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人類為土地而戰,土地卻從來不會反擊。土地沒有拳頭,也不會在怒氣的驅策下揮拳。土地感覺不到勇氣或恐懼。對於土地而言,最好的防衛方式莫過於被人遺忘,如果隻被少數幾個人記起,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一天標誌著新的開始,我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我決心讓這個地方真正屬於我,而這一決心之堅定簡直前所未有。可是除了茶餘飯後的談資,我還能為蘭福德提供什麽?我不能像梅爾和傑克一樣,憑自己的雙手修船造船。我又不會在田間勞作,不會尋找沉船。托瑪辛娜·羅斯卡羅活著時還會畫畫,可我連這都不會。

幾天之後,我在和媽媽通電話時說:“我甚至不知道怎樣釀製黑莓酒,我隻會寫作。而我寫的東西有一半都沒什麽意義。”

“婕絲敏。”母親回應時的語氣聽起來頗為嚴厲,我知道自己又要被她教訓一通了,“當我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想的。”她說,“我想‘這裏的人不會接納我的,在他們的世界裏我找不到容身之地’。不過我想錯了。而現在你也一樣,你也想錯了。”

她正在走動。倫敦的喧囂從遠處傳來,填補了她話語間的空隙。我將耳邊的手機貼得更緊。我真的好想念媽媽啊!

“你還有你自己。”她語氣堅定,“你可以和當地人分享你所擁有的一切特質。你擁有與他們不同的眼光和想法,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我眨眨眼,不讓眼淚流出來。她的話包裹著我,就如同在春寒料峭的日子裏落在身上的陽光。“謝謝你,媽媽。”我說。

“如果他們不會欣賞你,那你就放棄,然後回家。”

她的憤慨讓我哈哈大笑。“我不會放棄的!”我對她說,“我喜歡這裏,如果你來這裏親眼看看,你就會明白了。”

她哼了一聲作為回應。“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她問道。

“有啊。”我想起那個堆滿罐頭的食品儲藏室,“你也知道,我會煮飯做菜的。”

“你隻會把豆子澆到烤麵包上,那不叫煮飯做菜,婕絲敏。”她歎口氣,“你那裏有烤爐嗎?還是我得像穴居人一樣在火上烤火雞?”

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把手機抓得更緊了。“你是說你要來我這裏過聖誕節?”我問道,“你是說真的?”

媽媽哈哈大笑,她的笑聲中透著一股不耐煩。“如果對你來說這很重要的話……沒錯,我們會來過聖誕節的。我已經把這個計劃告訴你姐姐和邁克了。你那裏塞得進我們這麽多人嗎?”

“當然能!”興奮之情湧上心頭,我咧嘴一笑,“不過睡我那張床的人要接受帕靈,它也要睡在那張**。”

“帕……靈?”母親緩緩地叫出這個名字,“就是你不得不照顧的那隻貓?”

“是啊,我真想讓你見見它,我都等不及了。”

她發出幹巴巴的笑聲:“瞧你這話說的,好像它是一個人似的。”

我幾乎是連蹦帶跳地沿著通往小屋的小徑前行。在安尼斯尤爾過聖誕節!我一邊對自己念叨,一邊走進小屋。媽媽在成長過程中從來不過聖誕節的,直到她嫁給爸爸,她才入鄉隨俗,開始過這類傳統節日。爸爸喜歡聖誕節,在這一點上他表現得像個孩子似的。他總是要弄一棵大大的聖誕樹、各種聖誕節裝飾、火雞、聖誕頌歌……一樣都不能少。當他去世之後,媽媽為了我們,試圖保持過聖誕節的習慣。然而沒有了爸爸,聖誕節和以前也不一樣了。當我們年齡漸長,我們發現聖誕節讓媽媽更加想念爸爸。於是我們決定低調過節。在過去十年裏,大多時候我們都不過聖誕節。

可現在不同了。在這裏過聖誕節——這種感覺很好。媽媽、姐姐和姐夫都要住進這棟小屋,感覺會有點擠。不過我知道,這棟小屋在聖誕節時就應該擠滿人。火爐邊,帕靈緊緊地蜷成一團,它的爪子搭在眼睛上。

“帕靈!”我大聲叫道,把它吵醒,“我的家人要來這裏了!”我撫摸它的肚皮,想象著聖誕前夜時這棟小屋裏會是什麽樣的情景:冬青枝葉插在壁爐架上,五顏六色的聖誕節裝飾品掛起來了,用木柴燃起的爐火讓人倍覺溫馨,小屋裏洋溢著香料的溫香……帕靈叫了一聲,微微抬起爪子,從爪子下方瞄我一眼。它那表情仿佛在說:你就為這事把我吵醒?

我歎口氣,環顧四周,看看小屋的現實狀況:牆上崩裂的灰泥需要修補,窗框需要修理,石砌地麵需要擦洗。

“如果想要在這裏接待客人,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我對它說。

最糟糕的是水暖問題還沒解決。每回擰開水龍頭都會傳出哐當聲和咆哮聲,仿佛水管裏藏著一隻怪獸。當然了,現在我和梅爾已經和解,想要找個水暖工應該比之前容易吧?還有萊格提到的那個“能幹的女工匠”。我和米雪拉說過想要雇用她,可奇怪的是她和麗莎都不置可否。

“或許她以為我不會待在這裏。”我對帕靈低聲說道,“或許她以為在我鬧出和亞力那事之後,我會離開。我要去找她,讓她知道自己想錯了,對吧?”

