏金燈座上掛著細繩,細繩的一端係著假蝙蝠,在空中晃來晃去。我看不清說話的人,但他們必定藏在某處。邁克爾·傑克遜的歌曲《尖叫》正在房間內的木質鑲壁板之間回**,和整個氛圍格格不入。

房間的另一頭已經改建成一個酒吧。當我們去到那裏,亞力向聚在那裏的眾人介紹了我,而他們的名字我聽過即忘。所有人都穿著奇裝異服。眼前的景象既讓人不知所措,又讓人沉醉其中。當我穿過這個房間,一道道目光追隨著我,竊竊私語聲一直緊緊地跟在我們身後。我很在意自己身上那因折疊過久而發黴的皺巴巴長裙, 還有那磨損的靴子和亂糟糟的頭發。

“他們為什麽總是盯著我看呢?”當我們來到那張巨大的桌子前,我低聲問亞力。桌上擺滿了各種酒水:插在冰塊中的香檳,一壺壺啤酒和蘋果酒;還有一個大碗,碗裏盛放著紅色的**。

“他們隻是好奇罷了。”亞力說著拿起兩個酒杯,“漂亮而神秘的外鄉人出現在蘭福德——這可不是常有的事!”

我感覺很不好意思,將披肩裹得更緊了。

亞力肯定是發覺我惶恐不安,於是遞給我一個酒杯:“喝點這個吧,這能幫你平複心情。”

“這是什麽?”我盯著杯中那淡紅色的**。

“這是潘趣酒。”他和我碰杯,“歡迎來到我們這裏!”

這酒泛著甜味,透著一股濃烈的蘋果味。我馬上感覺到這酒起作用了。原本我不太樂意來到這裏,可現在酒勁兒在我體內激**,把我的不快衝刷得一幹二淨。我將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

亞力揚揚眉毛:“果然是我心儀的姑娘啊。”他說著也喝完自己杯中的酒。

他往兩個杯子裏再次倒滿酒,帶著我在房子裏轉了一圈。我們經過客廳和彈子房,走過走廊,經過一間藏書室。藏書室裏,光線落在木質的書架上,讓書架散發出令人陶醉的暖暖幽光。

亞力向我介紹了所有這一切。他不時地停下來和人打招呼,並向他們介紹我。我發現自己正盯著他看,看他那怪異的狼人裝束。一股同情湧上心頭。他頂著一個古老的姓氏,從小就待在這樣一個地方,在這裏長大成人——我實在無法想象那究竟是什麽樣的感受。難怪他把這一切視為累贅。

最後我們走到戶外,來到一個下沉式花園中。花園裏有一個火坑,火坑旁坐著一群年輕人。我們在火坑旁坐下。我認為這群人是亞力的朋友。之前他說過人們對我很好奇。果不其然,這群年輕人馬上問我一大堆問題:我是誰,為什麽要到這裏來……和之前一樣,當我說自己是安尼斯尤爾的租客,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怪異。不過隨著一杯杯潘趣酒下肚,大家也慢慢放鬆下來。

今天晚上很冷,即便是在火邊也無法抵擋嚴寒。亞力找來了一條毯子,披在我們倆的肩上。我的理智對我發出警告:其他人要以為我們倆是一對情侶了。然而我對這警告不予理會。我感覺到他的手臂緊貼著我的手臂。當我想到我們之間存在的種種可能性,我的身體不由得發出陣陣悸動,就如同一星星火花在我體內亂竄。

“倫敦怎麽樣啊?”坐在火坑對麵的一個小夥大聲問道。他的名字是TJ ,他頭上戴著一頂高頂禮帽,身上西服的一側被撕得破破爛爛的。“你一直都住在倫敦嗎,婕絲?”他問道。

我聳聳肩:“那倒不是。以前我們家住在曼徹斯特,爸爸去世後才搬到倫敦的。”他們正要向我表示歉意,我喝了一口潘趣酒,揮揮手,示意他們無須在意。“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對他們說,“爸爸去世後,媽媽希望能再次在一國之都安家。她是在伊斯坦布爾長大的。她說她懷念大城市裏的喧囂和人群,不過我覺得她隻是想開啟一段全新的人生。”母親說話時語速很快,還帶有渾厚的口音。當我回憶起母親的話音,一股思鄉之情在我心裏湧動。“她總是說倫敦就如同常春藤,不停地長啊長,到最後沒人知道它是從哪裏長出來的,也找不到它的根。”

