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黑燕子色澤怡人,它旋舞飛掠的姿勢輕盈優雅。燕子匆匆飛過方小小的窗口,在遠處紅光閃動的湖麵凝成一粒小小的黑點。方小小把碗端在窗台上,腳下墊了一塊小木凳。盡管如此,他的下巴才剛好跟台沿齊平。方小小的父母注意到了這種高度的對比,因而忽略了某種潛在的危險。方小小的背影單薄瘦弱,同時像一隻燕子那樣顯得輕盈均勻。方小小努力抬高手臂,在秋天的黃昏中艱難地吃著飯,但他的臉上閃動著快樂的光芒。又一隻燕子飛過去了,方小小的目光追逐著那輕盈優雅的身影,直到它凝聚成遠方的一粒小小的黑點,然後消失。遠處的湖麵異彩紛呈:先是夕陽的橘紅,然後漸漸轉為青灰,最後沒入一片無邊無涯的藍灰。燕子也該回去啦!它們在這個夜晚不再來了。麵臨夜晚的方小小目光黯然,神色沮喪,那片快樂的光芒隨燕子飛去。晚風輕吹,湖麵四處響起幽幽的歎息。方小小嚼完最後一口飯,他曉得媽媽的聲音就要響起。媽媽的聲音本來柔和動聽,但自從方小小上學之後,就隻剩下嚴厲和冰冷。也許隻有方小小才如此強烈地感受到這種變化。在別人耳中,媽媽的催促合理合法,天經地義。“小小,快去做作業。”這道命令像是一根鞭子,每星期有六天都會準確無誤地按時抽打於方小小的耳膜與心上。方小小的最後一點快樂已被徹底抽去。他覺得自己的心在此刻就會準確無誤地化成木頭,像一個悲慘童話中的主人公,被迫進入另一個世界。方小小轉過身來,一手端碗,另一手提起小板凳。燈光下的方小小五官清秀,臉色白中透青,大眼黯然無光。“快去。”媽媽麻利地接過碗和板凳。方小小嗯了一聲,向房中慢吞吞地挪去,如同一隻玩具木偶。方小小這時候如果回頭,就會看到媽媽的眼中充滿愛憐。“唉,小小吃什麽都那麽瘦。”陳愛蓮看著方小小的房門慢慢對她掩上,扯得很細的眉毛蹙得很憂愁。“明天你去買箱‘樂百氏’來,這東西開胃,小小又愛吃。”她側過臉來對著正打算收看甲A聯賽的方向陽,又命令道,“你把聲音搞小點。”

時鍾的嘀嗒聲輕微而有節奏,和著筆尖觸紙的沙沙聲打破了房間的幽靜。黑色的時光圍攏來,壓迫著方小小向前傾斜的背部。方小小纖細的頭頸在台燈下麵彎出一個越來越大的弧度。“眼要離紙一尺,胸要隔桌一拳”,老師的苦口婆心隻能停留在白晝的課堂上。黑夜的方小小前胸緊緊抵著桌沿,右手快速地移動,像一個負傷的小戰士勉強支撐著努力前進。還有兩版,方小小似乎看到了一點光明。方小小昨天的語文作業錯了兩個字,所以他必須在完成今晚的作業之外把每個字重複三版。方小小的手也變成了一塊木頭,笨拙地移動。筆下湧出的字東倒西歪,黑壓壓地逐漸占滿紙麵,像一些垂死的燕子。還有一版,方小小的頭勾得更低,眼睛幾乎要跟練習本粘在一塊。垂死的燕子在他筆下更快地湧現,東倒西歪,奄奄一息。方小小終於畫上最後一筆。這一筆他畫得惡狠狠的,好像是要在誰臉上刻上一刀。九歲的方小小神色疲倦,目光散亂,隨手把傷痕累累的作業本甩到一邊,似乎從此與它勢不兩立。黑夜的房間空氣呆滯,如同一塊木頭,方小小幾乎是馬不停蹄地翻出數學作業本,開始艱難地演算。二十道計算題,十道應用題。方小小盯著題目看了一陣,咬了咬下唇,仿佛努力要忍受著什麽,然後畫出第一個等號,像一隻燕子奮力衝進泥沼。