帕靈叫了一聲,把爪子搭在頭上。今天天氣寒冷,霧蒙蒙的,它可不願放棄爐邊溫暖的窩,跑到外麵去。於是我隻好自己一個人出去。我在山穀裏行走。盡管我的鼻子和手指被凍得發麻,我的心依然堅定地跳動著,為我的血液輸送暖意。我沉浸在思緒之中,不知不覺中來到了那片林中空地。

即使過了將近一個月,我還是沒有習慣這塊石頭的存在。它是不是對所有人都產生這樣的魔力?之前我都是匆匆走過,可今天我卻停下腳步,仔細端詳它。石頭表麵濕漉漉的,在午後暗淡的日光中閃爍著微光。我向前一步,又一步,大著膽子靠近那塊石頭,抬頭望望。在石頭上,與我耳朵上方齊平處有一道凹痕——那是某樣東西擦過石頭表麵削下一塊之後留下的印記。或許罪魁禍首是一顆燧發槍的槍彈。那槍聲再度在我耳邊響起,如同一陣驚雷掠過空地上空。我聽到沉重的喘氣聲——一個年輕女子正在暴風雪中踉蹌而行;我聽到馬的嘶鳴,聽到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響聲……

我往後退。那塊石頭俯視著我。它視而不見,就如同某種非常古老的生靈那長著白翳的眼睛。我不假思索地彎下腰,透過石頭中間的圓孔張望。我看到了延伸至石頭另一側的小道。不過今天這景象看起來有所不同,仿佛發生了什麽變化。灌木伏倒在地,幾根冬青樹的枝條被折斷了,彎曲成奇異的角度,仿佛曾經有人粗暴地把這些枝條撥到一邊。下方,一塊標示牌被釘在地上。那塊牌子是用閃亮的新木料和邊緣鋒利的塑料製成的,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那種強烈的不協調感讓我一下子回不過神來,我甚至沒能看懂標示牌上的字。那上麵寫著:

屬於特拉門諾莊園的私人領地

擅入者將麵臨起訴

我將手機扔在米雪拉的辦公桌上,把桌子上的筆震落到地上。

“這是怎麽回事?”我質問道。我的手因憤怒而顫抖。

手機上顯現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杵在空地上的那個標示牌。那個標示牌顯得那麽大,絕不會讓人看走眼。米雪拉盯著手機,一言不發。不一會兒,麗莎從後間走出來,走進辦公室。她雙手各拿著一個馬克杯。

“如果我們……”當她看見我,她趕緊截住話頭。她看到我滿臉怒容,看到我那糊滿泥巴的手——那是在把標示牌拔出來的過程中弄髒的。顯而易見,麗莎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她們倆都知道。

她們都不出聲,我隻好打破沉默。“你能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嗎?”我質問道。

米雪拉歎口氣,把手機還給我。和上一回我見到她時相比,她已經有所變化。她看起來有點萎靡,眼睛下方出現了眼袋,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現在隻是匆忙地撥到腦後。

“婕絲,我正要給你打電話,讓你過來討論一下這件事。”她最終抬起眼眸看著我,“羅傑·特拉門諾……打算就安尼斯尤爾的現狀提起訴訟。”

“什麽?他能提起什麽訴訟?租約已經簽了呀。”

“他質疑的並不是租約。”麗莎說著把一個馬克杯放在米雪拉麵前,“他質疑的是整個山穀的所有權。他聲稱羅斯卡羅並不是那塊土地真正的所有人,還說他們不過是特拉門諾家的佃戶,而他的依據是兩個家族在幾百年前達成的什麽協議。”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我脫口而出。即便是在說這話的時候,梅爾的聲音再次在我耳邊響起:你猜,在那之後那片土地歸誰所有?

“那麽,有沒有什麽證據證明這所謂的協議真的存在?”我憤憤地問道。

“有。”米雪拉撫摸了一下前額,“顯而易見,托瑪辛娜去世前簽署了某樣文件,承認那塊地並不屬於她。”她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大口,做個鬼臉,“這是什麽?”

“雙份湯力水雞尾酒。”麗莎說,“我覺得你需要這個。”

米雪拉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我實在是不明白。”她低聲說道,“托瑪辛娜委托我們打理安尼斯尤爾的事務時對這事隻字未提。或許她的腦子真的……你知道吧,就是……”她舉起一隻手,在腦袋周圍比畫一下,“我是說,她的確想把所有一切都留給帕靈……”

“米雪拉。”麗莎打斷她的話,焦急地掃我一眼,“你知道不是那麽回事。”

我站在她們倆麵前,感覺我的怒氣正漸漸消退,隻剩下無助感。我意識到自從我在萬靈夜聚會上偷聽到米雪拉和羅傑·特拉門諾的對話之後,我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

“這對我來說,對安尼斯尤爾來說,又意味著什麽?”我問道。

米雪拉聳聳肩:“我也不確定。抱歉,婕絲,這次的情況非同尋常。小屋業權的管理方式本來就是非常規的。小屋業權是一筆信托基金的組成部分,而這筆信托基金設立的目的就是在帕靈的生命延續期間,為那片地產找一個托管人。我的意思是,光是這樣就夠複雜的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住嘴不說了。她又喝了一口雞尾酒。

感覺她的言行舉止鬼鬼祟祟的——我可不喜歡。“可這都是合法的吧?”我問道。

麗莎硬擠出一句:“從理論上講,是合法的。”

“從理論上講?”

“法庭可以對此提出質疑。”米雪拉的語氣沉重,“而羅傑·特拉門諾正威脅要這麽做。”她抬頭看看我,一臉憔悴。“我們已經收到特拉門諾的律師寄來的律師函了。那個律師提議所有相關人士進行一次會麵,對現有問題進行討論。感覺情勢不妙。顯而易見,特拉門諾想得到那片土地,如果他有證據……”她搖搖頭,環顧四周,看看這間狹小擁擠的辦公室,“婕絲,我們隻是小本生意。如果要走法律程序,那訴訟費用我們可承擔不起,把我們賺到的錢都投進去也不夠。”

我緊緊地閉上雙眼,想要理解這些信息。她的意思是不是讓我現在就離開安尼斯尤爾?可我現在剛剛適應了那裏的生活方式啊!我還想問她:帕靈怎麽辦呢?還有我的夢呢?那片土地呢?那塊石頭呢?

