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初中那年,為了把艱苦樸素、自立自強的革命傳統從我身上挖掘出來,爺爺毅然排除來自家庭內部的重重阻力,讓我讀了寄宿學校。一九九一年,糧本製還沒廢除,米是從家裏轉過去的,食宿費是每月三十元,零花錢,想都不用去想——在這個問題上,家裏人還是建立了牢固的統一戰線。除了對零花錢的問題有點想法外,我還是蠻樂意讀寄宿學校的。太好了,不用整天聽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嘮叨了,很爽。不過馬上我就明白這隻不過是種可笑的錯覺。縣一中的老師對我的關心比老爸老媽的還要無微不至。更加糟糕的是,他們仿佛都接受了什麽重大任務,立意要把我培養成革命的好接班人。

班主任是政治老師,時常把我喊去訓話,且不經我的同意,就下了一道任命馬東東為副班長的旨意,讓同學們很不服氣,在背後嘀嘀咕咕。同學們不敢當麵講,因為副班長是管紀律的,隨便找個碴就能猛扣操行分。但風聲總是會透過身後的牆傳過來的,我簡直有點抬不起頭來。直到有一天在教室裏我含著淚水沒頭沒腦地喊了一句“又不是我想當的”,輿論才把同情施舍給我,大家開始醒悟到我的好處,主要是我經常睜隻眼閉隻眼,不打小報告,確實是個好同學。但我又為此而內疚,覺得對不起班主任的信任。想辭掉,無奈群眾呼聲很高,班主任也被我蒙蔽,我隻好早上點名出操、晚自習維持紀律地繼續熬下去。

數學老師長了一臉豪放的胡子,常穿西裝上衣、運動褲、旅遊鞋。人是個很好的人,但每當他在課堂上對我麵露和藹可親的微笑時,我就感到大禍臨頭。你曉得我的數學一塌糊塗,麵對他的提問我總是搖腦袋。更讓我難受的是,他一點也不露出責備的神氣,等到下一堂課,又向我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讓我再一次當眾出醜。

更恐怖的是英語老師,一個精瘦的小白臉,每隔一段時間總要置上一身新裝,在學生麵前昂然而過。才上了幾堂英語課,因為被身後的一個女同學迷住了,我老是情不自禁地把腦袋扭過去,費盡心思編出一些笑話來,逗得她捂著嘴哧哧地笑。見我竟然在課堂上當眾“調情”,英語老師衝了過來,擰了一把我的耳朵,然後翻到我的課本封麵,說:“你就是馬東東啊!你爺爺說你很聽話,看來連你爺爺也被你蒙蔽了。”我這才陡然醒悟到我爺爺原來在教委做過副主任,我所蒙受的一切特殊待遇都是拜他老人家所賜。真是慘!

三大主課裏,隻有語文課好過一點,因為我根本不用花什麽力氣就能考出高分。但是語文課本裏那些文章大多讓我覺得痛苦,味同嚼蠟。更煩人的是每篇文章都要提煉主要思想,劃分段落大意,我感覺是在肢解活人,但看到同學們都很認真,並沒有憤憤然的表情,也隻好強忍住不快,一同動手肢解。就這樣,我的初中生涯一開始就痛苦不堪,唯一快樂的時光就是下午課上完到晚自習開始前的這一段時間。

一中有全縣最大的操場,開縣運動會都在這裏。標準的四百米跑道,用黑沙鋪得很齊整。跑道外單杠、雙杠一應俱全。圈內除了跳遠用的沙坑外,到處是一塊一塊的草地。到了傍晚時分,女同學最喜歡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地上聊天。自然,大群的男生也被吸引到這裏。他們不好意思直接盤坐在草地上,那樣太女生氣。好在場上運動設施不少,可以做運動,展示一下剛剛萌生的雄性風采。累了就可以正本當行地坐在草地上,跟女同學搭搭腔。精力充沛的還可以惡作劇一下,弄條小毛毛蟲什麽的,惹出一連串尖叫。這個弄毛毛蟲的家夥遭到了女同學的一致抵製,為了贖罪,他在草地上表演翻跟頭,結果硬邦邦地摔在地上,被送了回去,休學一年,據說是摔壞了哪塊脊椎骨。但過了一年後,也沒看見他出現。女同學有幾個掉了眼淚,我也很懷念他,那小子,黑,瘦,眼睛大而亮,有說不完的話,可惜了。

