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有自己的語言,地名意味著真實:博爾胡--黑礦,海爾溫--白色沼澤,萊德魯斯--紅河口……土地用這種語言敘述滄海桑田的故事,描繪那靜靜等候的空穀和狐狸的家園。土地知道紙張會破裂,墨水字跡會褪色,人們會遺忘,然而石頭卻會銘記。

“他們講述著故事,有關那些生靈的故事。那些生靈富有勇氣,敢於來到此處。他們說古老的地方已經消失,道路將大地撕裂,留下深深的傷痕。土地被掘開,錫匠也挖開土地,將泥土攥在手裏。他們循著閃亮的礦脈,從中獲取礦石,但卻不會把土地榨幹。現在這些生靈告訴我那些機器比房子還大,比一百匹馬還有力。正是這些機器把土地榨幹了。不,那些機器怪獸不會來到這裏,它們不能來到這裏。這是一個被守護的地方,被石頭和精靈保護,在這裏……”

光標在一個未完的句子末尾閃爍。我盯著這段文字,感覺難以置信。我手邊放著一杯正在冷卻的茶。我隻是想瀏覽一下昨天晚上我寫了些什麽,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寫下這些文字,根本不記得。我又讀了一遍。石頭和精靈——這是什麽意思?整段文字透著一股關切,仿佛擔心這個山穀會遭遇什麽。不管怎麽說,安尼斯尤爾暫時由我掌管,至少為期一年,對吧?這一事實無法改變。然而,當我給這段文字潤色並把它拷到一個新文件裏,那種隱隱不安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下回我去村子裏的時候,我要和米雪拉談談。

與此同時,無論老羅斯卡羅和羅傑·特拉門諾意欲何為,我決心要使這棟小屋成為自己的家。現在,我已經在這裏過上了有規律的生活:早餐是茶水和烤麵包,帕靈的早餐是金槍魚;下午時打掃整理;晚上寫作。

我開始適應小屋的生活方式。我發現蝙蝠在戶外浴室棲息,它們倒懸在橫梁和窗欞上。清晨時分,我發現小屋的地板磚上有蝸牛留下的神秘印記。而我已經克服了對蜘蛛的恐懼——當然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帕靈對蜘蛛倒是毫不在意。它經常撲食蜘蛛,在把它們吃掉之前還要玩弄一會兒。當它慢條斯理地嚼著蜘蛛,我發出表示反感的嘖嘖聲,可它根本不理我。

我和帕靈也達成了某種“居家協議”,不過它總能以某種方式提醒我,讓我明白自己正住在它的屋簷下。這些提醒的方式主要包括:在那張雕花大**占據三分之二的空間;對我的鼠標發起進攻,仿佛它認為試探並殺死那玩意兒是它的職責所在。除此之外,它還會跑上房頂,在那裏待一整夜,對著月亮唱響貓咪之歌。

在帕靈跑上房頂的夜晚,我的夢也變得更加鮮明。那都是一些古怪的夢,轉瞬即逝,夢中充斥著狂跳的心和狂亂的眼睛。有一次,當我醒過來時,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就掛在唇邊。然而當我想叫出這個名字時,它卻消失了。還有一次,當我醒來時我敢肯定自己嘴裏有白蘭地的餘味。然而,這些夢總是在日光的照射下枯萎凋零,隻剩下做夢時的那種感覺。

有一天,我給放在梳妝台上的那堆書除塵,想要騰出點地方給自己使用。我再次看到了那個速寫本,速寫本的扉頁上有托瑪辛娜·羅斯卡羅那優雅的簽名。這一回我更加仔細地翻看速寫本裏的畫作。都是一些炭筆畫,畫中滿是優美的螺旋曲線,還有深淺不同的陰影。其中一些畫我能看出畫的是什麽:山穀的一角,草坪,一個現在還擺在門前的破舊花盆……其中最美的是一幅想象畫作。不知為何,這幅畫與我的夢境相互應和。畫中央是這棟小屋,卷曲如青煙的道道曲線形成一個巨大的貓形,環繞在小屋周圍。貓形周圍那一道道炭痕就是貓的長毛,還有一雙閃亮的眼睛。我麵露微笑,輕撫紙張的一角——這隻貓隻能是帕靈。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帕靈來和我做伴。當時我正坐在門前階梯上,抖摟雞毛撣子。現在冬天即將來臨,堅守枝頭直至最後的樹葉也即將飄落,取而代之的將是寒霜。皮毛蓬鬆的帕靈審視著屬於自己的山穀,如同一位莊嚴的君王。我試著在它麵前抖動雞毛撣子。它惱怒地眨眨眼,抖動一下胡須。我咧嘴一笑,又在它麵前揮揮雞毛撣子。看得出它正極力抵擋這種**,它那緊貼著地板的爪子正一伸一縮。盡管它是一隻奇怪的貓,可它畢竟還是貓。當我第三次在它麵前晃動雞毛撣子,它揚起爪子直撲過來,想把雞毛撣子奪走。

我哈哈大笑,跳著後退幾步。我呼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而帕靈跟上來,朝前猛撲,旋轉跳躍。它眼睛閃亮,那尖銳如針的爪子也亮了出來。最後它終於戰勝了我,將雞毛撣子從我手中奪走。它的動作迅如閃電,叼起雞毛撣子就跑,跑到小屋的一側。不久之後響起了瘋狂的撕咬聲。

我笑出了眼淚。我抹抹眼角的淚水,正準備進屋。這時我看到一個人影,那人正在樹木之間窺探。我突然警惕起來,隻覺毛骨悚然。不過我認出了那人身上的外套和頭上的帽子。

“傑克!”我叫道。之前他在酒吧門外態度惡劣,可現在我已經把這事拋諸腦後了。他沒有回答,而我卻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心中暗自期盼:或許他決心再度向我示好吧。“你是來看我的嗎?”我說,“我正好泡了茶。”

他還是像之前那樣板著一張臉,抿得緊緊的嘴唇出現在黑色的胡楂兒下方。他從外套口袋裏抽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隻是來送這個的。”他說,“就這樣。”

他轉身準備離去。一股焦慮湧上來,讓我的胃開始抽搐。“等等。”我跟著他跑了幾步,“這是什麽?”那個信封幾乎是一片空白,隻寫著“J.派克收”幾個字。

“這是賬單。”他根本不看我,他的目光掠過我的肩膀,看向山穀。

“什麽賬單?”我從信封中抽出一張紙,把它打開。

“對我祖父土地所造成的損失進行賠償的費用賬單。”他說,“那些電力工人開車衝破了一道樹籬,要對樹籬進行重新種植和修補。”

我盯著那張紙。在那張紙上,手寫的字跡呆板笨拙,墨跡濃淡不一,列舉了損失的數目。“我……真是抱歉,我沒有讓他們……”

“不,你當然沒有直接發號施令,你隻是讓你的男朋友擺平這事就行了。”

“什麽?”