亞力不說話,隻是盯著火焰。之前他告訴我他的父母離婚了,多年來他母親一直住在紐約。我心想剛才我說的這些話會不會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呢?我用胳膊肘捅捅他,對此他報以微笑。

“當你母親知道你要搬到這裏,她會不會不高興?”問話的是一個女孩。她穿著緊身衣,把自己扮成貓女郎。我隱約記得她叫美熙。

“她的確不怎麽高興。老實說,她被嚇壞了。”我笑道。我從酒水裏掏出一塊蘋果,繼續說道:“我姐姐也是一樣的反應。她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城市人。我覺得她們一直希望我能放棄在這裏安家的想法,回家去。”

“哦,那我不同意。”TJ說著拍拍大腿,“你來我們這裏可是超有意思的事!這一帶好久都沒發生這麽好玩的事了。即使是亞力也想方設法成為頭一個和你結識的……”

我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們肯定會問那些問題,於是我趕緊轉移話題,問道:“呃……衛生間在哪兒?”

我走回屋內。和之前相比,屋子裏顯得更加昏暗,而聚會的喧囂聲也變得更加響亮刺耳。剛才亞力說向左直走,右手邊第三個門就是。我推開門,滿心希望自己沒有走錯。然而,我撞見了一個正在方便的“僵屍”。

“哦,實在抱歉!”我趕緊退出門外,退回大廳的黑暗之中,畏縮不前。

亞力說還有另一個衛生間,走上樓就能找到。我回到大廳裏,這就是擺放著特拉門諾家徽盾牌的大廳,幾麵牆上還掛著各種紀念品,包括一把燧石火槍。當我看到這把槍,一股震顫掠過我全身。我小心翼翼地爬上那巨大而古老的木質樓梯。

這裏的光線更加昏暗,隻有一兩盞小小的台燈照亮腳下的路。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覺自己來到了不該來的地方。可是我的**頻頻告急,催促我趕緊找到衛生間。謝天謝地,我按照亞力說的,終於找到了衛生間。當我走出來的時候,我輕悄悄地關上門,盡力不弄出一絲聲響。我正準備急急忙忙地跑下樓梯,隻希望沒人看到我。

當我轉過身,有什麽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在走廊深處,一扇門開了,一束燈光落在對麵牆上的一幅畫上。我知道自己應該盡快離開,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腦子變得糊裏糊塗的。那是一幅肖像畫,畫中人穿著一襲華服,脖子上圍著白色的高領,一隻手握著一把毛瑟槍,另一隻手放在一條狗的頭上。畫像旁還有一個黯淡的金屬牌,上麵寫著幾個字:戈德菲爾德·特拉門諾。我抬起頭,仔細端詳畫中人的臉。

這就是我在夢中見到的那個鄉紳。他正俯視著我,他的一張臉冷若冰霜。刹那之間,我仿佛站在帕蘭石旁邊,心中充滿了恐懼,人和狗的氣味以及危險的氣息環繞在我周圍……

說話聲打破沉寂,黑黝黝的樹林消失了。我又回到那條走廊中,隱隱約約能聽到樓下傳來的喧囂。又一個聲音響起,和第一個說話聲相互交雜。第二個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她微微抬高嗓門,仿佛是在爭辯。這兩個說話聲都來自我身後的房間。我不應該聽的,我甚至不應該來到這裏。我正準備偷偷溜走,這時我聽到了一個詞——安尼斯尤爾。

我不由得停了下來。

“……對此非常不滿。”一個男人厲聲喝道。他的談吐聽起來文雅得體。

“好吧,我知道您肯定會為這件事生氣。”在黑暗中,我湊得更近了。我認出了那個聲音——說話人正是米雪拉·維爾溫。“我向您保證……”

“別拿這些話來糊弄我!”聽起來那個男人正在暴跳如雷,“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有人來看房?我以為自己已經很清楚地向你表達過我的意願了。”

“沒錯,你是和我說過你的想法。”米雪拉氣衝衝地說,“可是我們畢竟是在做生意,羅傑大老爺!你不過是含含糊糊地表達過某種意願,我不能因為這個就拒絕一個優質客戶。”

“那你應該告訴我那女人要來這裏!”他咆哮道,“你知道我肯定會趕在她前頭簽下租約的!一個不知首尾的倫敦人跑來這裏,把那個地方收入囊中——你以為對此我會高興嗎?你以為如果我事先知道這事,我會任由它發生嗎?”

