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換了輛新車:“寶馬”。它是我買的第三輛小車。這並不意味著前麵兩輛小車已經老了,已經不能在大街上一邊興奮地叫喊一邊趕著風奔跑了。事實上,在我轉手的時候,它們均處於壯年期,非但內部功能健全,外觀也有六七成新。我隻不過是嫌它們款式落伍了,混在車流裏麵凸顯不出自家稀有的麵目。這款上市不久的“寶馬”X5 3.0si,至少在整個昭市我沒見過第二輛。果然,才一露麵,它便替我贏得了不少嘖嘖稱羨之聲。這自然讓我的虛榮心得到了一時的滿足。但作為這輛車的主人,我內心的激動程度遠遜於那些懷著複雜感情稱讚它的熟人,我甚至需要從他們的激動中來引發一點自我的激動。在商海裏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我的心早已堅硬如水泥路麵,區區一輛“寶馬”駛過,實在無法在上麵留下什麽痕跡。但很多年前我不是這樣的。很多年以前,我擁有一顆柔軟、敏感,甚至是有些脆弱的心,就好像雨後的黃泥小路,哪怕是一輛單車駛過,也能留下深深的刻痕。
很多年以前,我是一個靦腆的少年,普通得像縣城裏隨處可見的小梧桐樹。我甚至比那些小樹還要卑弱,在班上總是一聲不吭。我羨慕別的同學有一個溫暖完整的家,我沒有。父母離異時我被判給了爸爸。他自從迷上了賭博後,幾乎輸光了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然後把婚姻也輸掉了。事實上,他根本無力撫養我,把我爭過來隻不過是維持一點可憐的麵子。媽媽改嫁到了昭市,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弟弟跟著她遠去。作為折中的處理辦法,爸爸同意把我放到外公家。也就是說,他爭得了撫養權,而實際上撫養我的卻是媽媽。但因為他那點要緊的臉麵,我又不能跟在媽媽身邊。就這樣,我成了一個寄居者。在整個初中時代,我都為這種寄居身份所困擾。再加上我學習不上心,數學和英語都曾考出過二十分的驚人成績,屢遭老師和外公外婆的責罵,以至於過早地患上了憂鬱症。在我眼中,整個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就像將要落雨時天空的那種顏色,讓我感到沉悶、壓抑。但這並不是說,我的世界就沒有一點亮色。對一個物質和精神都匱乏的少年來說,很多東西都能夠帶來希望和快樂。比如,一本破爛的沒有開頭和結尾的武俠小說,一件親戚贈送的舊牛仔衣,甚至一包五分錢的紅薑,也能讓我暢快上好一陣。但我現在要描述的不是這些,你聽到的將是一個關於單車的故事。
這是一輛“永久”牌單車。它從商店裏來到外公家中到底有多少年,我已經記不清了。外公退休前在單位是勞模,以勤勞和節約著稱。他們這代人對物品的愛惜常常讓我感到恐懼。比如一件汗衫可以打上三四個大補丁,還能堂而皇之地穿到大街上去;比如一把牙刷可以用上三四年,丟棄之前還要痛惜它的毛沒有全脫光。對於單車這種花大價錢買來的貴重物品,當然是希望能夠用到地老天荒。其實這輛單車的使用率並不高。外婆不會騎,外公隻是打門球和買菜的時候用一用。