陳愛蓮坐在客廳裏,兩手熟練地勾織著毛衣,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龍爭虎鬥》,神情專注,似被完全吸引住了,但又不時側頭去看方小小的房間。房門虛掩,門縫中幾絲微光漏出。她想象著兒子伏案苦讀、挑燈夜戰的動人畫麵,嘴角溢出一絲微笑,手中的針動得更快。她要趕在天氣轉冷之前織好這件屬於方小小的毛衣,而且必須花樣新穎針工超群,以博得旁人的讚賞。方小小眉目清秀身材勻稱,穿上這件衣服一定會令老師嘖嘖稱讚,使同學刮目相看。陳愛蓮構想著未來的場景,頓覺動力無窮,久久陶醉其中,直到方向陽斷喝一聲,將她驚醒,陳愛蓮這才看清屏幕上一群人在擁抱打滾,其中某個彪形大漢還學小妞猛扭屁股。“大概哪個隊進了一球吧?”陳愛蓮漠不關心地看了一下,又瞟了瞟興奮得像喝醉了酒的方向陽,心裏暗自歎道,“老方這輩子就隻有這出息了,以後就看小小的了。”她黑線般的眉毛蹙起又放開,她又下意識地去看方小小的房間,突然意識到時間不早了,忙放下毛衣起身去衝牛奶。“小小。”她端著一大杯熱氣騰騰的“腦黃金”,還沒推門就呼喚兒子的名字,生怕方小小失蹤在門後。門開了,她看到方小小頭歪在桌上,一隻手軟軟垂下,像隻受傷燕子的翅翼,另一隻手還攥住鉛筆,嘴中的口水流到作業本上,模糊了一片。陳愛蓮一陣心痛,猶豫片刻後輕輕拍醒方小小。方小小揉著眼掙紮著又準備繼續演算。還有很多道題。他生硬地拒絕了明早再做的建議,頑強地要去解決雞兔同籠的問題。陳愛蓮悄悄地退了出去。陳愛蓮一出去,方小小的眼睛又花了起來。眼前的黑字像一隻隻燕子飛來飛去。他摸索著爬到**,沾著枕頭就一頭沉入夢中,隻有那杯“腦黃金”兀自在燈光中散發著熱氣。

在夢中方小小變成了一隻輕盈的黑色燕子。他悄無聲息地越過父母的頭頂,穿過通向湖麵的窗口,遇見了更多的燕子。方小小快活地大喊大叫,在湖麵上和它們一起旋舞追逐。風中的飛翔圓轉如意,他輕盈的身姿偶爾在波光中一閃。生命從未如此輕鬆和快樂。方小小懷著滿心的喜悅,抬頭看見他的同學正往學校走去。他們背上的書包如同蝸牛殼,碩大而沉重。在去學校的路上,無數隻小“蝸牛”彎著腰,沐浴著清晨的陽光奮力趕路。方小小扇動翅膀,輕而易舉地追上了他們。方小小大聲告訴他們:“拋下背上的蝸牛殼,就會變成快樂的燕子,就可以偷偷地飛過老師的頭頂,自由自在地唱歌和跳舞。”可這些昨天的同學,往昔的夥伴,都渾然不覺。他們連頭都不抬,背著書包,排著蝸牛般的隊伍走進教室。現在開始上課,成天板著張臉的彭老師又在訓斥同學了,滿教室的同學都低著頭。方小小看見自己的座位空空如也。而同桌的江玲玲勾著腦袋,接受班主任的諄諄教導。方小小清晰地看到她漂亮的小臉漲滿紅焰,還看到淚水在她的內心深處滾來滾去,並且馬上就要溢出來。果然,江玲玲的鼻子開始**。先是小心翼翼地啜泣。“哭什麽哭?”彭老師的厲聲嗬斥使江玲玲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方小小頓時熱血沸騰,為此他忽略了某種潛在的危險,敏捷地衝進教室。彭老師敏感到這隻黑色之物的非法闖入,鼻中冷哼一聲,鏡片後射出兩道白光。瞬間方小小呼吸不暢,渾身僵硬,然後他無比清晰地聽到自己摔在桌麵上的骨折聲。翅膀斷了。江玲玲的一顆淚珠濺到他的羽毛上。方小小猛地睜開眼,就看到晨光正布滿牆壁。七點半了,等他穿衣洗臉坐到桌前,鬧鍾明確無誤地對他指出了這一點。方小小馬上清醒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仿佛已看到彭老師幾乎要彈出來的金魚眼正惡狠狠地戳向他。方小小突然大哭起來,讓聞聲趕來的陳愛蓮不知所措。“就是你,不早喊醒我!”方小小把滿腔的恐懼化成怒火,猛烈地噴向陳愛蓮。他橫著眼睛,手摳著椅麵邊沿,臉上淚痕縱橫。陳愛蓮又心疼又慌張,最後幫方小小收拾好文具。“等一下我送你去,跟彭老師講一下。”