然而我沒有問這些問題,而是擠出一句:“這次會麵什麽時候進行?”

“這是下周的頭一項安排。”麗莎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張紙,“按理說,我們要把這份東西轉交給你。”

我迅速瀏覽了一下。那是一封措辭正式的公文信件,言語中透著一股恐嚇的意味。在那封信裏,我被稱為“租客”。我把這封信團成一團。“現在還沒有敲定,對吧?”我問她們,“我還是安尼斯尤爾的租客,對吧?”

她們對視一眼。

“對。”米雪拉說,“目前還是。”

在我返回小屋的途中,我曾不下十次想給亞力打電話,所幸這一路上手機都沒有信號。我想要對別人發火,我想要他道歉,說他會和自己的父親談談。這樣沒用的,我對自己說。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裏,把口袋的拉鏈拉好。我不需要他再次“幫忙”。如果我是安尼斯尤爾的托管人,那麽保護好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就是我的職責所在——就是這麽回事。

我真心希望托瑪辛娜給我留下一點什麽東西——指示,信件、字條……隻要告訴我該如何做,無論什麽都行。我把小屋翻了個底朝天,可我什麽都沒找到。除了床腳那個上鎖的箱子,其他地方我都翻遍了。我沒找到那個箱子的鑰匙,而米雪拉那裏也沒有關於箱子鑰匙的記錄。我一直無法擺脫這種感覺:那箱子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等著我去發現。

到目前為止,我所找到的與托瑪辛娜最密切相關的個人物品就是那本速寫本、黑莓酒瓶上手寫的標簽以及她在那張報紙照片上的塗鴉。當我想到那份報紙,我不由得在小屋的門口停下腳步。那篇新聞報道是怎麽說的來著?關於羅傑·特拉門諾和什麽計劃……

我匆匆跑過帕靈身邊,一步兩級地跳上樓梯。帕靈抬頭看看,朝我叫了一聲。我猛地推開次臥的房門,心裏暗暗祈禱我沒有把那份報紙扔掉。我沒有在桌上看到那份報紙。我是如何處置那份報紙的?我狂亂地在地上翻找,掀起很多年都沒人動過的防塵布;我把箱子推到一邊,驚擾了蜘蛛和木虱。我沒有把那份報紙燒掉吧?老天爺,千萬不要……

喧囂和忙亂驚擾了帕靈,它從容不迫地走進這個房間。我用眼角的餘光瞄到它懶洋洋地拍打一隻逃竄的木虱,然後徑直朝窗前的扶手椅走去。當它跳到那張椅子上,一陣窸窣聲傳來。我四處張望,看到它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張折起來的報紙上。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從它身下抽出那張報紙。我早就把那篇新聞報道忘得一幹二淨了。現在我再次翻開那張報紙,我認出了新聞照片中的人正是羅傑·特拉門諾。雖然照片上的他沒有穿上萬靈節服裝,臉上也沒有塗抹化妝品,我還是能認出他。他站在大宅的階梯上,雙臂交疊抱在胸前,俯視著鏡頭。托瑪辛娜的塗鴉還在:在她去世前的某一刻,她用墨水筆在特拉門諾的頭頂添上魔鬼的角,在他的嘴唇上添上獠牙,在他身後添上尖尖的尾巴,還在他身邊添上幾隻蒼蠅。如果不是這篇新聞報道的標題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肯定會笑出聲來。

特拉門諾先生提交遊艇碼頭計劃書

特拉門諾莊園的主人羅傑·特拉門諾在今天表達了他的意願:他甘做先鋒,打算興建一片遊艇碼頭建築群。該建築群的選址位於蘭河邊的蘭福德村附近,計劃造價為幾百萬英鎊。

“這一片地區急需現代化。”在最近的一次訪談中特拉門諾先生如是說道,“而一個遊艇碼頭複合建築群不僅可以吸引國際遊客,還能推動本地經濟,為本地居民以及遊客提供工作和便利。”

特拉門諾先生正麵臨著當地野生動物保護組織的強烈反對。這些組織聲稱在河流一帶建設大規模遊艇碼頭將會擾亂當地獨特而脆弱的生態係統。特拉門諾先生在去年和區議會進行商討之後已經獲取了一小片未開發的河邊土地,而一些本地居民對相關交易提出質疑。雖然這片土地隻是特拉門諾先生碼頭計劃中的一小部分,但他表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很有信心獲得更多的土地。若想了解更多相關信息,請訪問蘭福德鎮議會網站的“計劃”板塊。

我低著頭,盯著特拉門諾那張被塗鴉的臉。難怪他想得到安尼斯尤爾。這條山穀距離河流那麽近……對於這片土地,他肯定垂涎很多年了。我突然想起上回和亞力在一起的那個早上,他說過:我要和爸爸還有一些投資人見麵,談談那個新遊艇碼頭的事。

我意識到他知道這事。即使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也知道自己父親的計劃,然而他什麽也沒說。我一想到那些穿著西裝戴著高頂禮帽的開發者和投資人跑來這裏踐踏這條山穀,我就感到很難受,就好像真的生了病似的。而這棟小屋會被推倒,帕蘭石會被圈起來或者搬移到別處,古老的小徑會被掀翻……這樣的情景更是不堪設想。還有帕靈——它會怎樣?它是不是要跑到別處去生活?我實在是無法想象。在其他地方它不可能活下去的。