在操場上玩的除了學生外,還有一部分社會上的小青年。他們的年紀跟初三、高中班學生的差不多,但一眼就能看出來,主要是有種吊兒郎當的味道,看女的簡直是在逼視,年輕一點的女老師也不耐煩被他們那樣看。再就是在裝束上總要顯出一點不同來——同樣的一頂軍帽,戴在他們頭上,就會顯出一種痞子味道。我仔細觀察了,無非是戴歪了一點或帽簷故意弄得往上卷。如果是穿襯衣,是絕不肯老老實實扣齊整的,一律披開,露出肚皮,如果有胸毛,那就更要往兩邊扯了。總之,這些小小的不同便顯示著他們的身份有別。對這些人,連老師也是能讓就讓。好在他們一般也不惹事,主要是怕被門衛抓住,再也不準進來。再就是,這些英雄好漢也不屑於跟我們這些讀書的計較。學校這操場,隻不過是他們碰頭的場所而已。我玩單杠的時候,聽到一個小痞子對另一個人說:“飛龍縣的精英都聚集在這裏了。”這話讓我激動了好一陣,我對這些“精英”簡直有十二分的崇拜。這些人有一個特點——都酷愛鍛煉,到這裏來的一大目的就是充分利用這裏的體育設施。有的精英喜歡比狠,又因為都認識,不好意思開打,於是就比賽跑,比跳遠,比在雙杠上做俯臥撐,比在單杠上做引體向上。我們常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至今我都在想,這些人裏麵,有多少人本應到體育界去展示一下自己的狠勁的,最後卻因為種種原因,進了監獄,有的還報銷了,可惜。也有比出戾氣來的,於是就開打。這可是現成的武打錄像,每次我們都看得津津有味。門衛和老師們也不來勸,雙臂互抱,看著一個被另一個打得鼻血飛濺。隻要不出人命,他們就不會去扯。這樣的打鬥時間很短,也難得一見,屬於可遇而不可求的“快事”。倒是大俠的出現,給我們帶來經常性的快樂。

誰也不曉得他姓什麽。如果不瘋掉,他可能正在讀高三,預備考大學,不過更有可能在大街上拖板車。因為從大俠穿的衣服來看,他家裏很窮——夏天他穿一條很肥的軍褲,舊得連顏色都快辨不出了;襯衣似乎還是小學時做的,短、瘦,貼在身上,能看見一根根的肋骨。冬天是一件軍大衣,髒到發亮,像油炸出來的一樣。很年輕的人,一咧開嘴卻是滿臉的溝。頭發倒是很茂盛,像一窩亂草。好在他一點都不在乎,每次都是氣昂昂地出現,口中唱著《萬裏長城永不倒》。我沒聽過他唱別的歌。他肯定很崇拜霍元甲,或者,他以為自己就是霍元甲一流的人物。很多時候,他都是謔謔地叫著,在操場上表演拳腳。女同學們在一邊掩著口笑。奇怪的是,大俠並不像大多數男癲子,熱衷於騷擾女性,倒是目不斜視,很有俠客風範。

隻要他一出現,我們就圍上去,叫道:“大俠,來一套。”大俠總是很高興,立刻表演。他是亂打,一點根基都沒有,但是打得很認真。有時還來一個飛身起腿,隻是飛得不好就重重摔在地上,惹出一片哄笑。他從地上爬起來,並不氣餒,繼續操練。拳腳練完了,就做引體向上,搞得單杠晃個不停。大俠的引體向上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口氣可以做十五六個,連那些社會青年都佩服。做完了引體向上後,他就開始蹲下身,手裏做出端著把機關槍的樣子,口裏嗒嗒地響個不停,在跑道上飛跑。有的人向他丟小石頭,大俠若被擊中,就會回頭四望,看清了敵人後,掉轉方向去追。這時整個操場都會熱鬧起來。大家不停地向他丟小石頭,目標一多,大俠就不曉得追誰好,往往止住步子,站在那裏,很茫然的樣子。大夥哈哈大笑,我也夾在裏麵哈哈大笑,並為自己丟了幾顆石頭而得意。這時大俠會現出很生氣的樣子,跺幾下腳,邁著大步走了。我們就會喊:“大俠,再玩一下。”大俠不理,義無反顧地往學校大門走去。

