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一通,周覓的第一句話就是:“檀姐……我殺人了。”
蔣檀手一抖,差點又把手機掉地上。
周圍都是周覓的熟人,她這電話第一時間打給了自己,蔣檀猜她大概是不想讓霍棠他們知道,所以走遠了點,避開了霍棠他們。
“你是執行任務過程中擊斃了敵人嗎?”在遠離人群的過程中蔣檀迅速消化信息,同時整理了一下思路,她聲音沒有透出一點驚訝,始終平靜溫潤,“別怕,深呼吸,冷靜下來。”
周覓緊繃的聲音從話筒傳出來,自己也是崩潰的,“我深呼吸到都快缺氧了!”
這麽一句話,如果不是蔣檀職業素養夠好,都能把她逗樂了。
能這麽說話就證明其實精神上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刺激,緊張和焦慮很大程度上是源於“擊斃敵人”這種行為本身所帶來的壓力。
蔣檀想了想,輕輕地問她:“你們任務成功了嗎?”
“那肯定成功了……”周覓聲音悶悶地說:“不然我也不可能現在有工夫給你打電話了……”
現在周覓和第四旅這邊已經跨了戰區,彼此間的動向其實是不太好說的,尤其是她去執行任務這種情況,蔣檀不知道她的任務是不是涉密,也不好直接問,心理援助繞開了靶心,問題解決起來就比平時更難一些。
蔣檀的電話打了二十多分鍾,隊伍已經一路從村口到了希望小學。左旋剛才幫蔣檀撿電話的時候看見了來電顯示,這會兒霍棠和秦知夏也已經知道她在跟誰打電話了,那邊幫著給學生們分完新學期的學習用品,霍棠尋了個空找到已經戴好聽診器準備給學生們做基礎檢查的蔣檀,“檀姐,剛才是不是周覓?她怎麽了?昨天跟我們說是要去出任務,是不是……”
“沒事,”蔣檀麵對霍棠緊張的一疊聲詢問,抬抬手給她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表情有點微妙,“而且可能還……立功了。”
霍棠懵了,“啊?”
“明明立功了,還苦著一張臉,”操場的籃球架子下麵,周覓一動不動蹲在陰涼地裏,看著自己的手怔愣出神,陸子麒過來找她,離了還有些距離的時候就抬手給她扔了瓶水,她跟腦門上長眼睛了似的,看也不看地抬手穩穩接住,聽見走過來的陸副隊挖苦她:“矯不矯情?”
周覓懨懨地瞪了她一眼,把水放在了邊上。
陸子麒把水擰開了,硬是逼著她又接了過去,“涼的,喝一口,冷靜冷靜。”
周覓煩躁地仰頭直接幹了半瓶,末了一抹嘴,一點沒客氣地吐槽她們副隊長,“掩耳盜鈴。”
陸子麒衝著她開嘲諷,“平時訓練的時候就屬你叫囂得最厲害,真讓你打槍了,反而慫成這樣,你說你丟不丟人?”
“這是慫嗎?這是人之常情好嗎?你第一次槍上見血的時候你什麽感覺啊?”周覓偏過頭去懶得理她,“要真是慫我當時就不可能扣扳機……我知道章鳴晨當時就在我後麵,槍的保險都拉了,我要是慫,她肯定就把那槍補上了,也耽誤不了什麽事兒。”
她們這次的任務是支援邊境緝毒警打擊一夥警方盯了兩年之久越境毒販,被緝毒警與武警追捕的過程中,販毒團夥劫持人質逃竄到了西南邊陲深山中的邊境線附近,一旦讓他們越過邊境線,這夥毒販必定會殺害人質,同時會遺留無窮禍患,所以無論如何,必須把他們在中國境內逮捕歸案。
但是那邊原始熱帶雨林植被茂密,範圍極廣,他們借著地形優勢,藏匿在深山裏跟緝毒警已經周旋了幾天,終於鎖定了包圍圈,但是同一時間,他們也分析出來,毒販極有可能從邊境河上坐船逃脫,周圍地形複雜,毒販有槍有自製手雷,為了保證人質安全同時順利實施抓捕,邊境禁毒局出於封死毒販乘船跑往境外的可能,向空軍提請了空中力量的支援。
作為“黑鷹”的老大,容雪是個極其信奉實戰練兵理念的人,正巧去年隊裏來了新人,她聽說之後就主動把這次任務接下來,讓陸子麒和章鳴晨帶著去年剛入隊的新人過去了。
任務對“黑鷹”來說不算困難模式,今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她們的直升機把毒販堵在了內河流域,毒販果然狗急跳牆要撕票,最後擊斃毒販解救人質的那一槍是周覓開的。
其實她連飛機都沒下,直升機懸停的瞬間完成了瞄準擊殺的動作,哪怕真就血濺三尺也落不到她身上一星半點,但得益於她那殲擊機飛行員標準、雙眼裸眼視力在C字表上能達到1.0以上的視力,加上瞄準鏡的加持,哪怕是當時光線不好的情況下,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毒販腦漿迸裂紅白飛濺的那個瞬間……
視覺衝擊太大了,以至於現在回到營區,她都有種那些觸目驚心的顏色落到了自己手上的錯覺。
“我當時表現得可比你穩定多了,”陸子麒坐在了周覓旁邊,想起自己執行任務第一次手上見血的時候,輕描淡寫地哼笑了一聲,“也就是晚上做了做噩夢。”
周覓挑眉抓了個重點,“把室友半夜嚇出屋的那種?”
陸子麒沒否認,反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笑罵:“不會說個人話。”
周覓翻白眼,“彼此彼此。”
“你那個知心姐姐怎麽說啊?”
“她讓我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然後……”周覓臉色微妙,半晌後搖搖頭,釋然地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斜睨著陸子麒挑了挑眉,“等著你們表揚我。”
“是不錯,”陸子麒滿肚子冒黑水地給她拋了個躍躍欲試的目光,“晚上給你加菜,什麽冒鴨血啊豬腦花的,都給你整上。”
“嘔!——”周覓忍無可忍,條件反射似的嘔了一聲,她連忙捂住嘴,仰頭把剩下的半瓶水灌進肚裏把那陣猝不及防的惡心勁兒壓了下去,反手就把空礦泉水瓶朝著陸子麒砸了過去,“你缺不缺德!”
惡作劇成功的陸副隊沒人性地放肆大笑著去把落地的水瓶撿了起來,回身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單手插兜站在陽光下,歪著腦袋衝周覓揚了揚頭,“喂!”
周覓臉色不善地瞪過來,陸子麒指了指她們醫務樓的方向,“心裏還有什麽繞不開的,我們這兒的軍醫也能解決,下次不用大老遠繞到你知心小姐姐那去了,涉及到任務,她不好問你不好說的,我都替你們著急。”
雖然她後麵把話裏的意思往回拉了一下,但周覓品了品,還是品出味兒來了,“……你吃醋啦?”
陸副隊被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地把空水瓶又給她扔了回來,“吃你個大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