大部分時間它都靠在天井邊的走廊上,像一匹被閑置的戰馬。在我能與這匹戰馬朝夕相見的時候,它看上去似乎已經垂垂老矣:龍頭和鋼條都鏽跡斑斑,車鈴也變成了一隻喑啞的鳥——盡管外公勤於擦洗,它還是抗不過歲月的侵蝕。這匹老戰馬卻給我帶來了快樂。那段時間,我最期待的就是下午放學回家後,把它推到屋前,在黃昏的小街上學著騎車。在少年時代,很多時候我都感覺時間如同臭水溝裏的泥水,幾乎停滯不前。但這段時光溜得極快,就像沁甜的涼粉,本想多品咂一下,但才入嘴,不覺間就滑了下去。每當聽到外婆喊我歸屋吃飯的聲音,這個世界陡然就變得黯淡起來。我推著單車,低頭走進沉悶的黑夜。
除了星期六夜裏可以放鬆一下,其他晚上我不能看電視,做完作業後就得洗臉、睡覺。按外公的說法,以前在農村裏,都是天一黑就上床,哪有現在這樣的好條件,可以開著電燈讓你學習,於是我隻能以感恩的姿態,在寶貴的燈光下低頭揮筆。事實上,很多時候我隻是在草稿本上鬼畫符,因為大部分題目在我看來都是硬邦邦的石頭,啃不動,敲不爛,無從下手。往往熬到九點鍾,我就謊稱已全部完工,洗完臉後,便鑽進被窩。沒做完的作業嘛,第二天再去抄同學的。其實這個時候我根本睡不著,但即使是躺在**胡思亂想,也比對著滿紙石頭要有味得多。外公不準我把臥室的門關上,以方便他隨時進來檢查我有沒有拿著手電筒在被窩裏偷看武俠小說。其實自從第二個手電筒被收繳後,我就再沒有這樣幹過——攢錢買個手電筒不容易啊,再說一號電池也不便宜,省下這筆錢,可以多租些小說。躺在黑夜中的**,我回憶著白天在學校裏偷看的那些小說章節,想著想著自己就變成了陸小鳳或是鐵手,在江湖上任意馳騁,好不痛快。因為名俠身邊必有美人,我也會幻想身邊有一個漂亮女孩陪伴。但無論我變成哪位名俠,這個女孩從沒有變過。她的臉像梔子花在黑夜中靜靜開放,散發著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輝;她的神情高傲,從沒有對我笑上一笑。不過我並不感到傷心,因為她對每個男同學都是如此。她就是我的同班同學袁小蕊。
袁小蕊住在縣政府裏。同學們傳言她的父親是個官。現在想來,也許隻是政府裏的普通幹部而已。但在當時我們的眼裏,能在縣政府那林木森森的大院裏自由出入,就不是普通人。袁小蕊學習成績一般,但她長相出眾,為人自重,班主任不把她當差生看,常常稱讚她是個大家閨秀的坯子,還讓她當了生活委員。她是我們班上最早擁有單車的人。在初二上學期開學的那天,我瞥見她騎著一輛嶄新的天藍色的“飛鴿”牌女式單車穿過校門而來,頓時有種被鎮住的感覺。她清亮的眼睛正視著前方,兩條修長的腿交替著一上一下,踩出輕快悠然的節奏。她像陣清風從麵前掠過後,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我,像個剛從鄉下進城的孩子站在路邊,看著她的馬尾辮一閃一閃地迅速變小,最後消失在宣傳欄後。也許就是從那刻起,我萌生了一個想法:騎著輛同樣漂亮的新車,和袁小蕊齊頭並進,像清風一樣掠過同學們的麵前,讓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的背影輕快地遠去。這個夢想始終悶在心裏,我怕說出去會受到同學們的恥笑。我仿佛能聽到他們尖厲的嘲諷: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但不管怎樣,這個隱秘的夢想就像月亮一樣懸掛在前方,讓少年獨行的我覺得腳下這條黯淡的小路並非沒有希望。我熱衷於練習車技,有一半的動力恐怕也是來源於此。