對大俠,我們這些初中生還是有點害怕的,起哄可以,單獨去惹他可不敢。那一幫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就不一樣了。有個在體校練空手道的家夥,十七八歲,刀眉俊秀,經常傍晚帶著幾個人在操場上顯露身手,眼睛不住地往女生身上瞟。我很討厭這人,可惜沒勇氣跟他單挑。事實上敢跟他單挑的沒有幾個。刀眉高手未免寂寞,常恨找不到對手。有次他在草坪上演練功夫的時候,大俠跑過來看,看得很認真。刀眉高手用手指逗小狗一樣把他逗到眼前,說:“我們來比回武。”旁人立刻興奮起來,馬上喊:“大俠,上!大俠,不要怕!”大俠顯得有點遲疑,不過還是拉開了架勢。架勢還沒拉到一半,刀眉高手就一個側身踹腿,左手半握拳置於腰眼上,右手護住臉麵,左腿直奔大俠小腹,姿勢很是瀟灑。大俠躲都沒地方躲,口裏喊了聲好痛,捧著肚子半蹲了下去。刀眉高手怕出事,一臉驕氣地走開了。大夥都喊:“大俠,你太差勁了。”我也痛恨他空負大俠之名,連個小白臉都對付不了,走上前去大聲說:“大俠,你出醜了。”大俠抬起頭來,很慚愧地笑了一下,那笑像是在哭。天色已晚,大家都走開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大俠,他弓著腰在暮色中慢慢地走著,顯得特別幹瘦。晚自習的時候,大家都在討論大俠。我問:“他怎麽發癲的?”有個住老街上的同學說:“好像他的對象掉到河裏淹死了,他就癲了。”再問得詳細一點,那個同學就茫然了。

有一段時間,大俠沒有出現。開始的一兩天,大夥都還記著他,有的說:“大概是不敢來了吧。”我倒懷疑他被踢傷了。後來就沒人去議論了。大概兩個禮拜後,省裏來了一幫人,說是電視台的,來拍個紀錄片。主人公就在我們班上,是勞動委員,女的,全國“學賴寧”標兵,經常在路上撿到五十塊錢上交什麽的,很讓我們羨慕而且疑惑。班主任要我喊了幾個同學和標兵一起到五保戶家裏去送溫暖。溫暖我從小學時就送起,但隻有跟標兵在一起,才有被攝進電視的榮幸。老奶奶很可憐,住的房子竟像鄉下的豬圈,裏麵一團黑。我們躬下身打掃衛生,標兵則跟老奶奶噓寒問暖,並把事前準備的錢送到她手裏。電視台的人一麵扛著攝像機拍,一麵不住地捂鼻子,大聲說:“好臭。”我憎恨地看了這些人一眼,很想甩掉手中的掃把。無奈身為副班長,飽受師恩,不能帶頭搗亂。

溫暖送完了,就到學校拍日常生活。我們幾個人背著書包,偽裝成早晨上學的樣子,和標兵一起走進校園。我這時才明白電視上的動人情景是怎麽拍出來的了。正在恍然大悟之際,大俠出現了。他盯著記者手中的鏡頭,激動得很,馬上跑到我們前麵,模仿電視中的慢鏡頭跑動起來,手還畫著誇張的大圈子,仿佛在演一場跟戀人久別重逢,奔跑著去擁抱的戲。他演得那麽投入,襯衣縮到背上去了,露了一截腰出來。記者直皺眉頭,標兵也在一旁跺腳。大俠見鏡頭並沒有對著他,以為要重來,又跑回來,繼續他的慢動作,高昂著頭,腳向後麵甩,兩臂畫著大而有節奏的圈子。我們都大笑起來,他的表情卻很嚴肅認真。班主任上前憤怒地把他推到一邊。大俠一時愕然不解,木在那裏,愣愣地看著我們。又開始正式拍了。我們和標兵走在林蔭道上,愉快地交談著,話題很高尚,乃是理想和學習。過了兩三分鍾,大俠又出現在鏡頭前,這時候肩上掛著幾圈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綠色水管,依然是慢跑的動作,我曉得他想演電視中常見的那種救火的鏡頭:一個人為了拯救國家財產或為了救人,麵對熊熊大火,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最後當然是壯烈犧牲。我毫不懷疑大俠此刻胸中充滿的就是這種壯烈情懷,隻可惜沒有誰去欣賞他。

看到班主任無可奈何的樣子,我曉得報答他的機會來了,衝上去推了大俠一把,然後往操場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大俠果然跟了上來,手裏做出有槍的樣子,口中嗒嗒地叫個不停。我這麽做是有資本的,我的跑步成績全班數一數二。可我就是沒想到我跟大俠的身材比例差得遠,他邁一步我起碼要跑一步半。跑了一圈後,他就漸漸追了上來。這家夥,簡直不曉得累,口裏還在叫個不停。沒辦法,我隻好跑到操場中央,東拐西拐,跟他繞圈子。沒想到這是大俠的拿手好戲,沒幾下他就按住了我。我想用腿去絆他,卻被他按在地上。那一刻我的心裏一點都不慌,反而很平靜。不曉得為什麽,我覺得他不會傷害我。果然,他把我按在地上就放開了。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是我第一次跟他隔這麽近對視,我發現他的眼神很清澈,和善,一點都不瘋。

班主任跑過來,問:“沒事吧?”