“你知道我什麽意思。”

我感覺自己受了傷,憤怒正從傷口中噴薄而出。“如果你是說亞曆山大。”我大聲叫道,“那麽答案就是否定的,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不過他人很好,能幫我解決電力問題。而你呢,你也答應過要幫忙的,可亞曆山大為我做的可比你要多。”

“我之所以答應要幫忙,是因為之前我以為自己看錯你了。”傑克說。他的顴骨上現出兩抹紅色。“我和爺爺還有他那幫朋友說你是個好人,他們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而現在呢……我感覺自己就像個白癡。”

“為什麽這麽說?”鮮血湧上我的臉龐,“就因為我決定和某個人共度萬靈夜,而你不知出於什麽可笑的原因恰好和那個人有過節,是這樣嗎?”

傑克牙關緊咬,不再說話。在那沉重的一刻,我們倆盯著對方。

“好吧。”他最終開口了,“你已經很清楚地表明自己打算如何在這裏過下去了。請在兩周內支付賠償費用。”

他離開了。他邁著大步,沿著小徑前行,他的外套在身軀周圍飛舞。

“他真是無禮。”我大聲說道,想讓自己的嗓音蓋過淋浴噴頭的水聲。“你真該聽聽他是怎麽說話的,還有那張賬單……如果我沒有碰見他,或許他就打算往屋裏一扔,等我自己發現。他根本不會向我解釋,一個字都不會說。”

我讓強勁的水流衝刷自己的頭,衝走頭發上的洗發香波。如果糟糕的心情也能這麽輕易被衝走,那該多好啊!

“這都是我的錯。”亞曆山大的聲音從浴室外傳來,“我不該插手的。”

“不,不是這樣的。”我擦幹落在眼睛裏的水,透過起霧的浴室玻璃門向外望去,“你隻是試圖幫忙而已,是這群人處處和我為難,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他歎口氣:“這不是因為你,婕絲,真的不是因為你。羅斯卡羅一家總是在找麻煩。如果不是因為小屋的事,他們也會找其他由頭鬧起來的。你住進那棟小屋隻是……隻是導火索,把原有的矛盾再度引發,就這樣。”

我哼了一聲,表示自己並不相信他的話。我的聲音在鋪滿瓷磚的浴室裏回響。

“好吧,他們真是想盡辦法趕我走呢。”我又擦擦自己的頭發,繼續說道,“你知道嗎?米雪拉試著找一個水暖工過來幫我看看那個熱水鍋爐,然而這裏的每個水暖工都拒絕了。現在我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爸爸雇了一個水暖工,專門負責整個莊園的水暖設施維護。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他過去看看。”

我猶豫了。我們兩人都不說話。在那一刻,隻有水流聲打破沉默。無論出於什麽原因,我都不想承羅傑·特拉門諾的情。“謝了。”我說,“不過我還是想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隨你好了,你還不打算出來嗎?”

“不出來。”我又退到淋浴噴頭的水流之下,“這裏就像天堂。除非你硬把我拽出來,否則我是不會出來的。”

很久很久之後,我躺在黑暗中,無法入睡。之前我們喝了紅酒,身下的床單平整舒適,身旁的亞力散發出陣陣暖意。盡管如此,我還是睡不著。我發覺自己正在懷念小屋的響聲。在夜裏,小屋發出嘎吱聲和哢嗒聲,還有貓頭鷹的叫聲和帕靈那低沉的呼嚕聲。我側耳聆聽。可現在我聽到的隻是電流聲、洗碗機的嘶嘶聲,還有亞力的呼吸聲。在我離開倫敦前,夜晚也是這個樣子的。我躺在**,無法入睡,我的腦子在黑暗中拚命轉動。隨著夜晚漸漸深沉,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想法也越發陰暗。這幾周來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然而現在我卻輾轉反側,**不安,直至熹微的晨光從百葉窗縫隙中滲進來。最後我終於睡著了,可我的夢單薄脆弱,隻不過是白日的回響。我聽到輕蔑的話音,看到一對閃亮的淺褐色眼眸……

“婕絲?你還好嗎?”

一隻手在搖晃我。

“怎麽了?”我迷迷糊糊地喃喃道。亞力從床邊湊過來,他已經穿好衣服了。他上身穿著一件襯衫,下身穿著一條做工精良的長褲。

“幾點了?”我摸索自己的手機。

“恐怕該起床了。”他微笑道,“你還好吧?你看上去挺憔悴的。”

“睡得不太好。”我將落在臉上的頭發撥開,“抱歉,今天早上我的狀態簡直糟透了。”

他握住我的手:“還在為羅斯卡羅家那些家夥的事操心?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和村子裏的生意人說一聲。他們中的很多人都為我爸爸工作。”

“不用。”我擦擦眼睛,“我要自己解決這個問題。我不會離開這裏的,他們遲早要習慣我的存在。”

“真是精神可嘉。”他把我拖起來,“來吧,我要和爸爸還有一些投資人見麵,談談那個新遊艇碼頭的事。不過我可以把你送到鎮上,讓你自己和本地人搏鬥。”

蘭福德位於康沃爾郡的偏遠地區,隻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莊。現在這裏卻很熱鬧——至少對於這樣一個偏僻小村來說算是熱鬧的了。一架搖搖欲墜的老舊車載升降機立起來了,阻塞了主街上的交通。我駐足觀望,看到一個年輕人抽到了下下簽,不得不爬上車載升降機,被送往高處。升降機一尺一尺地攀升,看上去真令人揪心。那小夥子身上掛滿了電線和電纜,他試著把其中一根電線拋過酒吧的山牆。狂風沿著街道橫衝直撞,升降機顫顫巍巍,小夥子大聲叫喊。他死死抓住升降機,生怕一鬆手小命就沒了。我看到麗莎的表親彼得從酒吧裏走出來。他抬頭看看,然後搖搖頭。他身上穿著一件熒光夾克,仿佛是指揮交通的交警。然而大部分車子停了下來,而車主都在駐足觀望。

“怎麽回事?”我問彼得。這時升降機上的小夥再次試著拋出那根電線。

“掛聖誕節彩燈。”彼得一直抬頭觀望,“每年都是這樣,鬧得手忙腳亂。往左,裏安姆!往左!”

