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一琮的第一件玩具是一塊石頭,是玉石,岫玉。
佟一琮是滿族人,鑲黃旗。祖上什麽時候到的遼寧岫岩,還是壓根兒就是土生土長的岫岩人,佟一琮不清楚。大概是長到十來歲時,他第一次問了老爹佟瑞國,當時坐在水凳上的佟瑞國眼睛一瞪,罵道:“小兔崽子,淨問沒用的事,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岫岩玉雕匠人都是坐在水凳上琢玉,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一輩輩的玉匠都是這麽走過來的。
佟一琮最愛看老爹在水凳上對著玉石雕刻,看到了心裏就歡喜、快活,覺得那玉石可真美。原石美,做成了玉器、玉件就更美,美得透骨,美得抓人的魂。可老爹不讓他看,更討厭他在琢玉時問東問西,特別是涉及祖宗的問題。
經曆過老爹一次次的瞪眼、發脾氣,甚至掄起木棒之後,佟一琮索性不再問了,反正問了也是白問,佟瑞國根本不會給他答案,也許佟瑞國壓根兒就不知道答案。
老爹佟瑞國隻迷兩樣:一迷琢玉,隻琢岫玉;二迷安玉塵,他的老婆,佟一琮的老娘。
關於祖宗問題,佟一琮如果再問,輕者惹來一頓罵,重者惹來一頓打。他聰明,才不捅那馬蜂窩呢,愛誰誰,愛哪兒來哪兒來,哪兒來不一樣?哪兒來也是在岫岩生岫岩長的,填表的時候,寫上籍貫遼寧鞍山岫岩就可以了,誰會去查祖宗十八代呢?再說了,哪兒能比岫岩好呢?
沒讀大學以前,準確地說,沒正式走出大山以前,佟一琮覺得岫岩哪兒都好,山好水好人也好。春天的青山碧水、柳綠花紅,冬天的白雪映日、蒼山雄闊,各時有各時的景色,各處有各處的特點。人也純粹樸實,與人相處,個兒頂個兒都是掏心掏肝,不藏半分心機。
那個時候,佟一琮想,到哪裏找這麽好的地方、這麽好的人呢?岫岩多好啊,還找什麽桃花源?這不就是現實版的桃花源嗎?
當然,在他心裏最好的還是岫玉,不管是普通岫玉、多彩花玉,還是帶著石頭外皮的河磨玉、綠白相間極似翡翠的甲翠,沒有一樣不招他喜愛。岫玉裏,做了一輩子玉匠的老爹最喜歡的是河磨玉,河磨玉外表或者灰白,或者黃褐,或者褚紅,內裏的玉肉細嫩潤滑。佟一琮最喜歡的是花玉,花玉色彩斑斕豔麗,顏色變化多端,這些特點是別的玉石沒有的,是最能考驗玉雕師造詣和靈活性的上等玉雕材料。
上了大學,從大山裏出去之後,佟一琮的想法變了。他終於懂得小時候學會的那些成語,諸如“井底之蛙”“孤陋寡聞”之類的意思,外麵的世界光怪陸離、五光十色,機會多,平台大,有數不盡的發展機會。
岫岩太封閉,不僅缺少一條當時還沒有的高速公路,最封閉的還是根深蒂固不願意改變的思想。思想大了,格局大了,天地才能大,岫岩才能出去,寶貝岫玉才能出去,才能像維密天使一樣吸引全世界的眼球,引領全世界的時尚。
想到這點,佟一琮便耿耿於懷,一臉的憤憤不平,就像自己看中的姑娘,要多水靈有多水靈,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可愣是有人說這姑娘是村姑,沒見過世麵,又土氣又俗氣!他不願意聽到別人拿村姑來形容岫玉,岫玉好著呢,距今七千到五千年前的紅山文化就用上了岫玉,紅山文化出土的玉龍,就是用河磨玉做成的,造型誇張、奇特,兼具寫實與抽象手法,同時又有著無法言說的神秘感。岫玉就是缺少一個更大的平台展現自身的價值。
這就好比聽過的一句話:位置決定價值。同樣的一個岫玉件,擺在岫岩的小檔口和擺在大都市的奢侈品櫃台裏,價位何止相差百倍千倍!好東西就應該有好價值,但這個平台在哪裏,怎麽能實現價值的最大化,對於當時的佟一琮來說,隻是一個不明確的模糊念頭,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不過,佟一琮心裏認定一件事:得讓別人認可他也認可的事,這樣才能真正體現出岫玉的價值。至於這個“別人”是誰,佟一琮也說不清楚,是買玉的人、做玉的人,還是將來把岫玉真正推廣出去的人?