這句話子彈般擊中了方小小。他小臉漲滿火焰,似乎陳愛蓮要去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出他的醜。“你莫去嘍!”他帶著哭腔喊道,半是威脅半是哀求。

“那怎麽辦?”

“反正要下第一節課才收。我抄別人的算了。”九歲的方小小突然變得冷靜起來,果斷地做出決定,一雙大眼熠熠生輝,仿佛正在看著燕子的飛翔。

中國的小學無疑是世界上最能準時運作的機構,不僅準時,而且常常超時運作。關於這一點,無須多說,每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之後上學的國人對此都有過痛苦的經驗。在東方小學的校門口,小“蝸牛”們正嘰嘰喳喳地爬進學校——他們本來可以像燕子一樣飛進去,但碩大而沉重的書包注定了他們必須以蝸牛的姿勢前進。方小小從單車後座艱難地挪下來,也不跟方向陽說再見,就努力向校門跑去,步履蹣跚活像企鵝搖擺在南極的冰天雪地裏。在方小小九歲時的這個早晨,方向陽看見他在一個衣裳鮮豔的小女孩身邊停住。兩個人挨挨擠擠,在親密的交談中艱難前進。方向陽看到他們背上沉沉下墜的書包並列成兩個逐漸縮小的蝸牛殼。他嘿嘿笑了一下,倒有九分得意。他不曉得方小小正在用想象中的“旺旺”雪餅努力打動江玲玲。“今天我怕遲到,明天一定給你拿來。”方小小一諾千金的表演令江玲玲深信不疑。“要不我書包裏還有個蘋果,你先吃了。”“我不要。我給你抄就是。”江玲玲的丹鳳眼預示著她以後的嫵媚動人與紅顏薄命。其實就算方小小什麽都不給,江玲玲仍會借給他。漂亮的小女孩總是敏感而早熟。他們在一起交換心底的小秘密時,江玲玲總會毫不猶豫地說:“我喜歡方小小。”江玲玲的聲音稚嫩脆亮,如一隻成長中的燕子。她在方小小的眼中從來就是一隻漂亮的小燕子,穿著歌謠中的花衣。方小小想:“我以後要討江玲玲做老婆,每天給她買一袋‘旺旺’雪餅。”然後方小小的臉燒了起來,為這個想法感到羞愧難當。他不安地看看四周。四周的同學平靜如故,沒有誰窺見他內心的想法。隻有江玲玲看他的丹鳳眼晶瑩黑亮,波光流動。