我任由他們鬧去,轉身鑽進村子的小店裏。今天天氣很不好,我想進小店避避風雨。店鋪狹小局促,不過貨架上卻擺滿了貨物,有緊身衣、鉛筆、本地種植的洋蔥……一應俱全。我在小店裏走來走去,我的購物籃裏漸漸塞滿了牛奶、黃油和餅幹。貨架上有六七罐金槍魚罐頭,我拿了四罐,猶豫了一下,又把剩下的都拿走了。

“你好啊,派克小姐。”收銀處的男人和我打招呼。他把一本書放到一旁——看起來那是一本有關中世紀武器的書。沒有人為我們倆進行正式介紹,不過在這個地方,有沒有人介紹都沒什麽兩樣。當我想到村子裏有關我和亞力的傳言,我不禁感到害臊。我盡力不讓自己為此臉紅。

那個人的套頭衫上釘著一塊褪色的名牌,我看了那名牌一眼。“你好啊,萊格。”我說,“最近怎樣?還好吧?”

他看著我。他那探詢的目光掠過眼鏡上沿,落在我身上。

“哦,還湊合,派克小姐,湊合著過吧。”他拿起購物籃裏的貨物仔細查看,然後往收銀機裏輸入價格。

我沒話找話:“他們正在外麵掛聖誕節彩燈呢。”

“是嗎?”他手裏拿著一包餅幹,走到前窗邊,透過窗戶向外張望,“看來他們讓小裏安姆·布萊幹這活兒,那小子從來分不清左右。”他又看了一兩分鍾,然後回來繼續給我打包商品。“希望他們能順順當當地幹完這活兒。我想你不會在這裏過聖誕節吧,派克小姐?”

他把餅幹放進我的購物袋裏。我感覺一陣怒火升騰:“為什麽我不能在這裏過聖誕節?我住在這裏呀。”

萊格歪歪腦袋:“我無意冒犯,不過我以為你要回到內陸的家鄉去,和你的家人一起過聖誕。你的家鄉是哪裏,倫敦嗎?”

“哦,這樣啊。”我看著他往收銀機中輸入一盒茶包的價格,“沒錯,是倫敦,不過我們家在聖誕節裏沒什麽活動。”

窗外,狂風沿著街道橫衝直撞,吹亂人們的頭發,把垃圾箱翻倒在地。一陣疾雨打在窗玻璃上。我抬起頭,看到萊格正盯著購物籃,仿佛有什麽事讓他為難。

“你特別喜歡金槍魚嗎,派克小姐?”他問道,“如果真是這樣,我要多訂點金槍魚罐頭了。”

我看看那六七罐金槍魚罐頭:“呃……這個不是給我吃的,是給貓吃的。它不喜歡吃一般的貓糧。”

萊格滿臉放光:“原來是給老帕靈的呀,這麽說它已經接納你了?”

我不由得露出微笑:“感覺它認為我做個管家婆還算稱職。”

“很好,非常好。”萊格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在收銀機中算出我所購商品的總額。“你聽我說,別再買這種垃圾了。”他不屑地掃一眼那些金槍魚罐頭,“早上的時候到漁船停靠的碼頭去,就說是我讓你來的。他們會給你一些好東西。這麽多年來羅斯卡羅小姐就是這麽做的。”

“這麽說那些漁民也知道帕靈?”

萊格咯咯一笑:“帕靈向來都喜歡吃魚,簡直是名聲在外。說不定他們還會給你幾條三文魚,作為送給帕靈的聖誕禮物呢。”

我發現自己為他的善意所感染,也笑了起來。萊格對我微笑,他的目光掠過眼鏡上沿,落在我身上。“聽說你想找個水暖工到小屋那裏去看看?”他問道。

當然,他也知道這事。“是啊。”我小心翼翼地對他說,“不過看來運氣不好,在這裏很難找到水暖工,他們簡直比金子還稀罕。”

“或許你可以試著找一下隔壁村的艾米蒂·赫斯科斯。”他壓低嗓音,然而周圍沒有人能聽到我們說話。“她並不是所謂的水暖工,更像是一個能幹的女工匠。”他說,“不過我敢肯定她能幫你點忙。”他揚揚腦袋,“她的名片就在窗台上。”

我頗為驚訝。“謝謝你。”我說。

他滿意地點點頭。

“萊格?”過了一會兒我又開口了。我一邊把錢遞過去,一邊問他:“在羅斯卡羅小姐之前,安尼斯尤爾歸誰所有?你知道嗎?”

“這完全取決於你說的之前指的是什麽時候。”他從收銀機抽屜裏數出零錢,“很久很久以前那裏或許為羅斯卡羅家族所有。”他聳聳肩,“在那之前或許是特拉門諾家族占據了那片地方,實在不好說到底為所有。”

門上的鈴鐺響了,門開了,兩位老太太走了進來。她們死死地盯著我,好像我肩上長了兩個腦袋似的。“謝謝你,萊格。”我一邊說著,一邊拎起購買的商品,“再見了。”

我剛走出門就差點兒被狂風吹倒。在那家集咖啡館、漁具店和郵局於一身的店鋪旁,我見到了麗莎。她正在和一把被狂風吹得內外翻轉的傘搏鬥。

“麗莎!”我對著呼呼狂風大叫道。我踩著地上的積水走過去,走進那家店門前的遮簷下。

“哦,是婕絲啊,你怎麽樣?好久不見。”她的話音聽起來冷冰冰的。

“不……還好……我隻是……很忙。”我臉紅了,“忙著……寫作,還有收拾那棟小屋。有很多東西需要清理收拾。”

“是啊,當然。”她禮貌地回了一句。

我們呆站在那裏,任由尷尬的沉默將我們包裹起來。我們看著一個塑料袋被吹飛,如同一個降落傘狀的巨型水母。

“婕絲……”麗莎開口了。

“如果你想說的是亞曆山大的事……”

“我不想批評你。”她急忙說道,“隻是這實在是……”她停了下來,看著前方,“哦,老天爺!”

我循著她的目光看去。路對麵有一個人正在瞪著我們。那是一個身披油布披肩的老人,披肩在他身側飄舞翻飛,仿佛撲扇著的翅膀。一陣緊張襲來,我的胃開始抽搐。那是梅爾·羅斯卡羅。我朝咖啡館邁出一步,可是太遲了。他已經邁著大步朝我們走過來。他滿臉陰沉,被雨水打濕的白發亂蓬蓬的。

“你!”他豎起一根手指,指著我,“就是你!四處打探,還向萊格打聽我們的事!你到底想幹什麽?你鬧得還不夠嗎?”

我上次見到他還是在房屋中介處的辦公室裏,他蠻橫無理地對我大喊大叫。我本來已經想好了如何與他對峙爭辯,可麵對他的滿臉怒火,我想好的說辭早就拋到爪哇國去了。

我試圖打起精神,結結巴巴地說:“我隻是問了一個有關安尼斯尤爾的問題,難道我連問都不能問嗎?”