遼寧岫岩素有“八山半水一分田”之稱。佟一琮打記事起就聽人念叨這句話,上高中時他在心裏畫了個問號,另外半分是什麽?答案是:半分道路和莊園。
占了八分的山是岫岩人的衣食父母,山多就有寶貝,寶貝換來柴米油鹽,換來數起來嘩嘩響的人民幣。別處山裏常有的寶貝,岫岩的山裏都有,蘑菇、核桃、榛子、鬆子和林蛙……樣樣都不少。別的山裏沒有的寶貝,岫岩也有,那就是岫玉。
岫玉有名,列為全國四大名玉之一。
玉有靈性,古來就有種種的傳說。人們說出各種吉祥話也都要帶上“玉”字,像什麽“瓊漿玉液”“冰清玉潔”“如花似玉”“亭亭玉立”“金童玉女”等,就連誇獎小夥子帥氣,都要講上一句“玉樹臨風”,誇小姑娘則會說上一句“小家碧玉”。可見玉在人們心中的地位之高。
在岫岩,上了年紀的老人說,讓孩子們玩玉,是為了沾沾那份天地之氣、那份靈秀之氣,人是濁物,可玉通靈,沾了靈氣,孩子們聰明。
在岫岩,別人家的孩子玩玉,爹媽都由著他們的性子,愛怎麽玩就怎麽玩,玩出花樣來是本事,是能耐。岫岩的孩子哪有不玩玉的,不玩玉的孩子還是岫岩的孩子嗎?在岫岩,十幾歲的玉雕徒弟到處都是。
可到了佟一琮這兒就變了。隻要佟一琮的手沾上了玉,佟瑞國立即眼睛一瞪,眉毛聳立,也不說為啥不行,隻是怒氣衝衝地扔出三個字:“不許碰!”
佟一琮第一回聽見沒當回事,挨了頓揍;第二回聽見,也沒當回事,又挨了頓揍;第三回聽見老爹怒氣衝衝地吼,嚇得七魂沒了三魂,渾身打戰。佟瑞國對兒子是真罵真打,隻要是隨手能抄起的家夥,逮著什麽都會落到佟一琮身上,不管腦袋還是屁股,挨上了就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佟瑞國的火暴脾氣,除了老婆安玉塵,沒人壓得住。
佟一琮覺得老娘安玉塵是全世界最俊的女人。要說哪兒俊,他還真說不清楚,就覺得老娘和別的女人不一樣,那雙眼睛裏像是汪著山泉水,清得能照見人心。而且老娘心靈手巧,別人家孩子穿上什麽新衣裳,隻要讓安玉塵瞧見了,沒幾天,高仿版的衣服就穿在了佟一琪、佟一琮姐弟倆身上。對了,還有幹妹穆小讓身上。雖說穆小讓是幹妹,可在佟一琮的心裏,和親妹差不多。他總是讓著她,當她是個長不大的小丫頭。而老娘也把她當成了自家的成員,那份寵愛比親生兒女更甚。
從小,佟一琮和姐姐佟一琪的穿著在同學中就是最好的。佟一琮對這事不是特別在意,男孩子嘛,最在意的永遠是玩,或者吃。女孩子就不同了,佟一琪可是要炫耀顯擺一番的。每每穿了件新衣服,她準會把那兩隻羊角辮梳得高高的,像要翹到天上去。佟一琪長大後更愛美了,看到漂亮衣裳就挪不動步,看到化妝品和漂亮首飾也挪不動步。
佟瑞國說就是安玉塵給穿出來的,給慣出來的。
安玉塵說:“哪有女人不愛美的,我姑娘就應該漂亮。”
佟一琮覺得姐姐佟一琪很愛美,站在人群裏挺招風的。可她和老娘一比就遜色多了,單是那點火就著的性子,就能要了人命。但是,老姐居然遇到了韓風那樣慣著她的男人。可見,這世間的人也好,物也好,都是一物降一物,有著定數。自小到大,能降住他的人多了,老爹、老娘、老姐,還有小不點兒丫頭穆小讓,他家的“編外”成員。