現在來說說我艱難的練車生涯。如果我像袁小蕊一樣,擁有兩條修長的腿,那麽學騎單車就會容易得多。但我身材瘦小,男孩又比女孩發育得遲。即使上了初中,我看上去還是像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有很長時間,我都跟那些學騎單車的小學生一樣,沒辦法坐上去,隻有把腳伸進三腳架中,踏著半圈前進。好在我的平衡感不錯,加之又格外小心,沒有連人帶車摔倒在地的經曆。就算有時倒下來,我也是寧肯讓自己受點小傷,也絕不碰壞單車,這樣就杜絕了外公找借口不讓我學車的可能。這種小學生的騎法,也讓外公不用擔心我會溜到馬路上去。事實上我比某些小學生還不如,因為他們能踩著全圈前進。有多少次我都想一踩到底,但莫名的恐懼感總是讓我的腳停在了半圈的位置。這就好像我曾站在一條一米來寬的水溝前,明曉得自己在平整地麵上跨這麽遠綽綽有餘,就是不敢起跳。盡管是采用如此簡陋的姿勢,我還是騎得興致盎然,其滋味不亞於吃壇子裏的酸菜。直到有一天,鄰街有個胖子過來找同學玩,撞上我騎著車迎麵駛來。他跟我都在木兆中學讀書,雖沒打過交道,但麵熟。當我騎過去後,有句話從腦後甩了過來:“初中生還這樣騎車,真的醜。”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雙手卻變得冰冷麻木,幾乎掌控不了龍頭。車一歪,我忙卡住刹車,停了下來。盡管痛恨那個胖子的尖刻,但我沒有勇氣回頭和他對罵,就像一個穿慣了開襠褲的小孩,到了五六歲時突然被別人說上一句:“這麽大了還穿開襠褲。”我被強烈的羞愧感猛然擊中,一時手足無措。雖然夕陽像一枚剛剝開的橘紅色水果糖,還沒有開始溶化,但我已失去了繼續騎車的興趣,勾著頭,把車推進了屋。見我這麽早就歸了屋,外公有些詫異,問我為什麽不騎了,我說要做作業了。他立刻高興起來,說:“要得,曉得上進了。”
外公不著邊際的表揚讓我更加悶悶不樂。吃飯的時候,我始終把臉埋在飯碗裏。在分菜的時候,外公慷慨地多讓我吃了兩塊熏魚。我明白是為什麽,所以熏魚雖美,吃在嘴裏卻是滋味複雜,不及往常那樣讓舌頭和心頭一齊暢快。我慢慢地嚼著熏魚,暗下決心,明天一定要跨到車身上去騎。
第二天我卻沒有騎成。因為鏈條實在鏽得厲害,外公騎出去買菜的時候,倍感艱澀,隻好推到街口的修車鋪。修車的王長子動員他換條新鏈條,外公卻隻願意用砂布去鏽,再抹點機油。見他態度堅決,王長子隻好照辦。這一來倒是順溜了,但騎到菜市場,刹車又出了問題,差點跟一籠鄉下土雞相撞。回來後隻有再次送進修車鋪。王長子半開玩笑地說:“陳爹,你這部車得退休了。”
外公說:“我幹了四十年革命才退休,它才幹了十年,退什麽休?”
這話,是在吃晚飯的時候,我聽外公講的。他老人家還把單車的罷工歸咎於我。他說:“隻怕是你,亂騎亂騎,騎出毛病來了。以後莫騎了,聽到了嗎?”