“你這個閑磕牙的家夥。”他叫罵道,“你和特拉門諾家的小子聯手搗鬼!”

“哦?那你呢?”我怒氣衝衝地叫道。麗莎拉拉我的胳膊,我甩脫她的手。“你處處找碴兒,讓我沒有電可用,還編造出一張什麽賬單扔給我,還想方設法把我趕走!亞曆山大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

“哈!我就知道!是你和他合謀!”

“合謀?老天爺!……我看你真是妄想症發作了!”

“去他媽的妄想症!這就是事實!”

呼嘯的狂風掠過咖啡館門口。在那一刻,我們狠狠地盯著對方,耳邊響起的隻有類似白噪聲的風聲。老羅斯卡羅因氣憤而滿臉通紅。他張張嘴,想要爭辯,可是卻說不出話。他豎起一根顫巍巍的手指,又指指我,然後頂著狂風大步走開了。我長舒一口氣。當我發現自己眼中的淚水,我不由得嚇了一跳。

“天啊。”我嘟囔道,一邊擦去淚水,“他有什麽毛病?他沒有理由這麽做。”

麗莎皺皺眉:“抱歉,婕絲……他的確有理由這麽做。”

“什麽?”

麗莎看似很為難:“我是說,在亞力做了那事之後,他有理由發火。”她還想挽救被狂風摧殘得不成樣子的傘,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你必須承認,那麽做的確很不地道。”她說。

我感覺一股惡心湧上來。“你什麽意思?亞力什麽都沒做呀,隻是和他說了幾句話,就這樣……”我看見麗莎臉上的神色,沒說完的話也說不下去了,“怎麽了?到底怎麽回事?”

她長歎一聲,低下頭。“我早該猜到他不會把實情告訴你的。”她低聲說道,“好吧,我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隻是有一天亞力去到造船工場,然後……”她看向雨中。

“告訴我吧,求你了。”

“很顯然,他對梅爾的態度非常惡劣。他威脅梅爾要訴諸法律,還說如果梅爾不配合,就對他所有的客戶說造船工場的壞話。我是說……所有人都知道造船工場出現了財務困難,而且這種情況也持續一段時間了。如果再失去生意梅爾可承受不了。我承認梅爾很難說話,也不願配合,可亞力處理這事的方法實在是……”她神情凝重地聳聳肩,“這樣也太侮辱人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感到自己正在顫抖——既是出於憤怒,也是剛才與梅爾衝突的餘波所造成的。然而,更糟糕的是我想起了傑克,想起我指責他“出於什麽可笑的原因”和人結怨。

“我真的不知道。”我喉頭哽咽,“亞力說他隻是和梅爾談談,我以為他隻是在示好。”

麗莎臉上的神色變得柔和。“他隻是對你示好。”她直白地說,“可他對他們並不友好。抱歉,婕絲,這是兩家之間漫長而糾結的仇怨,可你卻卷進去了。”

手機屏幕已經被雨水打濕。我要撥打電話,我的手指劃過屏幕。我套上外套的兜帽,把手機塞進兜帽裏,緊貼著耳朵。

接電話啊,快接電話!真該死。

亞力接聽了電話。“婕絲。”他的嗓音透著疑惑,我從背景音中聽出細微的鏗鏘聲,還有飯店裏的低聲交談聲。“怎麽了?”他說,“我能晚點再給你回電話嗎?現在我不方便說話,我們正在……”

“你撒謊!你是怎麽和老羅斯卡羅打交道的?你根本沒和我說實話!”這時一陣冰冷的疾雨灑下,我抬高嗓門,想蓋過雨聲,“你說你隻是和他說了幾句!”

接下來是一段沉默。在那一刻我還以為手機沒信號了。然後我聽到低低的咒罵聲、腳步聲,感覺亞力正拿著手機走到別處。

“我隻是和他們談談。”他低聲說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談談的意思不是讓你去仗勢欺人。”我怒氣衝衝地對他說,“也不是讓你去拿別人的生計來威脅他們,而這都是為了什麽?不過是為了小屋通電那麽一件小事。”

“是誰告訴你的?”他問道,“是不是羅斯卡羅家的人說的?”

“不,不是。再說了,是誰告訴我的根本不重要。你為了我做這樣的事,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難怪他們會恨我!”

“婕絲。”亞力無奈地歎口氣,“你初來乍到,你不知道怎麽做才能達到目的。有時候隻有對他們這些人進行威脅,他們才會有所回應。”

我站在布滿落葉的地上。我頓了一下,然後說道:“他們這些人?”

“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我不知道。”我因憤怒而顫抖,“我不知道你和羅斯卡羅家的人有什麽了不得的個人恩怨。但無論那是什麽,那都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亞力怒氣衝衝地叫道:“如果不是我,你現在也隻能摸著黑,寫著你那些小家子氣的童話故事……”他馬上截住話頭,可惜太遲了。幾聲急促的呼吸聲傳來,然後是他的聲音:“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接下來又是一段沉默,我感覺自己的怒氣正在消散。現在我隻感覺到惡心、寒冷和空虛。“不,你就是這個意思。”我對他說。

“婕絲,這實在是太可笑了。你先消消氣,我們晚點再談。”

“不,我不想再談了。我……很抱歉,亞力,很明顯這是一個錯誤。”

“可是……”

我掛上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盯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上糊著一層皮膚的油脂,落下的雨點重重地砸在手機屏幕上,形成一顆顆肥厚的水珠。手機又響了,我趕緊掛斷它,把手機塞進口袋裏。狂風夾雜著雨點,呼嘯而過。我真蠢,更糟糕的是我還很天真。我本可以根據常識做出更好的判斷,可我卻有意忽略。而這都是為了什麽?為了迅速解決問題?我隻想解決自己的難題,甚至不願多問一句?正因為我心懷成見,我還和其他人爭吵……

當我走到那塊石頭旁邊,我已經筋疲力盡,隻想蜷縮起來,不願再見任何人。我汗毛直豎,可我忽略這種感覺,繼續向前,走進山穀中。我來到小屋門前,手裏握著鑰匙。那鑰匙感覺滑溜溜、冷冰冰的。我走進屋,發現屋裏也不比外麵暖和。昨日生起的爐火已經滅了。我隻得重新生火。我試圖點燃潮濕的引火木,其中一條就要點著了。這時一股勁風從塞著破布的窗戶破洞裏鑽進來,闖到壁爐裏,把即將燃起的火撲滅了。我拿起撥火棍,想讓那火苗恢複生機,可是爐內並沒有散發出暖意,火已經滅了,隻剩下死灰和冷煙。