精瘦的彭老師下巴宛如山中野猴。他是上海人,卻跑到這個湘西南的小城做了一名人民教師。彭老師是全校唯一以數學老師的身份榮任班主任的人。這一點足以證明他教學有方深得領導倚重。他幹枯無血色的臉也足以證明他的兢兢業業與不負所托。現在一班的小“蝸牛”都懾服於他鏡片後直奔而出的白光。他射程驚人的口水濺到第一、二排幾張稚嫩的小臉上。但沒有誰伸手去抹,他們仿佛均已沉浸於彭老師感覺良好的講解中。彭老師掃視著這一屋眼睛睜得大得過分的小朋友,內心獲得極大的滿足,昨夜被老婆照頭一盆水的屈辱已煙消雲散。突然他皺了皺眉,全班的學生心髒猛地一彈,均感大禍就要向自己壓來,隻有方小小例外。方小小正全神貫注地抄著作業,以至於彭老師眼睛明顯瞄準他時他都渾然不覺。還有最後一題,他的手動得更快了,心中幾乎要溢出擺脫重負的快樂。他不曉得江玲玲紅富士般的小臉已嚇得慘白。“方小小,你在寫麽子?”彭老師的上海普通話已混入了這個縣城的方言,不倫不類,卻又根深蒂固。他看到方小小居然臉色不變,繼續埋頭苦幹,頓覺麵子大掃,把黑板刷往講台上重重一撂。砰!全班同學的心髒又一次猛烈震動。方小小總算有了感覺。他迷惑地抬起頭,然後就看到彭老師一陣惡風般地襲來。彭老師鏡片後的兩道白光直射而出。方小小手一鬆,筆在桌麵上滾動了幾下,摔在了地上。方小小半張著嘴,木木地看著彭老師把兩本作業一把掃去,攏起眉毛審查了一下。“好呢,你還抄作業!到後麵罰站去。”方小小根本沒有反抗的念頭,像個小順奴老老實實地穿過夾道。方小小強烈地感覺到同學投來的目光有一部分含著同情,這大多來自女生;另一部分則有點幸災樂禍,這一定是來自蔑稱他為“假妹子”的那幫小油條。他們看見方小小目光空洞地走到後牆跟前,轉過身低下頭,兩腳靠攏,呈現經典的罰站姿勢。“江玲玲,你怎麽借給他抄?”彭老師餘怒未消,但口氣不由得緩和下來。這個靈秀的、紮馬尾的小女孩成績優異,給他增光不少。“江玲玲,是不是他搶你的抄?”江玲玲抬起頭,漂亮的丹鳳眼不安地看著那張故作鎮定的猴子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方小小在後麵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內心突然抽緊,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痛閃電般地攫住他九歲的身軀,擊透他宛若蒼白脆弱之花的小小靈魂。

課程中斷五分鍾後繼續進行。方小小壓根不曉得同學們潛意識裏正暗暗希望彭老師延長對他的指責,這樣就可以在實際上縮短枯燥無味的正課時間。即使方小小曉得,他內心的屈辱和戰栗也不會更多。他清晰地看見淚水在體內滾動不息。他死死咬緊牙關才勉強忍住淚水的噴湧而出。“我不哭。我不哭。”他反複鼓勵自己。盡管如此,方小小的大眼睛已無法掩飾地紅了。莫名的悲傷已彌漫於他幼小的身體。深重的打擊不是來自凶神惡煞的彭老師,而是江玲玲突然又迅速的背叛。叛徒,這個可恥的字眼醒目地浮動在眼前。好女孩江玲玲居然是個小叛徒。這個事實令方小小無比傷心。他咬緊牙關,兩個小拳頭發狠地攥著,努力做出堅強的樣子,眼前卻一片模糊,仿佛白霧迷蒙,雨水下降。

