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進十之後,留下來的人統一組成了一個特訓班,特訓時間是四十五天,特訓結束之後就是考核,最後留下來四個人,但在此期間,如果綜合考評有誰不適合再留下的話,同樣也會被刷下來。
霍棠他們抓緊在最後一個周末放飛自我的時候,第四旅航醫大隊、負責特訓班的所有教員以及淘汰賽當天坐在教練機後麵的十名老飛們,誰也沒休。
空勤樓大會議室裏正在對淘汰賽進行複盤,航醫、教員以及老飛將會議長桌圍得滿滿當當,主管殲擊航空兵大隊的蘇經武團長坐在主位,前麵大LED回放著目前剩下的這十個人在淘汰賽的錄像,正好就是在X機場範圍內他們穿越紅外防盜網的那場,錄像放完之後,蔣檀把一份調研報告投到了會議室的屏幕上。
“這是報到時心理測試結果和前天晚上臨場反應心理素質水平評估,總體來說沒有問題,”蔣檀邊說邊把李宇飛的各項數據單獨指了出來,“隻是這個李宇飛,我們觀察到她的心理狀態不是很穩定,後續還得再品品,我想著找個時間單獨約她來聊聊。”
“如果隻是從她對張曉宇動手這件事來看的話,我覺得是沒必要的,”當時坐在李宇飛後麵的陳川說道:“我們的確沒有明令禁止隊員之間的私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以我對蘇團長和沈隊的了解,我覺得他們倆恐怕還得是樂見其成。”
蘇經武四十出頭,人高馬大的,一看就屬於那種孔武有力的款,坐在那兒不說話的時候不怒自威,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蘇團長並不是個不好相處的領導,相反還開明得很,航空兵部隊裏麵有關軍改的很多事項都是他推進的,讓這次讓女飛來參加選拔他也是主要推動人之一,“樂見其成不至於,但這丫頭確實有衝勁兒,臨場反應快,單兵作戰的時候不怵,跟戰友們組團也不慫,這方麵我瞧著是挺好的。”
蔣檀敏銳地捕捉到“這方麵”,忍不住笑起來調侃蘇經武,“端水大師。”
“沒大沒小,”作為一個四十多歲常年駐守軍區空軍中校,蘇團長跟網絡流行也跟得十分與時俱進,連沈驍都沒聽明白“端水大師”是什麽意思的時候,他已經笑罵回去了,他說著又看向屏幕上李宇飛的各項評估數據,片刻後了然地指了指屏幕,“小蔣你主要擔心的是李宇飛的精神方麵吧?”
蔣檀坦言:“對,航醫大隊討論過,我們一致認為她屬於精神創傷易發人群。今天在場的除了我們航醫,包括蘇團您在內,都是老飛了,作為飛行員,‘升空即作戰’這一點不用我們來說,除了一流的飛行技術之外,精神和心理狀態也很重要,集訓的時候要把她放飛,我恐怕……”
“蔣隊你的擔心我們都明白,”陳川說:“但是畏頭畏尾,興許好苗子就丟了,集訓還沒開始呢,再看看吧,現在也總不能按以前概率事件以偏概全。”
陳川是個直腸子,說話不會拐彎且不會看臉色,他說者無意,卻不經意間把蔣檀刺了一下,她細長精致的眉輕輕皺起來,要說什麽,被蘇經武連忙打斷了,“小蔣,按你們航醫的意思,你們覺得誰好點兒?”
“左旋、楊天睿、司南,這幾個大家都沒什麽異議,我就不用說了,女飛的話……”蔣檀把李宇飛的數據換到了霍棠身上,“霍棠的各項評估結果都很穩定,而且從淘汰賽的表現來看,她在應對任何情況的時候狀態都很穩定。”
“我也注意到她了,”蘇經武點點頭,餘光瞥見正看著屏幕上霍棠各項評估結果的沈驍,隨口抓了個壯丁,“沈驍,從開會到現在也沒聽你說幾句話,你怎麽看?這幾個女飛裏有沒有你看中的?”
沈驍忽然被點名,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他在自己麵前的一疊資料裏翻了兩下,將其中一張抽了出來,給蘇經武推了過去,“這是個好苗子。”
坐他旁邊的陳川抻脖子看了一眼,發現是周覓,頓時樂出聲了,“嘿,這不把陸子麒綁樹上的那個嗎?這個是不錯哈哈哈!”