“請你不要對我大吼,我先謝謝你了。”米雪拉說,“我沒想到派克小姐會當場簽下租約,可她當真簽下了。所以我也來不及通知你。”

“這麽做甚至不合法。”那個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強硬。我的一顆心沉了下去。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把一片地產和一隻貓的壽命捆綁在一起……那隻該死的貓!這事要鬧到法庭上,這一條根本站不住腳。實話告訴你,我要……”

我不想錯過任何信息,於是湊得更近。然而我腳下的地板發出響亮的呻吟聲,暴露了我的行跡。

“什麽人?”那個男人叫道。我來不及跑開,剛沿著走廊後退幾步,門就打開了。一束燈光落在我身上。

“我……呃……抱歉。”我結結巴巴地說,感覺自己臉頰通紅,“我正在找衛生間。”

那個男人死死地盯著我,他因惱怒而繃著一張臉。他有六十多歲,打扮成一個貴族,臉上抹著白粉,一抹紅色橫貫他的脖子——他是想畫一條血淋淋的傷口吧?我聽到腳步聲。我還來不及轉身,米雪拉就衝進走廊。她把自己裝扮成濃妝豔抹的埃及豔後,隻不過這個埃及豔後的臉上還掛著一副眼鏡。當她看到我,她那描著粗重眼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隻可惜現在我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不然我看到她這模樣必定會哈哈大笑起來。

“婕絲!”她叫道,“我是說……派克小姐,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在那一刻,我倆都死死地盯著對方。剛才他們的爭論沉甸甸地懸在我們之間。

“啊……是啊。”我最終開口說道,“我……亞曆山大請我來的。”

“亞曆山大?”那個男人皺眉質問道,“是我兒子帶你來的?”

“是啊,有問題嗎?”

他擠出一抹幹巴巴的微笑:“沒有,當然沒問題,我隻是很吃驚而已。他並沒有告訴我他已經和你結識了。”他伸出手,“我是羅傑·特拉門諾。”

我和他握握手,我的思緒依然是一團亂麻。“婕絲敏·派克,安尼斯尤爾的租客。”我說。

“我已經聽說了。”我清楚地看到他對米雪拉使了個眼色。

米雪拉回過神來。她抓住我的胳膊,帶我朝樓梯走去。“派克小姐,”她說,“這事說起來很有意思,你知道嗎?安尼斯尤爾緊挨著特拉門諾先生名下的地產,兩塊地有一條共同的邊界。”

“我知道。”我對她說。我很想一步兩級地跑下樓梯,不過還是忍住了。“帕蘭石另一側的樹林就是分界線。”我說。

沒人說話,鋒利如刀的沉默懸在空中。

特拉門諾最終開口了:“沒錯,我們家的姓氏就來自那塊石頭。你知道嗎,以前整個山穀都屬於我們家族。”

“我以為那個地方屬於羅斯卡羅家族?”

他眯縫眼睛看著我:“看來你也做了一番調查,對吧?”

“婕絲!”亞力慌裏慌張地從主廳裏衝出來,那副假絡腮胡歪歪斜斜地貼在臉上。他看到自己的父親和米雪拉,馬上停住腳步。他的臉微微泛紅。“哦,爸爸,這位是……”他說。

“我們已經做過自我介紹了。”羅傑打斷他的話,“難道你打算把她當成一個秘密藏起來,整個晚上都瞞著我?”

亞力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拉著我走進熙熙攘攘的主廳。在離開前他還不忘回頭和米雪拉打個招呼。“老天!真是抱歉,剛才是不是很尷尬?”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有時候爸爸很難說話的。”

剛才我偷聽到的對話令我頗為震驚。這麽做甚至不合法……顯而易見,羅傑·特拉門諾想得到安尼斯尤爾,隻是陰差陽錯沒能弄到手。他的話音中是不是透著一絲憤恨?我想問問亞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可此時現場樂隊開始演奏。現在已經不可能交談了,隻能等到以後再說吧。