尖銳的下課鈴聲猛地戳進教室。彭老師神色自若,繼續在黑板上寫他的數學公式。現在他有充分的理由占用這短暫而寶貴的課間十分鍾。你們要怪就怪方小小吧!是他浪費了上課的時間。即使無此事件發生,敬愛的彭老師也常常這樣幹。他甚至已在考慮是否從中午被白白浪費的兩小時中抽出一半來為祖國的花朵們灌輸更多的養分。彭老師雖有充分的論據來論證此事的必要性與合理性,心裏卻還是有點打鼓。但自從隔壁班上個月的數學小考平均分超出他的班上零點五分,彭老師就決定排除萬難,在本月中旬推行這一改革措施。他已在考慮是不是要向校長匯報此事,是口頭還是書麵?不管怎樣,他自認為是毫無私心,一心為學生的前途和命運著想,雖然任課班的學生成績與教師的職稱、獎金頗有關聯。彭老師恨不得在一天之內把自己半生所學像填鴨一樣灌給他那些可憐兮兮的學生。既然在現實中做不到此點,那麽他隻有靠題海戰術和延長教學時間來彌補一二。他相信聽話的學生們會一聲不吭地接受,而且確實如此。在那些小頭小腦的學生心中,彭老師無疑具有帝王般的權威,所以連方小小也覺得彭老師的勃然大怒天經地義。他隻是無限傷心於江玲玲的背叛。他現在惡狠狠地盯著江玲玲曾經美好的背影,在想象中狠狠地踢她。“我隻踢她的屁股,不踢她的臉。”方小小惡狠狠地想,又帶點讓自己傷心的舊情。這時他的肚子一陣收緊,一種散發惡臭的欲望在腸胃處蠢蠢欲動。現在已是第二節課的開端,可方小小鬧肚子了。這種狀況令他驚慌失措,你要曉得他沒有勇氣請假。方小小盡量轉移注意力,但要命的疼痛感一陣比一陣強烈。方小小感覺到體內那種欲望向下一寸寸地逼近,甚至已到了懸崖的邊緣。“彭老師,我要上廁所。”響亮的聲音不是出自方小小之口,而是愁眉苦臉的調皮鬼關峰。“又是你打鬼主意嘍!”彭老師憤怒地指責這個頑劣的差生。他認定這是關峰不安分的又一表現。“不準!”彭老師講得斬釘截鐵。瞬間方小小完全絕望,內心迅速崩潰。然後一些敏感的小女生開始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

我難以描述接下去的情景。因為我難以描述方小小內心真正崩潰的情景。方小小是個極愛幹淨的小美男子,現在他卻當著許多可愛的小女生的麵把屎拉在了褲襠裏。你可以想象一下他的羞辱與絕望。沉重的打擊接二連三,然而這遠不是最後的打擊。彭老師並不因為方小小的大便失禁而放過這個九歲的小男孩。“你回去寫份檢討,下個星期一當著全班念。”下午放學的時候,他截住失魂落魄的方小小,嚴厲地下了命令。方小小似已發青的小臉毫無波動。他隻睜大了眼睛盯著前麵的黑板。他的大眼睛仿佛失掉了魂魄,空洞而茫然。彭老師以為他被嚇住了,鼻子裏哼了一聲,威嚴地走開了。

雙休日製在一九九九年的東方小學並沒有得到有效實施,甚至連僅有的星期天也讓有些老師深感痛心,恨不得大加利用一下。對於東方小學的小男孩小女孩來說,星期天也並不是一個令人感到幸福的日子,因為他們得去參加各種各樣的速成班。也就是說,他們在星期天的清晨,必須背上畫架或拿起毛筆。這樣在他們父母眼中就會晃動著畢加索或者王羲之的影子。陳愛蓮認定方小小具有音樂天分,所以為他買了一把小提琴。陳愛蓮自己曾是個蹩腳的業餘提琴手,在學校樂隊幹過伴奏。她認為自己未竟的光榮夢想會由兒子來完成,她甚至已在想象中逼真地看到方小小站在國家級樂團的盛大隊伍中,姿勢優美,引人矚目。所以當看到現實中的方小小一副吃了苦藥的樣子,她就忍不住著急。“丁芳鋼琴已過了三級,你還在原地踏步。”丁芳就是隔壁那個胖女孩,經常坐在鋼琴邊腦袋一晃一晃。平時方小小不拿正眼瞧她。“又長得不好看,還彈鋼琴。”但現在他再沒有這種想法。他已完全消失了高傲的勇氣。一想到自己當著那麽多女生的麵把屎拉在褲子裏,他就立刻感到天昏地暗,無地自容。陳愛蓮看到他奇怪地站在那裏,充耳不聞,麵如死灰。“你怎麽搞的?”她摸了摸方小小的額頭,又握了握他的手,突然尖叫起來,“手冰涼的。”她蹲下身去問:“小小,哪裏不舒服?”方小小木然地看著媽媽,仿佛麵對著一個陌生人。他搖了搖頭,說:“你們出去嘍。我在屋裏練琴。”