“所以啊,這個事情告訴我們,不要輕敵,容易陰溝裏翻船。”蘇經武喝了口水,放下茶杯,“沒什麽事兒今天就到這兒,散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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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棠是個不折不扣的購物狂,在東西齊全的時候尚且如此,更遑論這次她離家出走東西都沒帶齊……
周覓和李宇飛都不愛逛街,加上周覓是自己騎她的大寶貝摩托過來的,吃完飯霍棠要掃**第二圈的時候倆人就一起先跑了,秦知夏陪著霍棠把平州的購物中心掃了一圈,自己就買了件T恤,手裏剩下的都是看霍棠拿不了了幫她拎的。
天剛擦黑的時候,倆人一起回了營區,往宿舍走,秦知夏現在想著霍棠在商場的血拚勁兒都心有餘悸,“買這麽多,回頭兒宿舍恐怕都放不下了。”
“相信我,正正經經的空間收納大師,”霍棠拎著比她更多的東西,裏麵還不少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放幾年前她拎這些玩意胳膊得疼兩天,現在跟拎一堆空袋子似的,行動如風如履平地,“保證給你收得外麵一點兒端倪都看不出來!”
“可是說不準我們能在這兒留多久呢,萬一考核沒達標,轉天就得卷鋪蓋走人,你這……”
“呸呸呸,別說喪氣話!”
秦知夏看她這生龍活虎的樣子,又想起那天最開始拉練的時候她跟自己一起帶死不活往前跑的狀態,“其實我一直想問你,那天拉練剛開始的時候,你是怎麽了?我當時是真不想跑,但我感覺你當時其實是抵觸?”
霍棠驚了,“你怎麽知道?!”
秦知夏皺眉,“就感覺。”
霍棠沉默了片刻,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秦知夏說自己跟沈驍的事情,糾結了片刻還是決定先不說,但一時半會又找不到能搪塞的話,隻好說道:“是有點,但原因說來話長,等往後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秦知夏也不追問:“沒事兒,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也不是好奇這個,總之你現在恢複過來就好了。”
“當然恢複過來了,我想通了,”霍棠輕哼一聲,豪爽地說:“老娘要不幹也得是我自己走,絕對不能是考核沒通過被淘汰走的,真那樣我回去也沒法見人了!”
她倆邊走邊聊,霍棠今天買東西買爽了,情緒正亢奮著,嗓門兒就大了點,好巧不巧,就正好路過的沈驍給聽去了……
他原本聽著這話裏的張揚勁兒就皺眉,循聲看過去的時候發現說話的是霍棠,眉心擰得更緊了。他原本都要進樓了,這會兒忽然改變主意,停住腳步,把前麵的霍棠叫住了,“——霍棠。”
霍棠對自己名字可太敏感了,剛來沒兩天,營區裏能叫出她名字的恐怕一隻手都數得過來,猝然被喊了名字,她腳步還沒站住,就已經下意識地回頭了——
不看還好,看清了沈驍,她眼睛都瞪圓了。
這人什麽毛病啊?裝了好幾天不認識,這會兒又突然人模狗樣地喊住自己。
霍棠的心思在轉眼間百轉千回,但秦知夏作為一個與許多空飛一樣把沈驍當偶像的航空兵,頓時就下意識地站直了,身上被各種高不可攀的光環照耀的沈驍積威深重,她眼見著沈驍朝她們走過來,想去拉霍棠,但兩隻手都占著,隻好緊張地用胳膊肘輕輕懟了懟她,很小聲地喊:“棠棠?”
霍棠倏然驚醒,看著沈驍走過來,對秦知夏點了點頭,“你有時間嗎?我找你聊聊。”
霍棠一愣,沒答應也沒拒絕。
秦知夏是個七竅玲瓏的心思,在情感上更是敏銳得很,目光在沈驍和霍棠身上轉了一圈就反應過來,腳底抹油飛快地溜了,剩下霍棠一個,麵對著沈驍,臉上逐漸緊繃起來。
其實是個挺奇怪的事兒,她明明這麽多年連沈驍的麵兒都沒見過,可是沈驍對她來說卻已經成為了很熟的人。
——非常討厭的那種。
不過這會兒她瞧著沈驍看自己的神情,覺得他好像也一樣……
不管怎麽說,畢竟現在人家是領導,霍棠把手裏的大包小裹一股腦堆在地上,在沈驍麵前站好了,“……沈隊。”
在霍棠把手裏東西放在地上的時候,沈驍看著她買回來的這一大堆東西,皺緊的眉心完全擰成了疙瘩,心裏吐槽著“這人果然還是大小姐做派”,嘴上沒說,臉上卻精準地把“不滿意不認同”表達了出來,“霍棠,你——”
霍棠看他都快把眉毛活生生擰成一顆榨菜了,剛才好不容易裝出來的敬畏這會兒也不想費力維持了,她幹脆破罐破摔地打斷了沈驍,“沈隊,要說什麽你直說吧,我看你這……”她指了指沈驍的眉毛,“也挺為難的。”
沈驍猝不及防地被她噎了一下。
其實這幾步走過來的時候,沈隊原本已經想好了,不管怎麽說,畢竟是老媽閨蜜家的孩子,又是個小姑娘,還比他小不少,他得悠著點兒,至少說話別太衝了。
但這會讓被霍棠這麽一噎,原本的準備都崩盤了。他本來也沒想好這話該怎麽開始,被霍棠這麽一嗆,幹脆就真的有話直說了,“你爸媽都給我媽打電話了。”
這下換霍棠懵圈了,“啊?”