當亞力的朋友TJ看見我們,發出一聲歡呼。他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瓶龍舌蘭酒,分發給眾人品嚐。為了讓自己鎮靜下來,我灌下一杯龍舌蘭酒。然而,我的思緒依然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在腦子裏亂竄:那一張張臉,我根本不可能認識那些臉的主人;羅傑·特拉門諾肯定會使壞——想到這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於是我又灌下一杯酒,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淹沒在酒精中。

這時樂隊突然奏響了刺耳的水手號子。我任由其他人將我拉進舞池。我們手臂交纏,橫衝直撞,嘴裏喊著海盜的黑話。不久之後,小提琴手開始獨奏,繼續演奏這支水手小曲。樂聲變得更加歡快,更多人加入舞蹈的行列。大家跺腳擊掌。那樂聲仿佛融入我的血液之中,到了後來我已經迷失了自我, 化為一具皮囊,隨著舞曲的節奏擺動四肢。而幾百年來,不知有多少具皮囊像我現在這樣隨著這樂曲翩翩起舞。舞曲的節奏越來越快,即將結束。我們原本圍成一個圈,現在大家也分散開來。

透過人群,我看見羅傑·特拉門諾正饒有興致地盯著我,就像夢裏的那個鄉紳……我和他目光相接,差點兒被自己的裙子絆倒。亞力趕緊扶住我,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讓我不停旋轉,直到我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一團模糊。時間和地點仿佛變得無足輕重,現在我們隻是安尼斯尤爾的姑娘和特拉門諾家族的年輕爵爺。

我哈哈大笑,直到最後因大笑而感到眩暈無力。我們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主廳。當我來到戶外,夜晚的寒氣如同冰冷的潮水湧入我的肺中。還有幾個人圍坐在火坑邊,可是亞力牽著我的手,避開眾人的目光,把我帶到一個四麵有圍牆的花園裏。

“亞力,幹什麽……”我還在大笑。這時他的唇覆在我的唇上,我未說完的話被一個吻淹沒了。

“抱歉。”他突然和我分開,“可我一見到你就想吻你了。”

“我……”我喃喃地說,然而我並沒有跑開,“我初來乍到,在這裏我誰都不認識,我隻遇見了你。”你父親想要占有安尼斯尤爾,他要除掉我,就像你們祖先所做的那樣。

我們站在那裏,我們的軀體因樂聲和酒精而悸動不已,因我們之間存在的種種可能而悸動不已。我的心跳聲如同雷鳴,我們發出急促的呼吸聲。然而除了這兩種聲響,我還聽到了那個聲音——那是金屬和石塊的撞擊聲,有人用一把刀在石頭上刻下一顆心,刻下一個最終被打破的諾言。然後我回吻了他——這不過是重演一個以前的故事。

我沒有做夢,隻聽到一個女聲在唱:“‘Ma greun war an kelynn mar rudh ’vel an goes[5]。”

這曲調頗為簡單,而這歌詞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Kelynn ,那個女聲重複道:kelynn。[6]我心裏明白這是一曲冬天的歌謠。當這支歌唱響的時候,熊熊火焰正散發出明亮的光芒,冬青樹為皚皚白雪添上一抹綠色的幽光……然而對於清醒的世界而言,這支歌謠太過脆弱了。我隻是動了一下,這支歌就如同一縷蛛絲,破碎了,消失了。我躺在那裏,久久不動,希望那支歌能再次響起,希望我能再次沉浸在這歌聲中。我慢慢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腦子裏嗡嗡直響,意識到自己的四肢沉甸甸的。我呻吟一聲,翻個身,把臉埋在鴨絨被裏。

鴨絨被?不是睡袋?我猛地坐起來,隻覺頭暈目眩。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寬敞的房間,刷得雪白的牆壁,**的橫梁,富有現代氣息的拱形窗戶。昨晚的記憶如同潮水,突然向我襲來。我想起了舞會,想起了龍舌蘭酒,想起了有圍牆的花園,想起了我們逃離主廳,沿著燭光搖曳的小徑奔跑,想起了冰鎮的伏特加——當時來一杯伏特加感覺像是個好主意,然後……

鮮血湧上我的臉龐。我環顧四周,沒有看見亞力。我不知道自己該為此感到高興還是遺憾。床邊放著一杯水。肯定是我自己放的,我昏睡過去之前肯定還足夠清醒,記得給自己留一杯水。我將那杯水一飲而盡,往後一仰,倒在枕頭上。我隻希望腦子裏的嗡嗡聲能平息,給我一點時間好好思考。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有人慢步走上樓。我用鴨絨被蒙住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我大著膽子,睜開眼看看是誰。亞力站在那裏。他穿著藍色的睡衣,手裏拿著兩個咖啡杯和一盤小餅幹。

“早安。”他說著把一個杯子放在我床頭,“我想你或許需要這個。”

新鮮的研磨咖啡香味擊中了我,就如同大暑天裏一個冰涼的浪頭。“謝謝。”我說,“我絕對需要。”

“我也一樣。”亞力呻吟一聲,在床邊坐下。

我用雙手握住咖啡杯:“這麽說來……”

“嗯?”