“特拉門諾在撒謊。”我喃喃道。把話大聲說出來還是有好處的,於是我繼續說道:“托瑪辛娜是羅斯卡羅家的人,她不可能和他簽什麽東西,承認這片土地是他的。”帕靈回頭看看我,它那雙黃澄澄的眸子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我們要想法證明這一點。”我撫摸它頭上那柔軟的皮毛,“我們一定要做到。”

土地被人遺忘之後就歸於荒野。它長出利爪,長出黑莓灌木和荊棘,布滿灼人的蕁麻和將人絆倒的樹根,再披上一片片雜草。上百個陷阱隱藏在雜草之中,足以讓人崴了腳或摔斷腿。土地就如同一個被人拋棄的孩童,變得冷酷無情,桀驁不馴。對於那些試圖再度馴化它的手,它不予理會。最好還是讓土地丟荒,變成荒野,而不要試圖馴化它。最好讓它被人遺忘吧。

我無法寫作,至少現在我無法動筆了。有那麽多事情需要考慮,有那麽多問題亟待解決。我再次把小屋翻了個底朝天,隻想找到那個箱子的鑰匙。如果裏麵藏著地契呢?我心想,一邊在梳妝台抽屜裏翻找。或許裏麵藏著文件、遺囑、信件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無論什麽都行……

我什麽都沒找到。最後我坐在箱子前,我的指尖循著箱子上的花紋挪移。整個箱子都雕刻著做工粗糙的花紋——看來箱子的製作者頗有創意,然而卻沒有足夠的技巧實現自己的創意。箱子上的花紋頗為抽象,螺旋線條布滿箱體。在箱子中央有兩個繩結狀圖案,如同一對眼睛透過木頭向外張望。我靠著牆壁,與那雙非人類的眼睛對視。

“幫幫我吧。”我對小屋、山穀以及所有一切能聽到的東西輕聲說道,“之前你們讓我看到了一些景象,現在讓我看一些對解決問題有幫助的景象吧,求你們了。”我有意慢慢閉上雙眼,任由自己的神思遨遊。

我盯著眼皮內側。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黑暗,偶爾被一些光斑打破。或許這些光斑隻是想象的造物。時間緩緩流逝。我坐在光禿禿的地板上,我的背感覺陣陣疼痛,我的腿也變得僵硬。我正準備放棄,準備舒展四肢睜開雙眼,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已經睜開了。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不停旋轉的蒼白片狀物——我發現那是飄落著的雪花,而眼皮內側的那片黑暗化為黑沉沉的夜空。寒冷讓我的四肢變得僵硬,而我之所以感到背痛,是因為我一直在凍結的河麵上行走,走了整整一天。

每邁出一步都能聽到積雪被壓扁的嘎吱聲。我感覺每邁出一步,我的神思就離我這具皮囊遠了一步。我就這樣漸漸遠去。現在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而是一個男人。他身上裹著的大衣見證了許多個寒冬。盡管前方的積雪如棉花般平整,坑窪溝坎卻暗藏其下,足以讓人摔斷腿。那個男人皺皺眉頭,張張嘴,敲落凝結在絡腮胡上的冰晶。他的口袋裏藏著一小瓶酒。那如火的**讓他的雙眼迸射出光芒,讓他的喉嚨感覺到陣陣暖意,讓他可以開口歌唱:

“Ha‘n kelynn yw an kynsa a’n gwydh oll y‘n koes...[7]”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走向山穀深處。他不想來到這裏,至少今天晚上不想。石頭旁邊的冬青林寂然無聲,看似空無一物。可他必須履行自己的承諾。雪花在提燈的邊框上堆積,這一情景讓人昏昏欲睡。疲憊讓他的眼皮不停耷拉下來。他趕緊睜大雙眼,頂著嚴寒,再次唱起了歌。這回他的聲音更響亮了:“kelynn!kelynn!”

他提醒自己在這裏不會有什麽東西傷害他的,這條山穀和他血脈相連。然而,要想記住這一點可真不容易。這個地方在寂靜中沉眠了那麽久,即使是貓頭鷹也因為寒冷而噤聲。村民們說這裏鬧鬼,這裏已經成了鬼怪和幽靈的家園,以此地為家的還有他那些被絞死的祖先的鬼魂……

腳下響起了嘎吱聲。他幾乎要驚叫起來,但還是忍住了。他舉起提燈,讓提燈的光柱穿透身邊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打個寒戰,低頭看看,用腳踢去積雪。積雪之下是冰,淺灘的河水已經凝結成晶瑩的河冰。他試探著站在冰上,看看那層冰是否能承受他的重量。現在他距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他高高舉起提燈,穿過漫天飛雪,大步向前。

最後提燈的光落在一堵牆上。那是小屋花園的圍牆,雪花在圍牆表麵聚積。他走得更快了。這裏以前有一條小徑,因此路也變得更好走了。不久之後,他就看到了小屋的門檻和門板,那門檻和門板因時光磨蝕而變得黑黝黝的。他停了下來,把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放在門閂上。門前階梯上的積雪有掃落踩踏的痕跡,看來最近有什麽人或動物來過這裏。他想把背包扔下,轉身就跑,朝河邊跑去。可他不能這樣做。他曾經許下了諾言。這是他的職責,也曾經是他父親和祖父的職責。他吮吸一下凝結在絡腮胡上的冰晶,推開門。

“你好?[8]“他的嗓音顫顫悠悠,”帕靈?“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移動。那東西個頭不小,隱約顯現出人形。站在門邊的男人嚇壞了,後退了幾步。

“是誰?”一個聲音響起。

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提燈,提燈的光亮照亮了已成廢墟的小屋。他看到一張臉出現在空****的壁爐邊。那是一張煞白的臉,還有一對眼睛和一張張開的嘴巴。

“誰在那裏?[9]“他問道。他正想在胸前畫個十字驅邪,但又改變了主意。在這裏畫不畫十字也沒有太大區別。

“你能不能說英語?”那張臉說。聽到這話,提燈男人的恐懼消散了。他更加仔細地端詳對方。小屋裏的男人縮成一團,靠牆坐著,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大衣,頭上的帽子壓得低低的。他也蓄著一副絡腮胡,胡子上結滿冰晶。

從林子裏走出來的提燈男人大聲罵了一句:“你跑來這裏幹嗎?”

