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接生的一些基本流程,她並沒有忘記,曾在手術台上觀摩產科主任做剖腹產的手術,順產也曾接觸過,可卻沒有實際的臨床經驗。
許抒情遲疑了,遲遲不敢下手。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產婦雖然受驚,破了羊水有早產跡象,但似乎能夠順產。
宮口開了約莫四五指,她沒有受過專業的接生培訓,但讀研時卻在北京協和醫院做過一段時間的規培生,當時幾乎每個科室都輪流走過一遍。
“來不及了…”她白色橡膠手套上沾染了一片黏糊糊的血跡,產婦已有休克的跡象,許抒情來不及思考,慌了神,“阿布沙利多…”
周平桉凝眉看向她,“你想怎麽做?”
“我們現在將產婦平安轉移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她大氣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意見。
周平桉神情凝重,慎重地答道,“幾乎為零。”
這裏是空襲炸毀的廢墟,隨時都可能會有倒塌的危險,可出口太小,無法將產婦挪到更加安全的地帶。
許抒情心一橫,將產婦喚醒,阿布利莎多並不再年輕。被掩埋的時間太久,幾乎是耗盡全身的力氣,此刻神誌模糊,處於虛脫狀態。
她試著用法語和她交流,講明現在處境的危險以及宮口已開到將近臨盆的狀態,“你必須得振作起來,配合我好嗎?”
他們灼灼目光盯著神情痛苦的產婦,給予她莫大的安慰,周平桉從口袋裏掏出半板巧克力,掰下一大塊喂給了虛脫無力的產婦,想要讓她恢複一些氣力。
許抒情重新清理幹淨手,拿起剪鉗準備做簡陋的順產接生手術,她格外小心,認真操作每一步。
這裏不是手術室,全是四處飛揚的灰塵,更沒有手術助理,她光潔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顧不上擦,隻是揪著一顆心拚命的和產婦對話,試圖讓人更清醒些。
“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深深的吸一口氣…很好,好,慢慢吐出來,好…”她的法語很好聽,幾乎聽不出口音,像是純正的法國人說的。
阿布利莎多稍稍恢複了一些氣力,她極其不安的環顧著四周倒塌的廢墟環境,害怕的攥住衣角,死死抓著不放,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明顯,皮膚紅脹粗糙。
許抒情半跪在她身前,突然聲音顫抖地叫出聲,“很好,我看見孩子頭了!”
她慌忙的意識到自己講的是中文,立刻無障礙地重新切換成法語,將這話重新複述一遍說給產婦聽。
“繼續努力,馬上就要生出來了。”
周平桉忍不住也看向她,臉似乎小了一圈,怕是這段時間根本沒有好好吃飯和休息。
倒塌的廢墟下空氣稀薄,反而有些悶熱,沒一會兒她便滿臉通紅,一雙澄澈水靈的眼睛緊緊盯著病人,生怕有一點閃失。
時間又過去十五分鍾,產婦實在已經精疲力盡,但接生手術仍是毫無進展,就在他們已經快要到達崩潰的邊界點時,渾身是血和胎脂的小嬰兒被她托舉起來。
是一個小男孩,臍帶人和母體連在一起,“幫我抱著。”
周平桉笨拙地學著她的樣子,拖住小嬰兒的脖頸和腰身,他的那雙大手寬敞,像是一個微型的小手術台。
許抒情迅速的拿起剪刀鉗,剪去嬰兒與母體相連的臍帶,有些生疏的打結。
剪完臍帶後,小孩子滿臉憋的紫紅,讓他們兩人出乎意料的是並沒有哭聲,剛出生的新生兒竟然沒有聲音?
這並不合理。
出生的嬰兒必須哭,否則意味著肺泡沒有打開,會導致缺氧。
許抒情顧不上那麽多,拎著小孩的腳將其微懸著,用力的拍打著嬰兒的腳掌心,“哭啊,寶貝,快點哭啊。”
可小嬰兒的臉仍是絳紫,安靜的閉著眼睛,她動手拍了下孩子的屁股,“哭啊,寶貝。”
周平桉皺著眉頭看,小孩子沒哭,她倒是快要哭出來了。
“用點力氣。”周平桉冷著臉,控製好力度,在小孩子的屁股上打了兩下,“你不敢用力,他自然覺不到疼。”
許抒情紅著眼睛半信半疑,產婦也拖著虛弱的身體,死死的瞪著眼睛,生怕孩子有什麽意外。
周平桉再度微揚起巴掌,還沒有碰到小嬰兒,突然嘹亮的一聲“哇”,哭聲極其嘹亮,小小嬰孩扯著嗓子嚎啕哭著,即便嗓子沙啞也不肯作罷,像是在跟人告狀自己被打的有多疼。
許抒情將那塊白布疊起來,將身上還有著血跡和白色胎脂的嬰兒小心包在裏麵,抱到產婦阿布沙利多的臉頰旁邊,用法語輕聲安慰著她,“看看你的寶貝多麽可愛。”
阿布沙利多才生產完,渾身虛脫,滿頭是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隻能拚命眨著那雙漂亮嫵媚,充滿異域風情的眼睛。
許抒情明白她的心情,用力點了點頭,用法語安慰道,“沒事了,他很健康,是個活潑的小家夥。”
產婦這才放下心,緩緩的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洞口已被士兵稍稍的清理了,他們不敢大麵積的挪動堵在出口處的石塊,生怕會引起二次倒塌,幾柱手電燈光照射進來,周平桉細心地脫下自己的製服蓋在了產婦的身上。
為方便生產,許抒情剪壞了她的牛仔褲,可產婦也同樣需要尊嚴,等外麵的人將擔架一抬進來實行救援…
許抒情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一點也沒有變,甚至要比當初自己喜歡的那一副皮囊更完美,他足夠細心和體貼,足夠溫暖,尊重女性。
程斌一夥人將產婦抬進了救護車,臨分別前,維和部隊那些人都極其熱情的衝著她揮手。
許抒情抱著小嬰兒坐在一邊,看著一片廢墟中那群穿著藍綠色迷彩製服的同胞們,心中無限驕傲。
她招手回應,車子漸漸的開遠,隔著車窗玻璃,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獨特的他。
一件簡單的純色T,軍綠色的登山褲上全沾染白色的石膏與灰土,就那樣靜靜站在人群的後麵,突然將手舉過頭頂,衝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對她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