佟一琮認為,老娘最讓人讚賞的是性子,不溫不火、不急不緩,就按著自己的節奏走。再急再惱的事,到了安玉塵這裏,也像石子投進了深湖,至多瞧見眉毛蹙到一起,沒人見過安玉塵發脾氣。
佟一琮小時候以為老娘沒脾氣,不會生氣,年齡稍大點兒,他看明白了,老娘不是不生氣,是生氣時和別人不一樣。
安玉塵生氣了,那雙原本圓溜溜的眼睛會彎成月牙,笑眯眯地看著人,別人都以為她在笑,實際上她是在生氣。她生氣顯露在說話的語氣語調上,臉上笑著,語氣語調卻是涼的、冰的、寒的,嗖嗖地冒涼氣,直接把人拉進北方的寒冬臘月。佟瑞國最怕安玉塵的眼睛彎成月牙,一看見那樣的眼風,他的火氣瞬間被滅掉。隻要安玉塵在,佟一琮即使玩不著玉石,但肯定也挨不著打。
對於佟一琮玩玉這件事,安玉塵的態度是由著佟一琮的性子。這一點,她和岫岩其他家長對孩子玩玉的態度並沒有差別。佟一琮甚至能從老娘的眼神裏發現一絲絲鼓勵的意味,雖然老娘表現出來的並不明顯。
佟瑞國的態度截然相反。佟一琮玩玉如果被佟瑞國發現,就隻有一個字——打。往死裏打!
可是,小孩子的記性哪有那麽好?看到別人玩玉,佟一琮心癢手癢,踮著小腳削尖了腦瓜往前湊,說來也怪,隻要是看著玉,摸著玉,他就覺得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用時髦的話說就是幸福感爆棚,用東北話說是“渾身舒坦”。
這種幸福感通常會在佟瑞國那裏被硬生生地截斷。佟瑞國隻要發現佟一琮親近玉,便會劈頭蓋臉地一頓胖揍,絲毫不給他申辯的機會。
佟一琮小時候梗著脖子,憤怒地問:“為什麽別人可以玩玉,我不能玩?憑什麽?”
佟瑞國也不講道理,硬生生道:“就憑我是你老子!”
漸漸地,佟一琮懂了,“憑什麽”這三個字就不是兒子問爹的話。在佟家,當爹的說啥,就得是啥。大家長的權威,誰敢藐視?
不讓玩玉,佟一琮也有自己的玩法,反正他不會讓自己的小日子過得像白開水一樣無色無味。小孩子哪裏有閑得住的,總得讓身子忙著,手腳忙著,才有意思。
佟一琮喜歡看畫,不管是美術課本上的畫、書上的插圖,還是年畫、小人兒書,他都願意看,看了就在心裏琢磨,哪兒畫得好,要是自己畫怎麽去畫,怎麽畫更好看。他也確實有點畫畫的天賦。但凡是他見了的東西,三下兩下就能描出個樣來,活靈活現的,家裏的貓狗雞鴨都被他畫到了紙上。
因為畫畫,佟一琮也挨過打。那次,他在家裏的白牆上胡亂塗鴉,還美其名曰“抽象派藝術創作”,整麵牆很快就布滿了彩色粉筆的痕跡。
佟瑞國發現時,他已經畫了一整麵牆。佟瑞國抄起一根木棒,追著佟一琮滿院子飛跑。父子倆一個前一個後,一個叫著“爹要打死我啦,快來救命啊”,一個罵著“小兔崽子,看我今天不打折你的腿”……
可能因為挨了棒子。過了一陣子,佟一琮的注意力又轉移了。他迷上了跟鄰居王太奶學剪紙,每天一得空,他就往鄰居王太奶家鑽,纏著人家教他剪紙。王太奶是岫岩剪紙的高人,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人。
王太奶並不願意教他,說:“小夥子學這個幹啥?這是丫頭愛學的玩意兒。”
他說:“王太奶,你教我唄。我可喜歡了呢!”