“你覺得呢?”坐在壁爐邊的男人說,“我都快凍死了。”他用雙手死死護著一條腿,“在那塊該死的石頭旁邊,我的馬扔下我跑了。我隻能不停地爬。”他的怒氣中夾雜著恐懼,“我在這裏都等了好幾個小時了,如果你是來找我的搜救隊員,那你們的動作可真夠慢的。”

提燈男人轉過身,讓光線照亮小屋內的其他地方。小屋顯得空****的,雪花鑽進破碎的窗戶,在地板上掠過。唯一一件完整的家具是那張巨大的廚房餐桌,桌麵上凝結了一層冰晶,如金似銀,閃閃發亮。

“我可不是什麽搜救隊員。”他說。

“那你在這裏鬼鬼祟祟地幹什麽?這裏可是私人領地。”爐邊男人的目光落在提燈男人的背包上,“你是來偷獵的?我要把你送進牢裏。”他很不舒服地在石板地上挪動一下身子,“不過如果你肯幫我的話,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可不是來偷獵的。”提燈男人說著把燈放在布滿裂痕的石板地上,把背包放下。“我是來喂它的。”他說。

“你說什麽?這裏沒有人住,很多年都沒人住了。”

從林子裏走出來的提燈男人沒有答話,隻是從包裏拿出幾個用報紙包起來的包裹。小屋內那冰冷的空氣中多了一絲烤肉和鮮魚的香味。

“謝天謝地!”爐邊男人說。他撲上去,想要拿那些食物,然而提燈男人把食物挪到他摸不到的地方。

“這可不是為你準備的。”提燈男人對他說。

爐邊男人的麵部扭曲變形。“你真該死!”他想撲上前去,結果卻再次向後倒下。他罵罵咧咧,腿上的傷痛讓他直喘粗氣。“不要考驗我的耐心。”他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那群’河邊惡魔‘中的一個……”

“我是梅爾奇澤德克·羅斯卡羅。”

“我知道。”爐邊男人癱坐下來,他的臉正在抽搐,“怎麽會有人取名叫作’梅爾奇澤德克‘啊?這是什麽異教徒的名字?”

“這個名字典出《聖經》。那怎麽會有人取名叫作’戈德菲爾德‘啊?”

“這是家族祖先的名字。”爐邊男人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麽說你知道我是誰?”

“沒錯。”

“那你得幫幫我。”爐邊男人的嗓音裏多了一絲震顫,“你得把我送回大宅去。”

提燈男人還沒來得及答話,隻聽“嘎吱”一聲,隨後是一陣窸窣聲傳來。他舉起一隻手,示意對方保持安靜。一秒鍾過去了,兩秒鍾過去了,三秒鍾過去了……最終,一個黑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輕悄悄地潛行,來到提燈光圈的邊緣。

黑暗中閃現出一對眼睛。那對眼睛黃澄澄的,如獸脂,如玉米。那是一雙蒼老的眼睛,如鷹眼般狂野。

“你好啊,帕靈。”提燈男人低聲說道。他將一包食物向前推推。那隻貓慢慢地挪移,靠近那些食物。它的鼻子在**,眼睛死死地盯著兩個男人。它的身子又瘦又長,長長的黑色貓毛糾結成團,爪子上沾著雪花。當提燈男人作勢要動一動,低低的吼聲從貓咪的喉頭傳出。

“來這裏,帕靈。”他柔聲說道,“來啊。”他伸出手,然而那隻貓卻發出嘶吼,將爪子一揮,讓他的手指多了幾條血絲。他馬上後退,坐了下來,而那貓咪奪過那條魚,拖到桌子底下。一陣憋屈的笑聲從爐邊響起。

“你在這個風雪夜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喂這隻滿身跳蚤的畜生?”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又大笑起來,那嘶啞的笑聲中還夾雜著一絲痛楚,“我知道,對於你愚蠢的行為,我本該感到慶幸才對,不過……”

“你根本不明白。”提燈男人打斷他的話,把其他食物打開。桌子底下傳來利齒撕咬魚肉的聲音,那隻貓正在狼吞虎咽。

“它還抓了你一下。”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說,仿佛他想借著貶損別人來獲取些許暖意,“要我說,這就是不知好歹。對我來說,野獸就和死物差不多。如果我有槍,我就射殺

它——我管這叫作‘仁慈之舉’。”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提燈男人已經撲了上去。他揪著爐邊男人的大衣,將他拖起來,讓他支著那條傷腿站起來。

“不許說這樣的話!”他叫罵道,“不許這麽說,聽明白了嗎?”他拚命搖晃爐邊男人,把他的帽子晃到了地上。“聽明白了嗎?”他叫道。

“好吧。”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喘著粗氣,“好吧,我明白,現在你能不能……”

提燈男人將他摔在地上。爐邊男人發出痛苦的叫喊聲,可他卻充耳不聞。他再次看向桌下的影子,看著那隻貓亮出利齒,狼吞虎咽地享用美餐。

“如果它變野了。”提燈男人說,“那也是你的錯,不是別人的錯。”當他環顧四周,他的怒氣漸漸消散。“也不能怪它變野,誰讓它的家變成這個鬼樣子呢?”