我的手邊傳來貓叫聲,仿佛在問我出了什麽問題。我轉過身,看見帕靈正站在地上。風雨讓它的皮毛變得亂蓬蓬的。我哭了起來,把它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用身上的開襟毛衣裹著它。我抱緊它,從它身上汲取暖意和慰藉。它並沒有反抗,隻是用自己那濕漉漉的腦袋頂頂我的下巴,直到我不再哭泣,慢慢放鬆下來。我擦幹它皮毛上的最後幾顆水珠。

“真是一團糟,帕靈。”我喃喃道。狂風搖晃著小屋,雨點落在小屋上。“我該怎麽辦?”我問道。

對於石頭而言,時光算什麽?眼淚又算什麽?那不過是從臉上迅速滑落的一滴鹹水,不一會兒就消失了。然而,每一滴眼淚都是催化劑,而每一次指尖的碰觸和每一個親吻都以極其微妙的方式,永遠地改變著這個世界。

肆虐的狂風撕扯著屋頂的茅草,將樹枝扯斷,在樹幹上留下一道道蒼白的傷疤。古老而高大的冬青樹在狂風中瑟瑟發抖,如同一隻正在抽搐的野獸。一個年輕女子在夜色中掙紮前行。狂風夾雜著冰霰,刮過她的臉龐。她手上戴著做工精美的手套。手套被打濕了,根本毫無用處。她的手指被凍得發麻。樹林裏漆黑一片,月亮躲在烏雲後頭。即使後來月亮出來了,那也沒什麽幫助。那月亮就像是一片薄薄的金屬碎屑懸在黑沉沉的夜空之中。女子跌跌撞撞地前行,她的靴子踢到了小徑的鵝卵石。

然而,這個山穀並非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為了抵禦嚴冬,小屋的門窗關得緊緊的,然而光亮和喧囂還是透過門縫和窗縫滲出來。有人聲,有歌聲。有人在唱:“肉桂、薑塊、肉豆蔻和蒜瓣!白蘭地給我帶來歡樂!讓我的鼻子變得紅通通!”

屋內,六個人正在歡慶。他們蓬頭垢麵,身上沾著海鹽,仿佛他們剛剛還和驚濤巨浪搏鬥一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坐在長桌前哈哈大笑,而其他人——包括成年男子和孩子——都在隨著一把小提琴奏響的樂曲起舞。他們不停踢腿,把鋪在地板上的蘆葦草踢飛。麵包爐裏正烤著小圓麵包。那些圓麵包散發著濃鬱的香味,其中摻雜著藏紅花,點綴著一顆顆醋栗。那香味——偷來的糖和香料所散發出的香味——充斥著整棟小屋。屋外,黑夜正在步步逼近,嚴寒正在榨幹最後一絲生機。而在這一刻,屋內還洋溢著輕鬆與富足。

屋裏堆滿了酒桶、箱子、麻袋和盒子,其中大多數裹著濕漉漉的沙子。在一片狂歡之中,那女人正在開列一張清單,她手上沾著墨水的印記。

“肉桂、薑塊、肉豆蔻和蒜瓣!白蘭地給我帶來歡樂!讓我的鼻子變得紅通通!”

那女人做了個手勢。一個男人脫離了跳舞的人群,把一個小酒桶的蓋子掀起來。酒桶裏的**不停晃**。歌聲停歇了,所有人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大家都看著那個女人將一根手指探進那個酒桶裏,然後放進嘴裏。她品嚐桶裏的酒,看看其中是否有海水的味道——如果摻進了海水,那整桶酒就算是毀了。大家都盯著她。當她麵露微笑,點點頭,歡樂再次降臨到這棟小屋之中。眾人拿起杯子舀酒。他們並沒有使用有刻度的吸管,而是把杯子直接探進桶裏。不久之後,一杯杯酒就沿著幹渴的喉管流下。之後酒桶再次被封上了。那女人隻是搖搖頭,又把注意力放在那張清單上。

屋外,狂風如同一隻長著利爪的怪獸,正在撕扯那個女孩兒。她踉踉蹌蹌地繼續前行。她的穿著並不是為這樣的天氣而準備的。她腳上穿著的薄皮靴原本隻適於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行走,可現在冬天的凍土幾乎把她的靴子給毀了。而她身上長裙的天鵝絨布料吸收了冰冷的凍雨,緊緊地裹在她身上。然而,她那陰鬱的臉上卻流露出決絕,因為現在她多了一個向導。一個小小的黑影頂著狂風,沿著小徑在她前方奔跑,為她指引道路。

最後,她透過樹木,看到一星燈光,聽到支離破碎的人

聲——那是有人抬高嗓門在歌唱。她繼續前行。她在草坪的泥地上滑倒了,爬起來,走到小屋門前。現在她能聞到木頭燃燒時散發的煙味,聞到油燈的氣味,甚至能感受到小屋裏散發出的暖意。然而她卻無力大喊一聲。在踏上門前階梯的時候,她的腳崴了一下,整個人倒了下去。

那個小小的黑影從夜色中走出來,它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它越過倒在階梯上的女孩兒,跳到門前。它一邊哀號,一邊用爪子抓撓門板,想要屋裏的人開門。果不其然,門閂被拉開了,燈光如同從酒桶中溢出的啤酒,從屋內流出來。一個男人站在門內。這是一個寬肩膀的高個子男人,飽經風霜的臉上蓄著濃密的絡腮胡。他那淺褐色的閃亮眼眸如同榛子那光滑的外殼,因酒精和狂歡而閃閃發亮。

當他看到一個人倒在冰冷的地上,他咒罵一聲。坐在桌邊的女人走到他身邊。她突然停下腳步,一動不動。然後她衝進狂風中,叫那個男人來幫忙。那男人抱起屋外的女孩兒,把她抬進溫暖的小屋裏。她身上那完全浸濕的衣物為她增加了一倍的重量。

歌聲和嬉笑聲停歇了。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女孩。那個女孩被放在火爐邊的椅子裏。和屋裏的人相比,她顯得如此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如同一個幽靈。其中一個男人緊張地嘟囔幾句,而手指上沾有墨水印記的女人根本不理他。她正忙著解開女孩鬥篷上的係帶,將鬥篷脫下,用一張毯子裹住她。接著她揪扯女孩那濕透的手套,其中一隻手套落在地板上。

寬肩膀的男人撿起那隻手套,撫平手套腕部的刺繡花紋。在這一帶,隻有一個家族用得起這種做工精美的昂貴物件。而堆滿小屋的大小酒桶和箱子上正印著那個家族的姓氏。女孩蘇醒過來,她顫抖咳嗽,那女人把一杯白蘭地送到她唇邊。那火一般的**沿著她的喉管流下,她睜開眼,她的目光落在麵前的女人身上。若有所悟的神色漸漸浮現在她的臉上——她認出了眼前的人。

“是……羅斯卡羅太太嗎?”她輕聲道。

那女人微微一笑,那微笑中蘊含著哀傷。“是我。”她撥開女孩前額上的濕發,就像她在很多年前所做的那樣。

“她不能待在這裏。”那個男人板著一張臉,“這裏不歡迎她。”

“別說了!”那女人湊近女孩,“別管他,孩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什麽會跑來這裏?”