王太奶說:“不行,我得忙活呢,雞鴨還沒喂呢!”
他說:“我幫你喂,你教我就行。”
王太奶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說道:“你這一根筋的勁兒隨誰呢?”說完,她開始手把手地教他。一來二去,他便也學會了。隻是,他剪出來的不如王太奶剪出來的那樣精細,王太奶剪出來的蝴蝶翅膀顫巍巍的,像要飛起來似的。
佟一琮還自學了二胡,這是受家裏的影響。老爹喜歡拉,老娘喜歡聽,聽多了看多了,他就也試著拉,慢慢地也就學會了,《鳳陽花鼓》《摘椒》《賽馬》他都愛拉。有時候聽到了流行歌曲,他嘴巴裏哼哼著,便用二胡拉出了曲調。他拉二胡不講什麽指法,憑的是感覺,如果覺得走了音,就繼續找,找來找去,音就對了,也算是無師自通了。
佟一琮喜歡上學,學校裏小夥伴多。可是他不愛讀課本,他總覺得課本太沒勁兒了,好像就是為了拿個高分才學的,“考考考,老師的法寶;分分分,學生的命根”,多麽無奈的現實。分數真的是他的命根,如果拿到高分,老爹喜笑顏開,褶子裏都是笑容;如果沒考好,肯定會挨打。為了少挨打,他就盡量拿高分。
他愛讀閑書。閑書總比課本有意思得多。他把那些好詞好句記在本子上,讀到高中時,小本子攢了一紙箱。圖書館閑書多,沒事的時候,佟一琮一坐就是一天,逮到什麽讀什麽。反正隻要不是課本,他都有興趣讀。岫岩圖書館的老館長跟他特熟,每次見到他都喜歡得不得了,不停地說著“孺子可教也”。
佟一琮最喜歡的,當然還是玉石,他常想:要是讓我玩玉石,畫畫、剪紙、二胡什麽的,我都不玩了。
不過,一個月裏,有兩天是例外。在這兩天裏,他就算玩了玉石,也不會挨打。這是佟一琮發現的一個秘密。
每月的農曆初一、十五兩天,老娘安玉塵都會突然不見了蹤影,而每到這時,佟瑞國就會沒著沒落的,不停地拉二胡。這樣的日子他隻拉兩首曲子:《二泉映月》和《長相思》。二胡聲一響起,弄得佟家上下悲悲慘慘、淒淒切切,連院子裏的雞鴨鵝都跟著發蔫兒。
事後,他問老娘幹啥去了。
安玉塵隻說是去姥姥家了。
佟一琮從小就沒見過姥姥家的親人。姥姥家在哪兒?老娘的親人都什麽樣?佟一琮一無所知,在他看來,這是佟家最大的秘密。關於這事,他問過奶奶、老爹、老娘和姐姐佟一琪,甚至問過鄰居家牙齒都掉光了的王太奶。沒有人能給他答案。老娘的身世是個謎,姥姥家是個謎,一個他永遠也解不開的謎。
不過謎沒解開不要緊,至少,每個月裏的那兩天佟一琮都可以漫山遍野地看玉石,走進河溝裏摸玉石,或者幹脆到玉石攤子看製作後的玉器成品。那是他最快活的時光。
那些擺弄玉石的老人都認識佟一琮,也知道他爹不讓他玩玉,見了就會逗他:“佟一琮,今天來玩了?不怕你爹打你了?”
佟一琮眼睛盯著玉,頭也不抬地答:“今天沒人管!”