“這是我的私人領地。”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喘著粗氣,“我想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

“正是因為你生性殘忍,這塊地才一直丟荒。”提燈男人說,“不然這裏也會住人,你其他的佃戶會住在這裏,照看這隻貓。”他再次打開自己的背包。屋外,雪花輕輕地落下,寂然無聲。“或許我們家的人還住在這裏。”他說。

爐邊的鄉紳沒有答話,提燈男人繼續忙活自己的事。他從背包裏取出一張柔軟暖和的羊皮和一張舊毯子。他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個可以躲避風雪的角落裏,鋪成一張床。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魚幹,放在壁爐架上。這樣一來,那隻敏捷的貓咪就可以跳到壁爐架上享用了。做完這些事之後,他慢慢靠近桌子下方的那隻貓。它已經吃完了魚,現在正向雞肉發動進攻。

“我們並沒有忘記你。”他輕聲說道。他想伸手去撫摸那隻貓咪的皮毛,可貓卻躲開了。很久以前,當人們伸出手去撫摸它的背時,它會愜意地眯起雙眼。可現在它不會這樣了,再也不會了。那對貓眼中流露出疑慮,盯著那個男人。

男人歎口氣,站起來,把空背包扛在肩上。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默默看著,他的嘴唇被凍得發紫。提燈男人又拿出那個小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我可以幫你。”他抹抹嘴唇,“我可以把你送出這條山穀,送回那棟大宅裏。我會守口如瓶,決不提起此事。”他低頭看看受傷的爐邊男人,“作為回報,你要修整這個地方——修整牆壁、窗戶和屋頂,讓這個地方像模像樣。你要允許我們來這裏喂它,無論什麽時候,我們想來就來。”

疼痛和寒冷讓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打了個冷戰。“為什麽不問我要錢呢?”他憤憤地說,“或者要貨物或土地也行啊!無論你問我要什麽,我肯定會答應的。我不得不答應。”

“誓言和雞蛋一樣,都是易碎品。”提燈男人簡短地說了一句。他往前幾步,向爐邊的鄉紳伸出手:“我們說好了,對吧?”

裹著厚大衣的爐邊男人張張嘴,可是卻說不出話。響起的隻有刮擦聲,仿佛是什麽動物正在用爪子抓撓木頭。我被嚇了一跳,往後一退。我的頭撞到了身後的牆壁,我睜開雙眼,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臥室的地板,之前點燃的爐火正在燃燒。刮擦聲再度響起。我四處張望,發現帕靈正在那個老舊的木箱上磨爪子。

“帕靈!”我脫口叫道。它停了下來,一隻爪子懸在半空中。夢中那隻貓咪孤零零地住在已成廢墟的小屋裏,幾乎成為一隻野貓。而帕靈的眼睛和夢中那隻貓咪的眼睛一模一樣。“帕靈。”我輕聲叫道,伸手去撫摸它的頭。

它一動不動,任由我把手放在它頭上,仿佛它也想起了自己恢複野性的那段時光。過了一會兒,它用臉摩擦我的手掌,跑過來爬到我的腿上。我一直坐在地板上,我的腿已經毫無知覺。盡管如此,我還是讓它在我的腿上坐下。它低聲叫喚,用爪子撥弄我身上這件套頭衫的袖子。我撫摸它,打消它的野性。我試圖用無言的方式告訴它:無論這回發生什麽事,它都不會被拋棄。

第二天,我穿過山穀,去找梅爾。而那個夢一直揮之不去。我也說不清昨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麽。即使我看到了某些事情,可以在我為保住安尼斯尤爾奮鬥時助我一臂之力,然而我怎麽對其他人解釋呢?我盯著一個木頭箱子,然後做了一個夢,我在夢裏看到了這些事——我能這麽說嗎?我仿佛看到自己正在對一個律師說這些話,而那律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筆記上寫下“租客已瘋”。

我開始意識到安尼斯尤爾建立在被人遺忘的故事之上,建立在支離破碎的記憶之上,建立在某些過往片段的回響之上。這些來自過去的回響雖然細微,卻又足以震撼大地。可現在我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我需要白紙黑字,需要法律能聽得懂的語言。我絞盡腦汁想盡辦法,以至於開始時我沒有留意在山穀中回響的噪聲。等我快要走到石頭那裏時我才完全反應過來:那是一種單調的敲擊聲,仿佛有人正在砸什麽東西。我突然在小徑上停下腳步。

“你們怎麽敢……”我低聲叫罵道,開始狂奔,“你們怎麽敢這麽做……”

幾分鍾之後,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林間空地邊,停下腳步。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惱怒的叫喊聲。那塊標示牌又豎起來了,就在昨天的那個位置。更糟糕的是,那是一塊新的標示牌,牌子朝向相反的方向。無論剛才是誰在這裏,當他們聽到我跑過來,他們便倉皇逃跑了。我能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這種感覺懸在凜冽的空氣中,和新鮮的木頭氣味相互交雜。

我出離憤怒,幾乎沒有感覺到石頭的存在。這一回我毫不猶豫,對著支起標示牌的木棍猛踢,踢了一腳又一腳,直到那塊標示牌傾斜,直到我可以伸出手把它拔出來。一根細木屑刺破了手腕處的皮膚。流血了,可我並不在乎。這塊新的標示牌被釘得更加牢固了。我咒罵著,來回搖晃它,直到它完全鬆動。我把標示牌扔到地上,揚揚得意,氣喘籲籲。

這時我才感覺到疼痛,感覺到一股**從腕上的傷口中汩汩流出。我正要查看傷口,這時一陣瘋狂的狺吠打破了樹林的寂靜,一個褐色的影子從樹木間衝出來。這一情景似曾相識,讓我的胃因緊張而不停抽搐。那是麥琪,它認出了我,正在林間空地的邊界上躥來躥去,不停狂吠。不過它並不敢跨越邊界。我隻能瞪著它,感覺已經麻木,直到我意識到誰在這兒附近,又是誰要對這塊標示牌負責。

口哨聲在光禿禿的樹木之間回響。

“麥琪?”