我勉強應了一聲,鼻子酸酸的,差點當場掉下淚來。盡管我感到冤枉,卻不敢說出來。草草地扒完飯,連酸蘿卜也顧不上多吃幾口,我就躲進臥室去了。這晚我一道題都沒做,就盯著桌麵發愣。想到那個與袁小蕊一齊騎車而行的夢想,我用額頭在桌麵上狠磕了幾下——疼痛稍稍減輕了煩惱。磕頭聲驚動了外公,他立刻進來巡視,盤問我在做什麽。我裝出一臉茫然,說沒有什麽。外公用警惕的目光搜索了房間的每個角落,確實沒發現什麽異常,才滿腹狐疑地退了出去。我熬到九點鍾,就洗臉上床。這個晚上我沒有把自己幻想成俠客,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俠客,會可憐到連找匹坐騎試騎一下都不行。我蜷縮成一團,胸脯憋悶得快要炸了。幸虧今天上了體育課,運動量不小,身體有點累,不久後我就沉沉睡去,沒有在憋悶中長久地失眠。
在夢中我走在上學的路上,碰到了飛馳而來的袁小蕊。她居然停下來,問我要不要搭車。這讓我喜出望外,但緊接著我又變得忐忑不安,因為她要我騎。麵對她那雙清亮得像山泉水的眼睛,我沒法說出自己車技不行,隻有從她手中接過龍頭。咬咬牙我跨到了車座上,用踩半圈的笨拙姿勢帶著袁小蕊前行。那看似聽話的龍頭此刻卻變得調皮異常,左右搖晃,更要命的是,身材苗條的袁小蕊坐在後座上,竟沉得如一座小山。歪歪扭扭地行駛了極短的距離後,我悲慘地連人帶車摔在地上。路邊躥起訕笑聲,像一大群烏鴉朝我和袁小蕊撲過來。不用看我也曉得是班上的那幫男同學在笑。伏在地上,我不想爬起來,也不敢回頭去看身後的袁小蕊,任單車壓在身上,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壓進地裏。就在這時候,我醒了過來,覺得臉上涼涼的,原來是眼角沁出了淚珠。
就是這個夢刺激了我,讓我排除萬難繼續學車。我開始主動和街上那幾個享有練車權的小學生套近乎,甚至不惜動用過年時的壓歲錢和小舅平常偷偷塞給我的零花錢,請其中的某位到攤子上看連環畫。通常對方看完一本連環畫的時間,就是我用一次車的時間。因為連環畫攤子擺在街口對麵的路燈下,我可以在對麵的紅旗街上練車,避免了對方的大人前來盤查。此事既有實惠又無風險,那幫小學生嚐到了甜頭後,都踴躍來找我洽談業務。他們爭相誇耀自己的車,竭力貶低對方的車,有時還會爭得麵紅耳赤,小小年紀就體現了強烈的市場競爭意識。我可以從容選擇,甚至還能乘機壓價。比如戴楓的單車比較舊,那麽,請他看一本連環畫就要騎兩次。為了怕這小子反悔,第一次是白騎,非要他望眼欲穿地等到第二天下午放學後,我才肯數錢給租連環畫的劉家奶奶。多年以後,我跳進商海搏浪,也就是靠這種簡單而有效的壓價方法,掘得了第一桶金。而當時我費盡心機,不過就是為了騎上一會兒並不屬於自己的單車。因為非自家所有,哪裏磕碰了一點我無所謂,騎起來反而放得開。第一次跨到車身上我就學會了踩全圈。這倒不是因為我克服了恐懼感,而是因為人矮腿短,我不敢上車座,兩腿叉開,襠部懸空在橫梁上,這樣全身的重量都壓向踏板。踩下去的時候我收不住,腳隨踏板一起沉到了底。那一刻我的腿像入了熱水鍋的麵條,軟得使不出勁。但踏板自動把左腳從後麵帶了上來,右腳則被慣性裹挾著沉下去。這樣糊裏糊塗轉了幾圈,我簡直不敢相信這麽快就能踩全圈了,惶惑之下,龍頭失去控製,差點就撞到電線杆上。還好,單車的刹車很靈,一卡就立刻停住。左腳落地後,車子斜斜地橫在我**,橫梁硌得睾丸有點痛。我心裏卻湧出一波又一波的狂喜,把那點疼痛迅速淹沒。
學會踩全圈後,很快我就能坐在座位上從容而騎——雖然腿短了一點,但踏板沉到底的時候可以用腳尖點著。為了順利實現後跨式上車,我還趕早起來練習壓腿。假如把這股勁放到學習上,我絕不會連高中也考不上。但世上沒有假如,我當時隻能如此:像厭憎班主任一樣厭憎讀書,像喜歡袁小蕊一樣喜歡練車。一個學期過去後,我除了不能像有些街頭好漢那樣雙手放開龍頭在鬧市中左穿右插外,可以說把單車玩得溜熟。在暑假裏,我又奇跡般地躥高了一頭,能用整個腳板穩穩地貼著踏板踩全圈了。這讓我有了種能夠自如駕馭人生的良好感覺。這種良好感覺在新學期報到那天更是達到巔峰。因為在見到袁小蕊時,我幾乎能平視她那張日益嬌美的臉。她多打量了我兩眼,目光中微露驚異。這讓我全身酥麻,竟不能動彈,傻傻地半張著嘴,看著她挺著胸走過去。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多少年過去後,這股幽香仍在歲月中飄**,縈繞於鼻端,沁透入心間,讓我深陷於惆悵不能自拔。而當時我竟天真地認為可以擁有她,就像擁有一輛嶄新漂亮的單車。
