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堅信,許多人和我一樣,夢見過自己會飛。

飛多高,飛的姿勢一定也各不相同。

這是每個人的長相和活著的姿態決定的。

隻是,我們都夢見過自己會飛,就夠了。你想想,一群會飛的人,在各自的夢裏完成自己的飛翔,是多麽不可思議,但又十分綺麗的事情啊。

在這裏,我有必要先公開自己的飛翔姿勢,我之所以要公開,是因為太多的人和我一樣,夢醒後就很快忘了,忘了自己會飛這件事,忘了自己的姿勢是優美還是醜陋。我的公開有助於大家的記憶,這些記憶一旦拚湊一起,是多麽壯觀啊。

像候鳥遷徙,像百鳥朝鳳,像倦鳥歸林。

總之,這樣壯觀的事情,我們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最早我夢見自己飛,都是低空飛行,特別是在年輕的時候,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的樣子,總是幻想自己能飛得更高,走得更遠。但我性格懦弱,性情自卑又孤傲。我根本無法將自己飛翔的欲望很直觀地公之於眾。

那一年,我參了軍,每天的訓練強度讓我無暇做夢,每天除了訓練就是呼呼大睡,唯一的消遣就是戰友間的“鉤心鬥角”、得失計較,顯得幼稚而可笑。

後來,我到了機關工作。終於有了空閑,我就開始做夢了,那是我最早做關於飛翔的夢,我夢見自己低空飛行,這是基於懦弱性格的反應,我不能高飛,高飛太危險了,會有隨時掉落摔得粉身碎骨的可能。我總夢見有人在身後追我,他們跑得很快,當我無法躲避的時候,我就飛起來了,是那種離地麵三尺的樣子,這種高度恰到好處,非常安全,這種低空的飛翔姿勢一點也不過癮,但我為了逃避追逐,隻能選擇這樣狼狽的飛行。

為此,我還寫了一篇小說就叫《低空飛行》,隻不過我用腳踏車的滑翔代替了飛翔,這種滑翔和飛翔極度相似,讓我可以很好地在現實中實現這種飛行的可能。

我還到處搜尋資料,企圖在一些典籍裏找到答案。後來我在《周公解夢》裏了解到,夢見自己會飛,大約是因為向往自由無拘無束的生活,而經常夢見自己會飛則是逃避現實、幻想現實中不可得之事。

這樣的夢一做就是幾年,後來的飛行,似乎後麵不再有人追逐了,而是成了一種常態。那種低空的飛翔姿勢,成了我夢裏的一種寄托,好像我不飛行,就不再是我了。我訝異於自己的這種心理變化,但卻無法控製這種心理的誕生。一度,我想壓製住不再做夢,但無濟於事,非但如此,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用意念去控製自己做這樣的夢,不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這種意念的控製竟然奏效了。

夢裏,我低空飛行,時而在馬路上,時而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那種飛翔,越來越讓我了無牽掛。

最離奇的一次飛翔,是發生在離開部隊的第二年。那時候,我剛離開北京,經常站在上海的街頭恍惚,往往在一個十字路口駐足。上海極少有北京那樣的天橋,但有無數個狹窄的十字路口。我站在十字路口想象著前麵的馬路上有一座天橋,天橋上站著另一個我。我們四目相對,望之憎恨又醜陋。

那次離奇的飛翔就發生在那段時間裏,我夢見了自己的少年時代,我要趕著去上學。在我的記憶中,我上學真的都是趕著去的,每天我要騎著單車趕路,穿過一條並不平坦的馬路。但夢裏的景象要更美麗一些,馬路筆直平坦,兩邊種植了高大的杉木,遠處出現了綠油油的田野。

出發前,我檢查了自己的能量值,預估到自己的能量值足以支撐自己到達學校的終點。我開始起飛了,那天豔陽高照,天上幾乎沒有白雲,我飛得很高,大約有多高呢?差不多有東方明珠塔那麽高,我都能感覺到呼呼的風聲了,風將我的衣服吹得鼓了起來,像一隻氣球。

這是我第一次飛這麽高,相對於之前的不足一米的低空飛行,這種高空飛翔既危險又刺激。中間我試著降低了一些,因為我感覺到呼吸急促,關節也有些腫脹,我怕這樣下去撐不到學校就降落在地上了,更重要的是我怕能量值不夠我會突然掉落到地上。

這太危險了,貪生怕死是我的不二信條,我一定要保存自己的能量值,堅持到最後一刻再降落。

後麵,我安全到了學校,但我發現學校已經變得麵目全非,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我都不認得了。我趴著窗戶朝裏麵看,才意識到窗玻璃上映照著的自己也已不再是少年的模樣。我開始警覺起來,這種警覺讓我驚醒過來。我發覺自己做夢回去是要完成一件未完成的事,但這件事似乎永遠也完不成了。

世界上沒有什麽比少年的夢破碎更殘酷的了,而這種破碎還要在多少年之後卷土重來,在夢裏重溫,讓人痛不欲生,魂不守舍。

這個夢過後,我再也沒做過高空飛翔的夢,我又恢複到從前低空飛行的樣子,懦弱自卑的樣子,逃避現實的樣子。

漸漸地,低空飛行的夢也不做了,我經常夢見自己在一個海濱城市,這個城市不同於我生活過的大連,也不同於我喜歡過的青島和廈門,乃至珠海和香港。這個城市極其普通,街道破舊但又整潔幹淨,海邊總是霧氣騰騰,永遠也看不清海上有沒有遠帆,有沒有歸舟。海邊有一條馬路,路麵空無一人,馬路一邊臨海,一邊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上麵或許也有城市,或許沒有。但馬路轉個彎,平地上還是有住宅。

馬路一直延伸到海灘上,海灘上也有一個圓形的半島狀的平台,那裏仍然空無一人,我站在上麵,想唱歌,想張開雙臂,但我卻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突然很懷念年輕的時候,可以夢見自己飛翔的樣子,雖然姿態拙劣、姿勢醜陋,但我仍然覺得那是一種不可多得的經曆。這些看似無來由的飛翔,常常讓我反思自己,一定是有些什麽,值得我一再地去追尋,或許時間未到,或許努力不夠。但隻要還能飛,就不怕路程遠,隻要還能飛,就一定會到屬於自己的那棵樹、那座城堡、那個國度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