我強壓住惡心的感覺,我已經預料到要發生什麽事了。

“麥琪,過來……”當亞力看到我,他立馬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這是我和他在電話裏吵架分手之後我們倆頭一次見麵。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一縷舊日的情絲,其中還夾雜著愧疚。然後我注意到他手裏的工具包,還有他扛在肩上的木槌。我的怒火再次燃起,比之前還要猛烈。

“婕絲。”亞力說。他的目光掠過我那通紅的臉,掠過我那髒兮兮的雙手。“嘿,你流血了……”他說。然而我臉上的表情讓他不敢靠近。他把木槌扔在身邊,仿佛那樣我就看不到似的。“你怎麽把自己弄傷了?”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塊被打破的標示牌躺在我的腳下。“你覺得呢?”我說。

他臉紅了:“你不要這樣,這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變得更糟?你父親想要把我趕出自己的家,這樣他就能為那個狗屁遊艇碼頭弄到那塊地——難道能比這更糟糕嗎?”

當我提到遊艇碼頭,亞力便咬緊牙關。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這事,我提醒自己。他居然還說什麽很高興我搶先他父親一步租下了安尼斯尤爾——現在回想起來這些話都是謊言。

“這事……”他清清喉嚨,“這事與你無關。這是本地人的事,而你隻是一個租客,所以……”他看著我,臉上流露出哀求的神色,“我實在不明白,婕絲,這個破敗的小地方對你有什麽意義呢?你根本不屬於這裏。”

在那一刻,我出離憤怒,以至於說不出話來。“那我屬於哪裏?倫敦嗎?或者隨便哪個地方,隻要不會給你造成不便就好?”他張張嘴想要答話,可我逼近一步,他馬上又閉上了嘴,“你覺得我們倆之間究竟會怎樣呢,亞力?你覺得我對此會有何反應?難道我會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繼續和你們友好相處嗎?”

“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

“我以為這行得通。”他說,他的語氣中夾雜著氣惱和哀求,“我以為爸爸會幫你,讓你擺脫那租約的束縛。”

“什麽?然後我就被迫離開?”我叫道,“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不是!我以為這樣或許你就會……會和我在一起了。”

他的話懸在我們倆之間,如同仲秋時分被寒霜打過的葉子。麥琪**不安,發出嗚咽——即便是它也能感受到我們倆之間的情緒。我無法回應他的話。我感覺難以置信,這種感覺和輕蔑之情混雜在一起,讓我不停顫抖。我轉過身,抓住那塊標示牌。

“我不能讓你把這個拿走……”亞力開口了。而我隻是推開他,從他身邊走過,一言不發地走進林子裏。

梅爾·羅斯卡羅在廚房裏忙碌,他放下一卷廚房紙巾,在壁櫥裏翻找。

他跑進浴室裏忙活,我叫道:“沒事的,隻是擦傷而已。”透過浴室的門,我瞥見一個爪形足浴缸的一角,以及木地板上的一個老式地漏。

“即使是擦傷也要處理一下傷口。”梅爾走出來,他手裏拿著一個古舊的藥瓶。“這是碘酊。”他一邊對我說,一邊擰開瓶蓋,“要說處理傷口,沒什麽東西比得上這玩意兒。”

我沒有力氣表示反對,隻能看著他將一塊布浸入那瓶東西裏。和亞力對峙讓我感到虛弱無力,渾身顫抖。

“伸出手來。”梅爾說。我伸出手腕,往上扯扯袖子,好讓他看到那處擦傷。他輕輕地將幹涸的血跡擦去,留下一道橘黃色的印記。我感受到一陣刺痛,不由得齜牙咧嘴。“傑克還是個淘小子的時候,我經常給他處理傷口。”他一邊給我抹藥,一邊低聲說道,“那小子老是磕著碰著,從沒見過哪個孩子身上有那麽多傷口的。”

我想要笑,可是刺痛感讓我的眼睛盈滿淚水。我想忍住眼淚,可是沒有成功。

當我落淚時,梅爾問道:“也不至於吧,有那麽疼嗎?”

“不,不是因為這個。”我用袖子擦擦鼻子,“是因為……那棟小屋,梅爾,還有那個山穀。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點點頭,蓋上碘酊的蓋子。“就是羅傑·特拉門諾宣稱他擁有安尼斯尤爾,對吧?”他發出幹巴巴的笑聲,想必是看到了我臉上流露出的震驚。“在蘭福德這可不是什麽秘密。”他說,“昨晚上我從麗莎的爺爺老德裏克那裏聽說了。”

“聽米雪拉的口氣,她好像準備放棄了。”我對他說。我很慶幸自己不用把這事從頭到尾又講一遍。“聽她和麗莎的口氣,感覺這事已經敲定了。無論羅傑·特拉門諾對她們使出了什麽卑鄙的手段,那手段畢竟奏效了。”

“好吧,她們還要考慮到自己的生意啊。”梅爾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在桌上畫圈,“在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失業可是很嚴重的事。如果米雪拉失去了那家房地產中介所,她就不得不離開這裏。而我敢打賭,羅傑·特拉門諾的威脅可不是說來嚇唬人的,他會來真的。”

“看大家對那家夥的樣子,好像他還大權在握似的。”我脫口而出,“就像是什麽大宅邸的爵爺。其實大家不用再聽他的。”

梅爾將椅子往後一推。“的確,不過舊習俗根深蒂固。幾百年來,在這裏’特拉門諾‘這個姓氏等同於’主人‘。要想改變延續幾百年的舊習俗是很難的。”他站起來,慢慢走到廚房的壁櫥前,“而且還要考慮到錢的問題,這樣要改變大家的態度就更難了。在這裏,你不用有多少錢就可以做個財大氣粗的人物。”他走回桌邊,手裏拿著一瓶酒和兩個酒杯。

我想起托瑪辛娜在那張新聞配圖上的塗鴉,拚命回想那篇新聞報道的內容,想從中找到一根救命稻草。“我在報紙上看到說有人對那個遊艇碼頭計劃提出抗議,他們並不希望在那裏建立碼頭。現在特拉門諾宣稱他擁有安尼斯尤爾,我們能不能讓那些人也為此抗議呢?”