小舅把新買的“鳳凰”牌單車推進外公家時,是在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六的下午。盡管屋內光線黯淡,但那輛單車熠熠生輝,炫得我一時難以確信它的真實存在。外公的驚訝也不亞於我。等聽到小舅說是替他買的後,外公連聲說:“你拿回去騎,你拿回去騎,我那輛還經事。”
我心裏頓時緊張起來。小舅溫和地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我就住在煙廠,宿舍跟辦公樓隻有三四百米遠,還騎單車去上班,那要被同事笑死。廠裏離城裏有四五裏遠,又是泥巴路,回來騎單車吃虧得很,還是坐班車好些。再講你那部單車也得換了,我上次回來聽修車的王師傅講,刹車、鏈條都要不得了。”
“他亂講,還好騎。”
“那舊的就給飛飛騎。他現在晚上要到學校去上晚自習,有輛車子還是方便些。”
聽到這句話,我真的就要飛起來了,滿懷感激地看著小舅。外公也曉得小舅雖然性格溫和,但主意很定,再加上這新車確實不討人嫌,便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說:“還不謝謝你小舅舅?”
我衝著小舅嗬嗬地傻笑。他微微笑了一下,說:“你把這輛車推到後麵去,把那輛車推出來,我帶你到王師傅那裏去修一下。”
沒等外公表態,我就歡天喜地地推著新車進去了。把舊車推出門口的時候,外公叮囑道:“稍微修一下就要得了。”
小舅嘴上應著好,等到了車鋪,就要王長子把鏈條、車鈴和前後刹全部換成新的。王長子手腳麻利,小舅才抽到第五根煙,他整套“手術”就動完了。王長子拍了拍車座,說:“現在這輛車,再用兩三年沒點問題,就是生鏽的地方太多,看起來不乖態了。”
小舅給他點了根煙,問:“要是用砂布磨呢?”
王長子搖搖頭,說:“鏽得凶火,很多地方又不好磨。”
“我幹脆找桶漆來,全部漆一道。”
“這倒是個辦法。”
聽說要全部漆一道,我腦海中立刻閃現出那種鋥亮的色澤來,恨不得小舅馬上把它漆好。小舅要我試騎一下,見運轉自如,才把錢數了。回去的路上,他叮囑我騎到馬路上要張事,莫突然拐彎,免得被後麵的車撞著;騎下坡路的時候莫太快了,橫過馬路的時候千萬要小心。我心悅誠服地點著頭,應著好,把他的話牢記在心。日光已由強烈的熾白轉為柔和的金黃,映照在單車上,也映照在我的心頭。
吃過晚飯後,小舅騎著新單車出去會女朋友。第二天上午,他也是跟未來的小舅母泡在一起,在外麵吃中飯。我屢屢走到門口張望,總擔心他光顧著談對象,把漆車的事給忘記了。等外公睡了午覺起來,小舅提著小半桶漆回來了,說是從同事家弄來的。我探頭一看,見裏麵烏乎乎的一片,還有把刷子歪靠桶壁站立,頓時感到大事不妙——我想象中的“漆”,是電視中看到的那種高級的噴漆,把車子“噴”得鋥亮,和新出廠的一樣,而不是漆匠師傅的刷漆。但麵對小舅的一片好意,我無法提出質疑,隻有愣愣地跟著他走。日光正旺,斜斜地探進天井。小舅把車移到光照強的地方,然後從桶裏捏出刷子,懸在漆桶正上方,等著刷毛上的浮漆掉光。看著浮漆如黑雨墜進桶裏,我很想說:“算了,莫漆了。”但這句話像隻小青蛙在心頭蹦了幾下,好不容易才跳到嗓子眼處,浮漆已經掉完了。小舅一刷子就直奔鏽跡斑斑的三腳架。我閉上眼睛,但怕小舅發現,又立刻睜開,半蹲在一邊,看著小舅懷著對我的關愛,一刷一刷地給單車塗上深夜的顏色,也一刷一刷地把我心頭的亮色塗去。他讀中專時學的是工科,心細手巧,做起事來紮實穩妥。眼見他刷車就像在描畫,連鋼絲都一一描到,唯恐露出鏽跡。為求風格統一,車把也沒有放過。假如那個車鈴不是新換的,估計也難逃此劫。最後整輛車幾乎變成了隻巨大的烏鴉。小舅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像個畫家那樣打量著剛完成的作品,目光中流露出得意之色。欣賞完了,小舅便問:“要得吧?”