女孩開口說話,可她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迷路了。”她茫然地環顧四周。她的目光掠過這個房間,最後落在一個立在爐邊的小小黑影上。“你的貓在冬青林邊發現了我,它不停地叫喚,讓我跟上。它是不是那隻……”

“沒錯。”女人說,“就是它。”

“那它肯定很老了。”女孩的眼皮就要合上了,女人用力地搖晃她。

“別睡過去,孩子,告訴我們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女孩硬撐著睜開雙眼,之前那蒼白的臉頰現在開始泛紅。“他們要來了。”她急切地說,“我在大廳裏聽見他們說……他們知道了,就要到這裏來了。”

“誰要來了?”女人的嗓音透著鎮靜,“快告訴我。”

“爸爸,還有海關那些人。”女孩打了個寒戰,“還有民兵團的人。我聽到他們說要做什麽,然後我就跑來這裏了。我以為隻要我趕到這裏,那還來得及。可是我迷路了……”

年齡最小的孩子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外張望,發出一聲驚叫。黑暗中多了點點火光——那是火把和提燈散發出的光芒。那些火光正在迅速逼近。小屋內的人陷入忙亂之中:有人拿起了武器,有人徒勞地想把塞滿整間小屋的贓物藏起來……桌上還擺著一張紙,那紙上滿是女人的字跡。那女人趕緊抓起這張紙,扔進火裏。她的動作如同一條蛇一樣迅速。然而她手上的墨水印記會泄露她的秘密。她往手指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後將手指插進爐邊的一袋麵粉裏,用那些白色的粉末遮掩手指上的墨跡。

蓄著絡腮胡的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死死盯著小屋的大門。屋外傳來聲響:馬蹄踩踏硬土的響聲,皮衣摩擦扭動時的吱呀聲,還有發號施令的聲音刺破了夜色。

“我們完了。”他說。

坐在爐邊椅子裏的女孩閉上雙眼。“對不起。”她輕聲說,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滑落。

“對不起……”我喃喃道。這時一個聲音從靠近地板處傳來,然後帕靈跳到了**。它那濕漉漉的身軀粘著泥巴,長長的貓毛裏還藏著落葉。

“呃……”我不願讓它靠近我,想和它保持一臂距離。可是它一直不停地低聲叫喚,下決心要用那濕漉漉、冷冰冰的小腦袋蹭蹭我的臉。

“好吧。”我對它說,“好吧。”

它這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和我道早安,隨後在我的胸膛上坐下,任由我閉上雙眼,再眯一會兒。我並沒有試圖回憶那個夢,現在我已經知道怎麽做更好。我隻是任由那個夢淹沒我,流過我的軀體,讓這個夢的含義充盈我的心。兩個女人結下了一段舊日的情誼,而這情誼的紐帶如此牢固,足以掃除偏見和家族仇怨,讓其中一個為另一個冒生命危險……我歎口氣,睜開眼。與此相比,我要做的事就顯得簡單得多了。

然而,當我準備離開小屋時,我還是非常緊張。一杯變冷的茶放在桌上,我緊張得沒法喝下它。我身上裹著保暖的衣物,然而我的胃還是在抽搐。為了平息這抽搐,我又加了一件套頭衫。我往爐火裏添加了幾塊木柴——這既是為了讓小屋內部保持暖和的溫度,也是為了帕靈。不一會兒,木柴的煙味開始升騰。而在這煙味之中我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我朝那巨大的壁爐裏張望,爐裏炙熱的溫度讓我齜牙咧嘴。果不其然,壁爐的通風口旁有一個黑糊糊的洞,裏麵塞滿了陳年灰燼和塵土。我意識到那個洞是烤麵包的烤爐。曾經有人用這個烤爐為一家子烤圓麵包,圓麵包裏還加入偷來的醋栗和藏紅花……我的手在烤爐的邊緣流連。

在我離開之前,我從梳妝台的抽屜中取出托瑪辛娜的速寫本。我小心翼翼地用一塊茶杯抹布將速寫本裹好,放進我的包裏。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我隻能走出前門,麵對自己的抉擇所帶來的一切。

門外,狂風已經平息。今天的天氣異常寧靜,異常沉重。地上散落著折斷的樹枝。之前樹木還緊緊抱住枝頭最後的葉子不放,仿佛一個人緊緊裹著一件襤褸的華服。現在最後的葉子也飄落了,所有樹木都變得光禿禿的。相形之下,石頭周圍的冬青樹顯得如此美妙,它們那蒼翠的葉子熠熠生輝。我不時能見到一兩顆成熟變紅的冬青果。當我穿過那片林間空地,我像往常一樣,依然感覺到汗毛直豎。然而今天我的頭腦卻能保持清醒。或許帕蘭石也知道今天我腦子裏想的事也夠多了,因此不再擾亂我的思緒。

沿著這條小溪走,找到那條河,你就能見到我們了。

開始時小溪和那條古老的小徑並行,湍急的溪水衝刷著溪岸,將秋日的殘枝落葉掃至下遊。溪岸上生長著羊齒草,樹根和岩石覆蓋著一層如同綠色天鵝絨的厚厚蒼苔。通往村子的路已經走了一半,這時小溪和小徑分道揚鑣,匯入河裏。我站在岔路口,猶豫不決。如果這是一個糟糕的主意,那怎麽辦?別傻了,我對自己說,這或許是你來到這裏之後想出來的唯一一個好主意了。

最後,小徑沿著山坡向下延伸,原來的黑色沃土被灰色河泥取代。一個頗為隱蔽的小河灣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正站在河灣的岸上。這裏簡直就是一個不為人知的隱秘河灣。河灣後方有一片樹林,我肯定不下十次在這片樹林的另一側經過,可我竟沒有發現這裏有個河灣。兩隻海鷗飛過,發出刺耳的尖叫,仿佛是在和對方鬥嘴。我真希望自己也是一隻海鷗,這樣我就能像它們那樣看清這一片的全景,將河流、樹林、山穀和石頭盡收眼底。羅斯卡羅和特拉門諾各占一邊,安尼斯尤爾夾在它們之間。