有時看得上癮,第二天,他又悄悄地去了玉石攤子,看看誰家又做出了什麽新鮮的小玩意兒。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招來了佟瑞國的一頓打。
挨打不是光彩的事,出了大山,佟一琮沒和別人說過,他本身就不是個多話的人,這個性格,隨了老娘安玉塵。
但凡事都有個例外,他還是講給了一個外人,那人就是程小瑜。
那年,佟一琮二十三歲,讀大四。地點是岫岩的小河溝,溝裏的水是溫泉水,清澈溫和,水下的石頭滑溜溜的。佟一琮猜測,說不準那裏麵就有上好的河磨玉。
那是他從男孩兒變為男人的第一次,他清楚程小瑜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但他不清楚自己是程小瑜的第幾個男人。曾經,他為這事耿耿於懷,後來心思就淡了,第幾個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小瑜是他佟一琮的女人,心和身都係在他佟一琮身上。
程小瑜是佟一琮的大學同班同學,班花、係花、校花。
程小瑜漂亮,和一個叫冰冰的影視明星長得特像,雖然沒有那種強大的氣場,小清新卻可以打出一百分。特別是她的皮膚,白裏透粉,用“豔若桃花”來形容絕對不過分。用鄰居王太奶的話說,小臉蛋掐一把能冒漿。如果非要挑出不足,也就是個頭了。程小瑜屬於嬌小玲瓏型的,身高不到一米六,從外表看,是個典型的江南女子,一顰一笑間露出的都是嬌羞。佟一琮最清楚,那絕對是蒙人的假象,這個女人骨子裏寫著野和媚,可那野和媚誰能看得到呢?也隻有他佟一琮。想到這兒,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上去。幸福啊,不光是貓吃魚,狗吃骨頭,還有你喜歡的那個女人正巧也死心塌地地喜歡著你,能變著花樣地氣你,又能變著花樣地哄你,讓你的那顆小心髒又疼又癢,撲騰騰地亂蹦亂跳,軟軟的身子挨過來讓你酥到骨頭裏。
大學開學第一天,佟一琮就瞄上了程小瑜,他的瞄是偷瞄,看上一眼,心能怦怦亂跳半天。程小瑜衝他微微一笑,佟一琮的魂就飛上了天,覺得血液流動的速度比高鐵動車還要快。末了才發現,人家程小瑜的笑是給別人的,他那顆情竇初開的青澀小心髒像被人從雲彩上摔到了地下,還要踩上兩腳,擰巴幾下。
不光是佟一琮一個人是這種狀態,班上、係上、學校裏的男生們都知道程小瑜,追著繞著往她身邊湊,盼著能得到她的一點點垂青。忽喜忽悲、忽冷忽熱、忽近忽遠,是程小瑜送給男生們的日常禮物。
佟一琮知道,在若幹的追求者當中,自己並沒有什麽優勢。要論家庭條件,自己是正宗農字號子弟,班裏、係裏的富二代、官二代比比皆是;要論個人條件,佟一琮隻能算是中等,一米七八的個頭,黑皮膚,程小瑜身邊,玉樹臨風者大有人在,小鮮肉成排成團;若論才氣,明裏暗裏寫給程小瑜的信和紙條,雪花一樣地飛來飛去,女生宿舍樓下,賣弄詩文者不止一例兩例。
追女孩子這事,就像各地的招商引資口號一樣,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沒有優勢創造優勢也要上。佟一琮的優勢就在於他的厚臉皮,厚臉皮是他的自嘲,是比較難聽的說法,好聽的說法是執著、堅持,是“鐵杵磨成針”的毅力。
程小瑜從大一開始就沒斷過男朋友,那些男朋友的使用期通常是三個月,最短的隻有兩個星期。但無論程小瑜的男朋友是誰,佟一琮都一直以哥們兒自居,不離不棄地陪在程小瑜身邊。
在別人眼裏,他就是個備胎。可他自己覺得,備胎怎麽了?備胎有備胎的機會。愛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我愛就成了,礙著別人什麽事了。我備胎,我樂意!
事實上,他也有自己的小狡猾,隻有以哥們兒的角度走近,才能和程小瑜保持最長久的關係,才能最深入詳細地了解程小瑜,才能有機會讓自己一舉獲勝。
果然,幾年下來,程小瑜的男友走馬燈一樣換了一個又一個。鐵杆兒哥們兒佟一琮卻始終待在程小瑜身邊,成為不變的護花使者。程小瑜在班裏、係裏、校裏的女性朋友隻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大多數女生對程小瑜充滿了羨慕嫉妒恨,看向她的眼神都不太友善,送給她的笑容裏也隱藏著敵意。程小瑜不理會那些眼神和敵意,照樣我行我素。其實,她這樣並沒有錯,人本來就應該為自己活著,而不是活在他人的評價和眼光裏。
這樣一來,佟一琮這個哥們兒更顯出珍貴。程小瑜漸漸地習慣了生活中有佟一琮,習慣了佟一琮靜悄悄的陪伴。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樁樁件件都講給佟一琮,讓他幫著分析,幫著拿主意。佟一琮也不小氣,從男生的角度一一分析,逐個破解,每當他的主意得到程小瑜的認可,程小瑜都會猛地一拍他的肩膀:“蟲蟲,我太佩服我自己了,竟然能交下你這樣的好哥們兒!”“蟲蟲”是程小瑜給佟一琮起的綽號,倒是和他的名字諧音。
程小瑜問過佟一琮,“琮”是啥意思?佟一琮告訴她,琮是一種內圓外方的筒形玉石,是古時候的禮器之一。
程小瑜說:“那不就是敬天的東西嗎?一琮……這名字看上去平常,意義倒不小呢!玉琮是什麽時候開始有的?漢代還是唐代?”