“我絕對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低垂眼眸,盯著自己的杯子:“我也沒想到……你後悔了?”

他的狼人妝沒有洗幹淨。看到他脖子上殘留的化妝品痕跡,我不由得微微一笑。“考慮到村子裏會冒出什麽樣的流言蜚語,我本該後悔的。”我說,“可我不後悔。”

作為回應,他咧嘴一笑。他的笑容很燦爛。他放下咖啡杯,朝我湊過來。“別管那些流言蜚語了。”他說,“那不過是嚼舌根。”

“是什麽?”我笑著問道。

“嚼舌根。”他故意模仿某種口音,“那是康沃爾語,意思是說些老套的閑言碎語。”

“除了這個詞,你還知道更多的康沃爾語詞匯嗎?”那輕柔的歌聲再次在我耳邊響起。那是一支我在夢中聽到的歌謠,我聽不懂,但我依然能感知它的含義。那首歌的歌詞也是康沃爾語嗎?

“隻會一點點。”亞力說,“怎麽了?你還指望我能流利地使用這種古老的語言?”

我舉起一個枕頭,砸在他身上。“你從小到大都住在這裏,我還以為你至少懂一點呢。”我說。突然之間,我想起了亞力的父親,想起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你知道嗎,以前整個山穀都屬於我們家族,他說。

“亞力……”我叫道。此時他正準備拿起枕頭反擊。他必定聽出了我聲音中的異樣,於是他把枕頭放下。“昨天晚上,我無意中聽到你父親和米雪拉說話。”我說,“他想要安尼斯尤爾,是真的嗎?”

毫無疑問,他臉上現出的是驚詫的神情。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道:“你聽到他說這話了?”

“沒錯。他聽起來很生氣,因為米雪拉把那棟小屋租給我而沒租給他。”

亞力的喉頭發出嘟噥聲。“我知道他曾經和米雪拉談過這事。”他說,“不過他並沒有簽下任何協議。正因如此,你才能搶先一步租下那棟小屋。他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我覺得他忘了現在做生意不同以往,不是光靠使眼色或隨意說一句話就能做成一筆生意的。”他喝完杯裏的咖啡。他是故意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嗎? “不過你不要太在意,爸爸一心想要改造這個莊園,方圓十英裏內的所有土地他都想買下來。”我沒有答話,而亞力的神色變得嚴峻。他伸出手,撥開落在我臉頰上的一綹散發。“說實話,我很高興他沒能租下那棟小屋。”他說,“不然我就不可能遇見你了。”

我最終點點頭,繼續喝咖啡。

在我喝咖啡的時候,他又問道:“我能不能……時不時約你出去?我想約你出去。”

我的全部理智告訴我這不是個好主意,並提醒我還不知道他在關於自己父親的事上是否撒了謊。可是……我感覺自己無意中碰上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一件注定要發生的事。

“我想不出拒絕的理由。”我說。

他發出一聲歡呼。“那今天下午怎麽樣?”他說,“看起來今天的天氣不錯。你想去哪兒都行……”他趕緊截住話頭,問道,“或許你今天已經有安排了?”

“我來到這裏之後很想去一個地方。”我說,“不過那可不是什麽富有浪漫色彩的地方。”

“那無所謂,是什麽地方?”