我看到一片工場出現在河灣盡頭。一條條船處於不同程度的失修狀態,它們或是陷在汙泥裏,或是在淺灘裏漂浮。這裏有平底駁船,布滿綠色苔痕的小艇,用板條緊緊釘在一起製成的舢板,還有老舊磨損的漁船。隨處可見一堆堆繩索纜繩、鏽跡斑斑的金屬零件和老舊褪色的浮標。

我在所有這些船隻和雜物之間尋找落腳處,朝岸邊的那棟房子走去。那棟房子沿著河岸延伸,底層是石頭砌成的,所用的石頭是飽經風霜的灰石,安尼斯尤爾小屋的牆壁也是用這種石頭砌成的。房子除了底層,其餘部分皆是用木頭建成的。房子的上兩層看上去雜駁淩亂,仿佛是用邊角碎料、多餘的木板和廢棄的窗框構建而成。這棟房子甚至還有一個俯視著河灣的舷窗。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建築。

當我走近,我聽到單調的刮擦聲和鏗鏘聲不停響起。房子前方有一條船台滑道,我看到一個人正在滑道旁勞作。他穿著一件羊絨套頭衫,花白的頭發被風吹亂。那是梅爾·羅斯卡羅。他轉過頭,不願麵對我。在那一刻,我幾乎喪失了勇氣,隻想連滾帶爬地跑回安尼斯尤爾。

“除非你來這裏是為了船的事。”他蠻橫地說,“不然你就別費口舌了。我可沒有時間聽你吆雞罵狗。”

我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保持鎮靜。

“我不是為了船的事而來。”我上前幾步,在滑道邊緣坐下,“我也不知道吆雞罵狗是什麽意思,不過我敢肯定我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他還是沒有轉過頭,隻是拿著類似油漆刮刀的工具忙活。

“我是來道歉的。”我局促不安地說。

梅爾·羅斯卡羅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幹他的活兒——把黏在船舷上的藤壺敲掉。

“關於前幾天的事,我很抱歉。”我繼續說道,我的嗓音也變得更加響亮,“就是亞曆山大對你說的那些話。他沒有把實情告訴我,不過這或許也沒什麽兩樣。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決不會……”我停下來,隻覺得兩頰發燒。梅爾·羅斯卡羅將一個頑固的藤壺從刮刀一角扯下來。

“還有安尼斯尤爾。”他嘟嘟囔囔地說,“我猜你很後悔自己看中那棟小屋吧?”

“不,我不後悔。”我憤憤說道。我都沒來得及思考再三,這句話就脫口而出。“我喜歡那裏,如果你為此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可是這當真不是我的錯,隻不過你想盡辦法讓我為此感到愧疚。”我停了下來。梅爾·羅斯卡羅轉過身,臉上露出微笑——那不過是淺淺的微笑,其中還透出一絲哀傷。但不管怎麽說,那畢竟是微笑。我咽下一口口水。如果止步於此,那就太沒意思了。“還有你和其他人打的賭。”我對他說,“那真是愚蠢之舉,也很傷人。”

他眯縫眼睛看著我,一對深褐色的眼眸嵌在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和傑克的眼眸相比,這雙眸子的顏色更深。“好吧。”他最終開口了,“我看也是。或許我應該對此感到抱歉。”

我心裏明白如果我想聽他給我道歉,這就是我能獲取的最大“戰果”了。不過我提醒自己:今天我來這裏的目的可不是讓他給我道歉。我們兩人都不說話,緊張的沉默懸在我們之間。片刻之後我們同時開口。

“我帶來了……”

“我正打算……”

我們兩個都停下來,等著對方先開口。

“你先……”我們倆異口同聲地說。

“哦,好啦。”他扔下刮刀,“我正在泡茶,如果你願意,進來喝一杯茶吧。”

那棟房子的底層塞滿了船,可第二層的空間卻頗為寬敞開闊。房間的一角是一個廚房,另一角看似客廳。客廳裏擺滿了老舊的扶手椅,看上去一坐就塌。這裏還擺著拚湊而成的書架。一個木柴爐為這個房間輸送暖意,爐子裏燒的是來自樓下工場的邊角碎料。梅爾把幾塊木頭扔進爐裏,查看放在爐子上的水壺。

“這樣就總有熱水了。”他嘟囔道。他拿來一個茶壺。

“你住在這裏嗎?”我環顧四周。

“算是吧。”他手裏拿著一個茶匙,指指河流,“不過我在前麵那條船裏睡覺,我在陸地上睡不著。大多數時候是傑克住在這裏。”

他忙忙碌碌,拿來牛奶和餅幹。我漫步到窗前。這片河灣的景色真美。雖然今天的天空陰沉沉的,可依然無法使這片美景失色。這裏看不到其他房子,隻有如鏡的河水和樹木落入水中的倒影。河流和陸地隨著季節流轉而變化。難怪他們害怕失去這一切。

“這裏真美。”我輕聲說道,仿佛在自言自語。

“沒錯。”梅爾來到我身邊,“河流融入我們的血脈之中。”

突然之間,我想起了自己的夢,想起了住在小屋裏的一家——那五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河流也融入他們的血脈之中。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梅爾也注意到了。“怎麽了?”他一邊問,一邊從桌旁抽出一張椅子。

我沒有回答。是不是所有住在安尼斯尤爾的人都有這樣的經曆?我一邊在心裏琢磨,一邊在他對麵坐下來。他們是不是都像我這樣,看到某些東西,夢見某些東西?這樣的問題感覺很荒謬,我實在是問不出口。我隻是打開了自己的包。

“我……傑克告訴我安尼斯尤爾對你來說很重要。”我取出那個速寫本,放在他麵前的桌上,“這是我在小屋裏找到的,我知道這不是我的東西,我沒有資格處置它。不過我覺得或許你希望保留它。”

當他翻開那個速寫本,我盯著他的臉,試圖解讀他的表情。他翻過一頁又一頁,看著那些畫——那是安尼斯尤爾的不同景致,茅屋頂的一角,一叢碩果累累的黑莓,灑滿陽光的草坪……他終於翻到了那一頁。在那張速寫上,如同青煙的曲線構成一個巨大的貓形,環繞在小屋周圍。我湊上前去:“我最喜歡這一幅,你姑媽擁有非凡的想象力。看得出這隻巨大的貓就是帕靈,看看它的眼睛。”

我抬起頭,看到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個速寫本放到一邊,用那雙飽經風霜的手握住茶杯。

“對於安尼斯尤爾,你了解多少,派克小姐?”他問道。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現出嚴肅的神情。

