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兩人相視一望，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出道不盡的千言萬語。

“會好的。”沈雁輕輕拍了她的手，血跡早已幹涸凝固，割腕的女生被送進了特殊病房，會有專門的護工照看。

當地的通訊被切斷，不少戰地記者在流彈中失去了生命，即便如此，巴馬科的戰況和局勢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全世界。

被送來的傷者越來越多，醫院已達到人數容載量的極限，走廊裏躺滿了人，病床不夠，變成倉庫找出棉被和床褥。

醫院的物資消耗極快，尤其是糧食和蔬菜，盒飯的分量越來越少，隻夠人勉強填飽肚子。

日子過得越來越艱難，醫院裏一些必備的醫療物資也在急劇下降，大家嘴上不說，心裏卻都生出看不到未來的絕望感。

外麵一片廢墟，空中到處盤旋著戰鬥機，地麵跑著坦克和越野車，機關槍的突突突聲常常在夜半時分伴著孩子的啼哭聲響起。

不管白天和黑夜，醫院的窗簾都被緊緊拉上，一是怕外麵偵查的飛機和衛星掌握他們的動態，二是戰爭幸存者觸景傷情，加重心理創傷陰影，出現輕生的念頭。

許抒情開始跟著救護車出外勤，她不願意做困在牢籠裏得一方安隅的鳥，想更實際的幫助戰區的民眾們。

可若讓人摸著良心說完全出於公義和道德，不存一點私心，她不認。

一點點的私心——到外麵，尋找周平桉的下落。

她開始看到外麵的世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座城市已經不再是原有的樣貌，倘若之前是灰蒙蒙的死氣沉沉，那此刻便是人間地獄。

放眼望去，盡是一片廢墟，倒塌的房屋全是碎石塊和灰白色水泥膏，多處不明髒汙的血跡，油柏路地麵全是幾公分寬的裂縫，車子經過，漫天都是黃沙灰塵，連人影都看不清。

車子一路顛簸，到達救援目的地。

政府的軍隊先一步到達，這裏曾經是一片繁華的市集，可如今卻也成為難辨的廢墟一片。

部隊裏的人負責將廢墟底下的難民救出，她隻負責處理緊急傷口，將人安好的帶回醫院救治。

醫院出車資源緊張，現場的緊急救治很重要，盡量做到一車多拉患者回醫院，出外診的醫生隻有她和另外一位男同事，還有個小護士幫他們做一些基本的急救措施。

現場圍了許多人，旁邊支架上躺著幾個受了傷的民眾，她跳下車，接過小護士遞上來的醫藥箱，仔細的檢查了傷者的傷情，以及身體各項體征。

幸好隻是些皮外擦傷，她對患者進行了緊急的傷口處理，止住了血，暫時穩住了他們的傷情。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人群中突然有人用法語大喊叫著醫生。

她聽得懂，拎起醫藥箱往人群裏跑。

“許醫生！是你，太好了，裏麵有一個正在分娩的產婦。”穿著製服的一位士兵突然回過頭，驚喜的看著她。

是程斌！

“他呢？”

許抒情突然眼眶熱了起來，百轉千回，原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一群人此刻都完好無損的站在這兒，仍然堅持著夢想，維護和平，拯救世界的某個小小角落。

程斌心思活絡，明白許醫生口中的他是誰。

“北哥和法國的維和隊長在裏麵救援，他們發現了一名正在分娩的產婦，產婦貌似是早產，受到驚嚇，羊水破了。”

“他們人呢？”

“北哥還在裏麵陪著那名產婦，那個法國佬抱著另一個傷者剛從裏麵出來。”

他們來不及敘舊，好在程斌語速快，頭腦清楚，三言兩句就將事發緣由講清楚。

許抒情聽明白了，倒塌的房屋廢墟裏掩埋著一名產婦，救援的士兵無法移動傷者，產婦受驚，羊水大破，正在分娩。

她隨即強迫著自己冷靜，獨身一人拎著醫藥箱進入了那片隨時可能會倒塌的廢墟，洞口非常的狹窄，就連她這樣瘦的人都需要彎著腰，側身而過。

移動產婦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可產婦受驚很容易導致難產，自己並不是專業的婦產科醫生，沒有足夠的臨床經驗，更沒有把握能夠順利接生。

她進入前，程斌遞上了一個軍用頭戴式夜燈，燈光不算微弱，但照射範圍卻有限。

許抒情小心翼翼的彎腰摸索走著，目光所及處是一片廢墟，看不出這間房子的原本模樣，四處漂浮著灰塵，空氣稀缺，這顯然不是一個良好的接生環境。

她依稀看見不遠處蹲著一個男人，他也有一盞頭戴式夜燈，似乎是察覺到有外來人進入，他看向出口的方向。

他用法語問來的人是誰？

這個聲音，是周平桉。

“是我。”她聲音顫抖，竭力使自己保持著平靜，麵上像個沒事人一樣，心裏卻早已翻江過海。

他們有數不清的重逢，每次的闊別，都會迎來新的重逢。

許抒情無比慶幸，在每天都會死數不清人的戰區裏，他們從事著最危險的職業，彼此卻還能夠擁有重逢的日子。

他平安就好。

六年的生日願望才不算白白許掉。

男人靜了，他在黑暗中輕抿著唇，在旁人看不見的角落裏望著她。

他們僅對視了一眼，便相互默契的錯開視線，許抒情猛地發覺周平桉身側平躺著一位孕肚極其明顯的女人。

“患者什麽情況？”她並不嬌氣，在這種環境下也顧不上衛生與否，順勢跪在了產婦旁邊檢查她的生命體征。

“心率下降，脈搏跳動的也不算快。”周平桉冷靜的報上了自己的監測數據，他在軍隊讀書時有必修課，是關於簡單的醫療傷勢處理。

許抒情用法語問產婦一些基本問題，雖然疼的神誌不清，但卻能勉強回答。

通過女人自述得知——她叫阿布沙利多，胎兒36周左右。

“幫我按住她。”

他們配合默契，周平桉按住產婦掙紮的手腕，許抒情則是從醫藥箱裏翻出一塊巨大的白布，蓋在了產婦曲起的雙腿上，動作利索的用手術剪刀剪開她的牛仔褲紐扣。

羊水果真破了，孕婦有早產跡象。

36周…

“你要相信你自己。”周平桉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響起，她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深呼吸幾次後，決定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