“而且是你媽打了一個,你爸又打了另一個。”
“啥?!”霍棠瞪圓了眼睛,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阿姨讓我照顧你,”沈驍看著霍棠的臉跟開關似的按一下變一個樣,皺緊的眉心微微打開了,“叔叔讓我把你趕回家。”
爸媽你們究竟想幹什麽呀?!怎麽還能找人托關係托到沈驍頭上呢?這讓你們女兒我以後怎麽見人啊?!霍棠自詡鐵打的臉皮倏地紅到了耳根,她閉嘴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如果不是一走了之更丟人的話,她簡直恨不得現在轉身就走。
沈驍皺著的眉徹底鬆開了,“所以我來問問,你自己是什麽想法?”
霍棠盯著張大紅臉,色厲內荏地看著他,“我、我能是什麽想法?第四旅的入場券是我堂堂正正拚到手了,淘汰賽也是實打實贏了那些人留下來的,總不能你讓我走我就得走吧?就算你是特訓的總教官,就算你是殲擊大隊的隊長,那這也不是你的一言堂啊!”
也說不好是緊張還是尷尬,霍棠語速比平時快不少,連珠炮似的噠噠噠地全懟在了沈驍身上,又被沈隊四兩撥千斤地撥回來,“我什麽時候說我讓你走了?”
“你……”霍棠啞口無言,“那你什麽意思?”
“我就是想告訴你,”沈驍低頭往她的掃街戰利品上瞄了一眼,意有所指:“開殲擊機不是過家家,如果你跟不上,該淘汰你的時候,我不會手軟。”
霍棠覺得沈驍的警告多此一舉,“部隊本來就是個講本事不講人情的地方,這不用你告訴我,如果是我技不如人,我也認輸。”
“不是剛才說一定不會被淘汰,要走也是自己走的那會兒了?”
“我說你這人……”霍棠悟了,“我說你裝不認識我好幾天,剛才怎麽突然叫住我,敢情你偷聽我說話?”
沈驍抬起眼睛,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你那麽大動靜,就差門口的哨兵聽不見了。”
霍棠徹底不樂意了,她吸了口氣,環抱住手臂,是有點戒備又煩躁的樣子,“我明白了,今天您沈大教員是特意來跟我這個小女飛找茬兒來了是吧?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不會小時候我害你被小魚阿姨打了幾巴掌的仇你到現在還記著呢吧?”
當年被塗了碘伏的霍棠一邊喊醜一邊哭得快要斷氣,庾慧秀實在是沒辦法,為了給霍棠出氣,假模假式地打了兒子幾巴掌。這事兒連沈驍自己都差點忘了,但是對於當時才隻有三歲的小霍棠而言,那幾巴掌好像真的給她出了不少氣,但是她總覺得打得怪疼的,因此又覺得好像有點對不起小沈哥哥,糾結來糾結去,倒是記了這麽多年。
至於沈驍,他隻有一個想法:這哪兒跟哪兒?
“那麽小的事情,你不提我都忘了。”沈驍實話實說,“我主要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媽給我打電話,說霍叔跟她說的,他不想你幹這行,我覺得他的擔憂我完全可以理解,叫你是想跟你打個賭。”
“什麽賭?”
“如果你最終沒有拿到十進四的名額,你就不要繼續當航空兵了——我的意思是,轉業,徹底離開軍營。”
霍棠徹底冷下臉,咬咬牙,她沒懟沈驍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也沒質問這到底是不是個總教官該說出來的話,隻是冷定地問他:“那如果我拿到名額了呢?”
沈驍淡聲說:“我替你說服你爸,讓他不要再阻止你飛。”
沈驍思路很清晰,如果霍棠在這次選拔中被淘汰,按她的家事,她回去做點什麽會比現在舒服得多,但按照第四旅這次的格外嚴格的選拔標準,如果她真的一路贏過來拿到名額,那就說明她是真的適合開殲擊機,是個天生做飛行員的料,這樣的人,沈驍是不會再放手的。
前進和退路都非常清晰,霍棠因為他那句“我幫你說服你爸”而來了興趣,“真的?”
沈驍笑笑:“我不騙小孩兒。”
“你才是小孩兒!”霍棠瞪他,“那就這麽定了!說準了,到時候你幫我說服我爸!”
“你先拿到名額再說吧。”
霍棠看看他,沒說話,彎腰把地上的各種購物袋重新提起來,瀟瀟灑灑地走了——
等著吧!我一定拿到名額,用事實打你的臉!沈、教、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