佟一琮說:“最早的玉琮見於安徽潛山薛家崗第三期文化,考古學家說是五千多年前的。照片在網絡上能找到,號稱玉琮王。”
程小瑜說:“那我叫你玉琮?”
佟一琮說:“別,你還是叫我蟲蟲吧,我喜歡聽你這樣叫。”他把這個綽號看成程小瑜對他的昵稱。不,是愛稱。
程小瑜說:“我是小魚,你是蟲蟲,看來,你注定是我的食物啦!”
佟一琮笑著,也不反駁,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是讓程小瑜吃定了。
有一次,微醉的程小瑜興奮之情難以自控,抱過佟一琮的腦袋,在他的額頭上狠狠地親了一下。那一下之後,佟一琮三天沒洗臉!還有一次,佟一琮在新年晚會上表演了一首二胡連奏,班裏頓時掌聲雷動,程小瑜和全班的女生一起每人給了佟一琮一個擁抱。除此之外,兩人在肢體上還真沒有太多的親密接觸。
佟一琮親眼見證了程小瑜數次的戀愛和分手。在漸漸深入的接觸中,他慢慢發現了程小瑜表麵傲氣下的那份脆弱,發現了在看似遊戲的戀愛中,程小瑜其實並沒有向任何人真正敞開過心扉。一個自小父母分離,在爺爺奶奶的嬌慣寵愛下長大的女孩兒,自傲下隱藏著不願意讓人發現和觸碰的自卑。他對程小瑜的感情從最初單純的喜歡變得複雜,憐惜和疼愛夾在其中。
隱隱地,他有種預感,總有一天,程小瑜會成為他的女朋友,不,是成為他的女人!
那天,雪後初晴,宿舍的哥們兒都出去了,難得清淨,佟一琮手裏握著那個黃白老玉製作的手把件,望向窗外。
窗外,前幾天被白雪覆蓋的地麵,在陽光的照射下漸露本色。他心生感慨,這世間還有比陽光和溫暖更強大的力量嗎?當陽光普照之時,溫暖會融化所有的冰凍,哪怕那冰凍藏在最陰冷的角落裏。即使程小瑜是塊冰,他佟一琮也要用溫暖將她慢慢融化,讓她化成水,還要慢慢給她加熱,熱得燙人。
大四上學期結束時,程小瑜和一個富二代男朋友分手了。甩開前男友的手,程小瑜直接拉住了佟一琮的手,一臉得意地離開,後腦勺上寫著“姑奶奶不在乎”!
到了沒人的地方,她撲進佟一琮的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那天,佟一琮和程小瑜談了幾個小時,從小飯館轉移到咖啡廳,最後到了公園的小角落,從下午3點到半夜11點多。還差五分鍾又是新的一天了,程小瑜眼淚汪汪地說:“蟲蟲,我決定了,還是你來做我男朋友吧!”
當時風很大,月色朦朧,並不是個確定戀愛關係的好天氣。在佟一琮的夢想中,這樣的時刻,天氣應該是晴朗的,最好再有點兒桃花綠葉之類的,或者有灑著清輝的月亮。不過,天氣是不是適合並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關係確定了,夢想成真了,備胎終於轉正了!