陳愛蓮準備出去,她要和方向陽去街上轉一下午。本來方小小也可以去的,沒有人忍心拒絕他,但方小小突然熱愛起小提琴來,這令陳愛蓮萬分驚喜。為此她忽略了兒子眼中呈現的死人般的空洞。她又摸摸方小小的額頭,覺得其實很正常。

方小小站在陽台上,看著他下方的父母遠去的身影漸漸縮小,然後消失在街道。方小小的目光平靜,裏麵重新恢複了光芒與生機。但這是一種異樣的目光,仿佛刀鋒閃爍。九歲的方小小冷靜地關緊門,在門後呆呆站立了一會。其實連他也不曉得自己要幹些什麽。小提琴斜靠著高背椅子,姿勢曼妙宛若少女。仿佛有輕微的嘀嗒聲,又仿佛沒有。房間裏有什麽東西沙沙地走過,某個角落裏傳出一聲歎息。方小小卻什麽也沒聽到。他突然走到椅子前,猛地一腳踢出,小提琴立刻飛了出去,然後沉悶地摔在地下,像一隻垂死的燕子從半空墜落。這一腳力量驚人,有如神助,有骨頭開裂的輕微聲音。方小小幾乎痛出眼淚,卻咬緊牙一聲不響。他開始搬動沉重的高背椅,往常他隻用方頭凳墊腳,但這次不同。這次他要以另一種高度去看燕子。腳上的疼痛更加分明,並且引起另一種更深的痛。淚水忍不住滾下來,但隻是一顆、兩顆。接著,方小小似乎想起了什麽,臉部開始變形,淚水接著滾滾而下。他一麵無聲地哭泣,一麵努力搬動沉重的椅子。窗戶插銷被抽起,天空和湖水湧了進來。方小小突然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嶄新的高度,似乎一縱身就能輕盈地躍出窗戶,像一隻燕子飛向天空。但天空中沒有燕子。湖水玻璃,天空明鏡;白雲微漾,和風輕歎,但是沒有燕子飛過。方小小久久地凝視著頭頂的天空。明鏡般的天空越來越大,而且無限逼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觸及,一縱身就能投入它無限寬廣的懷抱。但是燕子呢?美麗、輕盈的燕子到哪裏去了?方小小久久地追尋著燕子的蹤跡。千百隻燕子突然出現在方小小的窗前。在下午的天空中,燕子宛如風中柳絲起舞不息。其中一隻頻頻向方小小回望,眼神親熱,令他看到過去的一些美好時光。在這個下午的窗口,有人看見方小小盯著遠方一無所有的天空,臉上微露奇異的微笑,在長久的木立後突然跳出窗口。

沒有必要描述陳愛蓮的撕心裂肺——她把那件尚未完成的毛衣覆蓋在兒子幼小的屍體上。我想說的是,方小小清秀的臉蛋完好無損,神情安詳而愉悅。在這個傷心的黃昏,一隻大眼睛的燕子從惶惶不安的人群之上飛過。燕子的飛翔總是輕盈美好,但是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