我感覺一個大大的笑容在我臉上舒展。“五金店,就是萊德魯斯那家大五金店。”聽了這話,亞力流露出為難的神情。“怎麽了?”我問道,“為了修整那棟小屋,我需要很多工具材料,而你說無論我想上哪兒都行。”

“我的確說過這話。”他親吻我的臉頰,“好吧,五金店就五金店吧。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們要一起吃午飯。老實說,宿醉過後還要跑一趟五金店可不是什麽讓人開心的事呢。”

我抱著一大堆螺絲起子、雞毛撣子和清潔劑,我的雙臂就快要箍不住了。我打開小屋的門,帕靈正在等我。它弓起腰,意味深長地打個哈欠,仿佛在說,我看你終於打算回家了。我感覺自己兩頰發燒,我依然能感覺到亞力的嘴唇在我臉上流連。我下車的時候他試圖說服我今天就別寫作了,留下來和他一起共進晚餐。這一邀請非常誘人,可我必須畫一條底線。再說了,在山腳下的時候我就感覺到安尼斯尤爾正在等我,更不用說還有帕靈——它正等著我回來喂它呢。

“別露出那副表情。”我對帕靈說,“我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

帕靈叫了一聲。它的叫聲既不是一般的喵喵叫聲,也不是表示不滿的呼嚕聲,而是介於兩者之間。它跳下來,徑直朝食品儲藏室走去——那裏有一罐一罐的金槍魚罐頭。在它吃東西的時候,我打開一包新抹布和一罐家具上光蠟。現在我的行李已經從倫敦送來了,再也沒有借口繼續拖延了,不能任由小屋一團糟。再說了,我可以把幹家務活當成一種分散心神的消遣。

臥室看似最容易打掃,就從這裏開始吧。在這個房間裏,還是隻有那張床、那個鎖住的箱子和我那個打開了的行李箱。我頭一次給那塊床頭板打上光蠟時,才意識到這是多麽美妙的一件器物。床頭板上雕滿葉子和漿果形狀的精美花紋,完美地嵌入牆上的凹槽裏。這塊床頭板必定是專門為這間臥室打造的。我抹的上光蠟被黑色的木料吸收,接著那木頭閃現出一抹紅褐色的光澤,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撿拾的七葉果。在那個時候,我和姐姐去曼徹斯特公園撿七葉果。砸開那些帶刺的綠色果莢,就能看到一顆顆油光滑亮的果實。父親會為我們在七葉果上鑽孔,這樣我們就可以把七葉果穿成串,拿到學校裏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了。

和樓下那張大餐桌一樣,這塊床頭板也布滿了時光留下的痕跡。那是一代接一代的人留下的磨損和擦痕。我仔細地給每道擦痕打上蠟。不知為何,感覺每道擦痕都如此珍貴。給床頭板上完蠟之後,我在收納箱裏找到了被單、床單和枕頭。我終於可以收起那個睡袋了。整個臥室突然顯得更加舒適了。過去二十四小時的興奮之情和怪異之感消退之後,我想做的隻是爬上床,鑽到被窩裏。可我還是強迫自己走下樓。我還要寫作。

像往常一樣,在我寫作時帕靈就在我身邊坐下。我感覺自己正滿懷感激,沉浸在這靜謐之中。我很高興自己沒有修理那個收音機。爐火燃燒時發出的聲響,屋外傳來悠遠的貓頭鷹叫聲,還有帕靈那低沉的呼嚕聲——有這些聲響與我為伴就足夠了。

這本書的寫作進展緩慢,就如同把小樹苗種到土裏,每天看著它一寸一寸地拔高。我發現自己正在描寫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既像是安尼斯尤爾,又不是安尼斯尤爾。我從安尼斯尤爾攫取了掛著露珠的蛛網、鼻涕蟲留下的閃亮印記和如同絨毛的細細塵埃,把它們寫進書裏,與幻想、幻象相互交織,仿佛正在講述一個發生在不同世界裏的古老故事。文字從我心裏噴薄而出,爭先恐後地湧向我的指尖。我不停地敲打鍵盤,幾乎沒留意自己正在寫些什麽。我不停地寫,直到眼皮變得沉甸甸的,一次次耷拉下來。而我漸漸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眼前的字也變得模模糊糊。我的筆記本電腦滑落了,在它摔在地板上之前我一把抓住,把它往桌上一推。接著我搖搖晃晃地爬上樓梯,走進臥室,來到床邊,一頭栽倒在整潔的床單上,心裏充滿感激。

“帕靈。”我迷迷糊糊地叫道。一個毛茸茸的黑影出現了,在我腿上坐下。“你不能待在那裏。”我喃喃道。帕靈叫了一聲,仿佛在表示反對。然後它開始搓揉我的膝蓋。我還沒來得及表示不滿,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