佟一琮輕輕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疼。
確定不是做夢,他鼓足了勇氣,左手慢慢地撫上了程小瑜的香肩,右手從程小瑜的細腰上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滑。剛剛被自己牙齒咬過的舌頭也沒閑著,徑直撬開了程小瑜的香唇。程小瑜沒有佟一琮想象中的那樣半推半就,反而極力迎合。這給了佟一琮莫大的鼓勵,手、唇一起用力,弄得程小瑜嬌喘連連。這是佟一琮第一次聽到程小瑜發出這種聲音,霎時腦子發酥、身子發脹,撫在程小瑜身上的兩隻手更加有感覺。
可怕的事就在這時發生了,程小瑜含住了佟一琮的耳垂,舌尖像蛇一般探進了他的耳朵裏。呼吸輕柔,吻得佟一琮酥酥癢癢的,他霎時覺得天旋地轉,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幸好懷裏緊緊抱著程小瑜,才站住了。
程小瑜先是一愣,接著咯咯地笑了起來,停不住地花枝亂顫。好一會兒才止住,別有意味地問:“蟲蟲,這是……你的初吻?”
當時是半夜,程小瑜看不清佟一琮的臉色,要不然,一定會看到他一臉的窘相。事實上,那確實是佟一琮的初吻。麵對程小瑜的突然打住,佟一琮後悔,盼了幾年才盼來美人入懷,怎麽這麽沒出息,哆嗦什麽呀?
程小瑜情緒轉變得特別快,說道:“我們回去吧!再晚宿管那個老修女又要罵人了。”
佟一琮沒回答,一把拽過程小瑜,狠狠地堵住了程小瑜的唇,像是要把虧了幾年的吻一起補上。
窗戶紙一捅破,佟一琮和程小瑜就像兩塊橡皮膏,天天粘在一起。不過,兩人的親昵也僅限於親吻擁抱。佟一琮心裏惦記著再進一步,可每到關鍵時刻,程小瑜就會叫“哢”。她這樣做,反而讓佟一琮安心,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真實的程小瑜和別人嘴裏的程小瑜是不同的兩個人,表麵隨意,實際上,她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無人可以例外,這何嚐不值得讚賞呢?
畢業前,佟一琮正兒八經地把程小瑜請到了西餐廳,拿出大半個月的生活費,兩人一人來了一份剔骨牛排,外加兩杯咖啡,一份蔬菜水果沙拉,兩份小點心。這樣的夥食標準對當時的佟一琮來說是一份不小的支出,可他覺得值得,他隻是想給程小瑜一份美好的畢業紀念。
果然,程小瑜懂得他的心意。兩人邊吃邊聊,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她的眼睛也一直看著他。兩顆年輕的心,裝的全是對方,完全忽略了身邊的一切。世界就是對方,對方就是世界。
程小瑜吃完最後一口牛排,突然掉下了眼淚,說:“蟲蟲,你是個用心的好男人,我真感動……謝謝你大學這幾年一直陪著我。”
佟一琮伸手擦掉程小瑜臉上的淚水,他見不得女人掉眼淚,特別是自己喜歡的女人,見到了,心裏疼得能擰出水。他本來是想讓她開心的,怎麽能讓她掉眼淚呢!他願意她笑,微笑、大笑、壞壞的笑,哪一樣都是那麽美、那麽好。
佟一琮說:“小瑜,不哭,下個月,我帶你到岫岩見我父母吧!”