我喝了一小口茶,感覺自己正在接受考驗。

“那是一個古老的地方。”我說。我不由得皺皺眉——這一論斷聽起來也太過簡單了。“那棟小屋曆史悠久。”我的目光落在那個速寫本上,繼續說道,“在小屋建成之前,那條路先出現了。在那條路建成之前,在所有人造物出現之前,那塊石頭就已經立在那裏了。那塊石頭一直矗立在那裏。石頭和冬青林標示著山穀的邊界……”我停下不說了,感覺怪不好意思的。這原本隻是偶爾浮現在我腦海中的隻言片語,現在我卻不假思索地直接說了出來。梅爾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你怎麽知道這些呢?”他問道,“就是道路啊石頭啊什麽的。”

“我不記得了。”我說。我趕緊拿起一塊餅幹送到嘴裏,想分散一下自己的心神。“肯定是米雪拉和我提起過。”我說。

他盯著我,又過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臉上的神色變得柔和。

“是啊。”他說,“肯定是這麽回事。”他喝了幾口茶,“派克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就當作遷就我這個老人家吧。我想聽聽你的說法,不想聽那些流言。”

我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或許這是因為我感到如釋重負,或許是因為坐在廚房餐桌前和別人一起喝茶這一場景本身就具有某種魔力,總之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告訴他我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成為一個專職作家,結果卻不得不和男朋友分手。我告訴他在小屋出租廣告登出的頭一天,我恰好看到了那則廣告;我告訴他在看到廣告一小時之後,我跳上一列西行的火車來到這裏,而我這麽做完全是聽憑本能的驅策。

“我並沒有打算當天就簽下什麽協議。”我承認道,“然後你跑到那裏,還說我在安尼斯尤爾一個晚上也撐不過去,這時候我就……腦子短路了。”

坐在餐桌對麵的梅爾不安地動了一下。“好吧,不過現在看起來也還不錯。”他說。

我微微一笑。作為回應,他的嘴唇最終也翹了一下。

“最好還是回去幹活兒嘍。”他用輕快的語氣說,“謝謝你把托瑪辛娜姑媽的速寫本送給我,派克小姐,也謝謝你來這裏看我。”

他伸出手。我和他握手時才發覺他的手指如同扭曲多節的樹枝,他的指關節因風濕性關節炎而變得粗大。當我們走下樓的時候,他頗為痛苦地活動自己的指關節。門外,那艘布滿藤壺的船還在等著他。

當他拿起刮刀,我問道:“這活兒很難嗎?”我心想不知道他會不會看穿我的心思。“我是說,把那些東西鑿下來很難嗎?”我說。

“難倒不難。”他嘟噥道,“隻是很枯燥。怎麽?你想在造船工場當幫工嗎?”

“我能試試嗎?”我說著把包放在滑道上。

“幹這活兒會把身上弄得髒兮兮的。”梅爾警告道。他看看我身上穿著的雨衣。

“沒事的。”我拿起刮刀,“我隻要……”我將刮刀插入一團藤壺之下,碎裂的硬殼如同一陣疾雨,撒在我身上。“嘔……”我叫道。

梅爾發出響亮的笑聲。“不,不是這樣的,看著,就這麽一下……”一片散落的藤壺落在地上。“明白了嗎?”梅爾說。

他拿起另一把刮刀。不久之後,我們兩人就肩並肩開始幹活兒。我們都不說話,隻有刮刀撞擊藤壺殼的刮擦聲和鏗鏘聲打破沉默。陳年海水味和河泥的氣息升騰起來,環繞在我們周圍。這又讓我回憶起夢中的一個片段:酒桶上布滿鹽漬,那些男人的靴子上沾著海沙。

“梅爾。”我問道,“這裏有人走私嗎?”

“走私?我覺得有吧。”

“我是說在這裏,在這條河上還有安尼斯尤爾那裏,有嗎?”

“當然有。”他繼續鑿藤壺,“這是一種生計,那些人別無選擇。如果他們不這麽幹,他們就會餓死了。”他看過來,咧嘴一笑,“以前他們會把自己的船塗成黑色,黑色的船舷,黑色的船帆,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他們了。當他們把走私來的貨物搬上岸,他們又把自己的‘馬’——也就是那些船——洗白。這樣即使他們被發現,海關的人也拿他們沒辦法。”他做了幾個動作,模仿一個想要抓住一匹桀驁不馴的馬卻又無計可施的人,逗得我哈哈大笑。“據我所知,當時我們羅斯卡羅家的人幹起這種事可來勁了。”他說。

“他們被抓住了嗎?”我問道。我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臉上流露出的興趣,於是繼續埋頭鑿藤壺。“我是說你的祖先們,他們被抓住了嗎?”我說。

黑暗中傳來馬蹄聲,小屋裏一片慌亂,淚珠掛在一個女孩的臉上,她的警告來得太晚……

“他們的確被抓住了。”梅爾不動聲色地說,“據我爺爺說,幾乎全家人都因為這事上了絞刑架,隻有那個寡婦和最小的孩子活了下來。他們被驅逐出那片土地,來到這裏生活。”他朝身後那棟雜駁淩亂的房子揚揚腦袋,繼續說道,“你猜,在那之後安尼斯尤爾歸誰所有?”

我無須回答,可他正在等待我回答,於是我說:“特拉門諾家族?”

“沒錯,就是該死的特拉門諾家族。話說回來,你為什麽想知道這些事?”

我猶豫不決,心想該不該冒險把實情告訴他呢?“我隻是……”我開口道。

我用眼角餘光瞄到有異動。我猛地站直身子,我的頭撞到船上。傑克·羅斯卡羅正站在滑道頂端,盯著我們倆。他的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迷惘。梅爾循著我的目光看去。

“你好啊,小子。”他叫道。

我不知道傑克在這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們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我撩開落在臉上的頭發,感覺自己手足無措。

“你好,傑克。”我說。

他還是沒有答話。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爺爺。

“我和派克小姐一起處理了一些問題。”梅爾用歡快的語氣說道。我覺得眼前這一幕讓他樂在其中。“你能不能幫我們倒杯茶?”他說。

傑克和我對視一眼,然後迅速把目光移開。“我隻是來開小貨車的。”他嘟囔道,“要趕在碼頭倉庫關門前把油漆取回來。”

“碼頭倉庫還要過兩小時才關門呢。”梅爾叫道。可是傑克已經急急忙忙地朝其中一個棚屋跑去。過了一會兒,啟動引擎的聲音傳入我們耳中。

我歎口氣。

“啊,別理他。”梅爾說著抓抓自己的胡子楂兒,“他總是這個樣子,就像一頭倔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