梅爾搖搖頭。“那個碼頭計劃是糊塗腦子才能想出來的,即使是隻能駕馭單帆小船的孩子也會告訴你在蘭河那一帶建碼頭是行不通的。要在那裏建碼頭就得讓河流改道,這也意味著這片造船工場將不複存在。”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繼續說道,“不過我和你說實話吧,婕絲。如果是為了安尼斯尤爾而抗爭,本地人是不會卷進去的。他們不會為了這事和特拉門諾作對,這是……”他歎口氣,“這是私人事務,而且年代久遠。”

“那我該怎麽做呢?”我問道,感覺眼淚再次湧上來,“難道我就坐等他們把我趕走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梅爾的回答中透著鎮定,“說實在的,如果羅傑說那個山穀歸他所有,那他肯定編造了不少謊言。安尼斯尤爾屬於托瑪辛娜,而不屬於別人。那個地方是特拉門諾家的某個人贈予她母親的。”

“什麽?”我湊上前去,抓住桌子,“什麽樣的贈予?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他聳聳肩:“我就是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我忍不住惱怒地哼了一聲。“好吧,反正沒人告訴我。米雪拉說羅傑·特拉門諾有什麽證據,說托瑪辛娜簽了什麽文件,聲明那片土地不是她的。”

對此梅爾嗤之以鼻:“不可能的,那塊地是特拉門諾家族還給她母親的。特拉門諾家的人一直自稱那塊地屬於他們,但他們也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據我所知,他們根本沒在那裏居住過。”

“那他們為什麽要把那塊地還給托瑪辛娜的母親呢?”我繼續問道,“他們這麽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梅爾一臉沮喪:“我也不知道。或許他們家破天荒養出了一個好人。”

我往後一靠,擦擦額頭。碘酊的氣味充斥著我的鼻孔。“梅爾,”我說,“這樣沒用的。羅傑·特拉門諾說他有證據,我也需要證據。所謂的證據指的是地契和文件,而不是流言和故事。”

他拔開白蘭地酒瓶的蓋子。“我所擁有的就隻有故事。”他說,“而故事很重要,比文件、合同還重要。故事體現了我們如何了解這片土地,如何記住往事。”

“故事還體現了你們如何緊抱仇怨不願放手。”我反駁道,“我不止一次看見類似的事情發生,總是一個樣:特拉門諾和羅斯卡羅相爭,安尼斯尤爾夾在你們之間……”我停了下來,心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梅爾隻是直直地盯著我。“你說得沒錯。”他最後說道,“一直都是這樣。有時候我也會為此感到難過。”他舉起那瓶白蘭地,“不過今天我不想難過,今天就讓特拉門諾家的人見鬼去吧!”

雖然這時候剛過正午十二點,還不是喝酒的時候,可他倒了兩杯滿滿的白蘭地,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麵前。

“這個可以讓你鎮靜下來,平複你的心情。”他說。

“那你呢?”我說著拿起酒杯,“你也需要酒來平複自己的心情嗎?”

“大多數時候也需要。”他對我舉起酒杯,“為了安尼斯尤爾,幹杯!”

盡管我對他的說法還心存疑慮,不過事實證明梅爾說得沒錯。白蘭地為我的喉頭帶來暖意,將我腹中的空虛感一掃而空。我正準備喝完最後一點酒,這時我聽到前門傳來關門聲,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我去看媽媽了。”傑克的聲音響起,“她讓我帶了一些火腿回來。”他已經走到樓梯頂端。當他看到我們倆坐在一起,剛過中午就開始喝酒,他不由得停了下來。

“留下來吃午飯好嗎,派克小姐?”梅爾若無其事地問道。

當我試圖和傑克對視,他移開了目光。我想起我曾經和他坐在爐邊烤摻了藏紅花的小圓麵包,簡直不能相信眼前這個滿懷戒心的陌生人和之前那人是同一個人。“謝謝了。”我說,“不過我最好還是回去吧。”

傑克嘟囔幾句,說什麽要打電話,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樓上。

“不要灰心,婕絲。”梅爾說著拍拍我的肩膀,“我們肯定能找到解決方法,證明老特拉門諾在撒謊。”

我露出感激的笑容,跟著他朝樓下走去。當我們走出門外,梅爾踢踢我拔出來的那塊標示牌。

“你還要把這個拿回去嗎?”

“哦,不要。”我裹好脖子上的圍巾,“把它燒掉吧,我不在乎。”

“用來做引火木倒是不錯。”梅爾若有所思地撓撓下巴,“今晚你打算去玩嗎?”

今晚……當然了,今晚要舉行聖誕彩燈的亮燈儀式。然而發生了那麽多事,我完全把亮燈儀式這事拋諸腦後了。

“我還說不好。”我猶猶豫豫地說,“今天發生的事也夠多了。”

“去吧。”他慫恿我,我不置可否地嗯了兩聲,他對我微笑,“說實話,我正想找人陪我去那兒。傑克有他自己的計劃,而我的腿腳也沒以前那麽靈便了。”

“好吧。”我妥協了,笑道,“我在哪裏等你呢?”

“在那座橋上。”他撿起那塊標示牌,“六點鍾。別忘了把自己裹得暖和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