“沒事。”我連忙說,為了證明起見,還攤開兩隻手。

見我確實沒受傷,班主任就誇了我兩句。誇的是什麽,我也沒怎麽聽進去。

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女子躺在河邊的鵝卵石灘上,一動不動,大俠跪在她旁邊一個勁地哭。我又一次看清了大俠的眼睛,確實清澈如水。

這以後,大俠又出現在操場上,依舊唱他的《萬裏長城永不倒》,依舊做他的引體向上,大家依舊拿他開心,且更加不怕他了。我卻再沒有心思參與這事,有時在一邊看見了,竟然有點憤怒。不過我也沒去阻止,我的心思全在蘇小眉身上。蘇小眉就是讓我挨英語老師訓斥的那個女同學。她是鄉下來的,正宗寄宿生,丹鳳眼,臉上有兩團暈紅。平常倒也落落大方,但見了我就低頭。有時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如果四周還靜的話,幾乎能聽到對方心跳加快的聲音。不過這樣的機會不多,更多時候,我們總有意無意出現在同一塊草地上,講上一會兒話,她就跟其他女同學圍著操場散步,我就去玩雙杠、單杠。如果說那些精英分子對我有什麽好影響的話,就是培養了我熱愛鍛煉的習慣。我的手臂開始變得粗壯,一股力量在我身體裏生長。也許是想超過大俠,我對練引體向上特別癡迷,一口氣也能做上十一二個。

從單杠上下來,我又準備去玩雙杠,瞥見一群人圍在那裏,鬧哄哄的。我走了上去,一股血頓時衝上後腦。蘇小眉和兩個女生被兩個社會青年擋在那裏。有個家夥正伸手去摸蘇小眉的臉。想都沒想我就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臉上,這一拳打得我手都酸了。那兩個人一時蒙了,待看清楚是個初中學生時,馬上瘋狂反撲。我招架了幾下,就感到支撐不住了。旁人都站開了,隻有蘇小眉在喊:“快去喊老師!”於是有腳步聲急促遠去。我咬緊牙,亂踢亂舞,突然感到壓力迅速減輕。一看,大俠竟然衝了上來,箍住一個家夥的脖子,嘴裏大喊:“不準兩個打一個。”跟我對打的這個馬上撲上去猛擊他的臉。我正準備衝過去,門衛跑來了。他是工人出身,特有勁,一手揪一個,往保衛科走去。那兩個家夥碰到狠人就不行了,乖乖地跟著他走。我看見大俠站在那裏,捂著半邊臉,便走上去問:“不要緊吧?”

大俠放下手,臉上青了一塊。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咧開嘴一笑,又像在哭,我不曉得說什麽好。他也顯得手足無措,模仿電視中的鏡頭,抱了一下拳,就邁開大步走了。蘇小眉走到我身邊,看了看,拉著我的手說:“我們去醫務室。”我沒動,看著大俠的身影消失在校門口,才看了蘇小眉一眼。她的眼睛紅紅的。

不久以後,因為被發現有早戀行為,我的寄宿生涯提前結束了。為了防止我有不軌行為,家裏規定中午、下午必須在下課後二十分鍾內到家,否則就是斷飯、跪搓衣板。晚自習也在家裏上。我就很少能有機會見到大俠了。有次早上,我吃飯遲了點,為了趕時間,沒走大路,從小巷子裏插近道。在那個胡同裏,我竟然看見了大俠。他依然是破軍褲,短襯衣,發亂如草,似乎更加瘦了。他手裏提著個掉盡了漆的馬桶,在張望著什麽。擦肩而過時,我對他一笑。他看了我一眼,沒什麽表情,就去看別處。我聽到他喃喃地說:“廁所怎麽沒看見了?”我很想告訴他,可惜我也不曉得附近哪裏有廁所,所以隻能回首看他提著馬桶,弓著背,消失在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