我強忍住沮喪,小聲說:“還好。”
“你莫急著騎,等一夜,它就會幹透。”
“嗯”了一聲,我心想:等十夜我也無所謂。
因為要趕回廠的最後一趟班車,小舅休息了一會,晚飯都沒顧得上吃,就往車站去了。我站在門口,目送他單瘦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街道拐角,心裏半感動半哀愁。戴楓騎著他的破單車從街尾駛過來,經過我麵前時,放慢了速度,扭頭看著我,目光中流露出對連環畫的強烈向往。我苦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扒完早餐,背上書包,匆匆往門外走去。還沒跨出門檻,外公就叫住了我,問:“你有單車怎麽不騎?”
觸了一下他嚴厲的目光,我低下頭,說:“隻怕漆還沒幹透。”
“我起來的時候就摸了,已經幹透了。你是不是嫌車子醜,不想騎?我告訴你,我像你這麽大,哪有車子騎?連鞋都沒的穿,打赤腳去讀書。你要是不想騎就早講,害你小舅舅花冤枉錢。”
“我沒有。”
“那就把車子推出來。”
“嗯”了一聲,我慢吞吞地往天井走去。看到那輛單車正烏頭烏腦地站在青石地麵上,被旁邊的新車一映襯,更是土得掉渣,我恨不得一腳踢它個稀巴爛。但這一腳我實在沒辦法踢出去。就算不怕外公嚴厲的責問,我也過不了小舅那一關——我曉得他不會說我什麽,但恰恰是因為這樣,我絕不想傷害他的一片好心。
我沒有辦法不把單車推出來。
門口已有不少人走動。我不敢去看他們。我身體僵硬地坐在車上,腿腳機械地踩著圈,呆呆地看著前方。前方是小街的盡頭。小街的盡頭往右拐,就是一道長長的水泥坡。長坡接著馬路。馬路左邊通向影劇院,右邊通向木兆中學。我已經看到那些男同學聚集在學校門口,滿臉興奮地等著我出現。我早已飽受他們的嘲弄,我已預備好了讓心再流一次血,但我不曉得該怎麽麵對袁小蕊,我不敢想象她看到這輛車時會是什麽表情。但我也不能停下,把車丟到一邊。鼻子和眼睛都酸得厲害。開始我還努力忍住,但一陣風撞過來後,眼淚就迸射了出來。我一邊流著淚,一邊騎著單車,向那個我不想去然而又不得不去的地方駛去……
我不想說出最後的結局。我隻想告訴你的是,當我坐在“寶馬”車中,回想起當初這一幕時,眼睛不知不覺就潮了。前麵路邊有幾個少年背著書包,騎著自行車,正沐浴著朝陽向學校駛去。他們騎的已經不是“鳳凰”或者“永久”,而是款式洋氣顏色鮮豔的山地車。經過他們身邊時,我猛按了兩下喇叭。他們一齊扭過頭,看著車窗內的我。見這幾張年少英俊的臉上都寫著驚訝,我降下了車窗,大聲喊道:“小夥子們,你們好幸福,要珍惜啊!”喊完,我衝他們一笑,加大油門,往新修的昭市大道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