佟一琮沒敢提去見程小瑜的父母,程小瑜的爹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把她扔給了爺爺奶奶,除了給她拿些錢,一直對她不聞不問。程小瑜跟佟一琮講過,將來的婚姻她要自己做主。可佟一琮知道,自己這邊不行,還得請示爹媽。而且,他覺得隻有這樣做了,才能顯示出自己的認真和真誠。他對程小瑜是認真的、走心的,他盼望著她成為他的妻子,領到大紅的結婚證書,“程小瑜”這三個字可以和他寫在一個戶口簿上。
程小瑜站起身,坐到佟一琮身邊,趴在他的懷裏抽泣起來,說:“蟲蟲,你對我真好,我就知道沒選錯人。”
兩人商量之後,便有了程小瑜的第一次岫岩之行。
和岫岩越接近,程小瑜的心情越忐忑,情緒也越來越焦躁不安。動車上,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蹙著的眉、不停敲動的手指、不停變換的坐姿,都讓她的緊張顯露無遺。準媳婦兒見公婆大概都是這樣的狀態吧,至少在中國的領土上,都是一樣的情況。
佟一琮安慰道:“別緊張,就當旅行了,就當綠色山村幾日遊了。遊完了,咱就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程小瑜這才笑了。可笑過之後,緊張仍在繼續。
事實上,佟一琮的心裏壓根兒就沒底。他不知道,父母對這個未來的兒媳婦兒會是什麽樣的態度,程小瑜對自己的家又會是什麽樣的態度。雖說婚姻自主,但又有幾個人能夠忽視父母的意見呢?現代的年輕人,都陷在一個循環裏,沒對象時被催婚,有了對象各種挑剔,終於不挑了,可能還會有各種狀況出現。走進婚姻前,像取經一樣,曆經種種磨難。婚姻後,究竟能過成什麽樣,也是一個未知數,閃婚閃離絕對算不上什麽新聞了,這樣的例子在身邊比比皆是。他們的岫岩之行能順利嗎?程小瑜這個漂亮媳婦兒能入得了傳統父母的法眼嗎?程小瑜能接受他在深山裏的家嗎?他們的以後,會幸福嗎?……
佟一琮的家人對於程小瑜到來的態度讓佟一琮一陣喜一陣驚。
佟瑞國對程小瑜的到來非常歡迎,把帶有岫岩特色的菜肴一一端了上來。銅火鍋、羊湯、山雞燉山菇、幹煸蛾蛹、薄櫟葉餅、山野菜等,弄了滿滿一桌子。程小瑜並沒有第一次上門的拘謹,表現得落落大方、彬彬有禮,一個勁兒地誇獎菜好吃,臉上全是笑容。
安玉塵也顯得熱情,但話少,比平時還少。
佟一琮看了老娘的樣子,心裏沒底,悄悄問道:“媽,你看咋樣?”
安玉塵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佟一琮心裏咯噔一下,完了,指定沒好話。佟一琮、佟一琪、佟瑞國都怕安玉塵把眼睛彎成月牙,看似在笑,實際上指定是另有說法。但安玉塵卻說:“挺好。”佟一琮的心頓時放下了,悄悄地在心裏說了句“媽呀,嚇死我了”。抬眼一看,安玉塵的眼睛更彎了,從初十的月亮變成了初三的月亮,接著歎了口氣:“兒子,你沒想過小讓?小讓從小就跟你好,你也事事讓著她。”
佟一琮說:“小讓是個小屁孩兒,和我親妹妹一樣。我和小讓……不可能。老娘可不能亂點鴛鴦譜。”
老娘說:“小讓是個小屁孩兒,是你的跟屁蟲。可她也是你的開心果啊!”
佟一琮說:“開心果也是個臭丫頭,她呀,還是留著給您當閨女吧!”
老娘說:“兒子,我總覺得,這個小瑜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倆性子不一樣。”
佟一琮說:“那不正好互補了嗎?是最佳搭檔。”
老娘說:“適合搭檔的,可不一定適合做夫妻。”
佟一琮說:“老娘,您不是說婚姻自主嗎?”
老娘不言語了。
佟一琮轉過頭問老姐佟一琪:“姐,咋樣?俏不?”
佟一琪冷眼一瞥:“俏?一眼就看出妖來了,像妖精!”
佟一琮沒好氣道:“你才妖精呢!瞧瞧韓風讓你迷的,都找不著北了。就你那臭脾氣,也不知道他看上你哪兒了。”
佟一琪翻了個白眼:“我哪兒都不好,可他樂意呀,他就願意拿我當小祖宗供著,氣死你!”
佟一琮說:“程小瑜是妖精,我也樂意!”
姐弟倆在一起沒有不吵的時候,佟一琮早已習慣了老姐的冷嘲熱諷,在他老姐的眼裏,他身上就沒有優點,他的東西沒有一樣入得了眼,他的女人,自然也入不了眼。
不過,老姐怎麽說佟一琮都不介意,不生氣。他太了解老姐的性子了。佟一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程小瑜妖裏妖氣,飯桌上挨著樣地給程小瑜夾菜,愣是把她碗裏的飯菜堆成了座小山。佟一琮在一邊偷偷地笑,知道老姐還是向著自己的,她還是那個自己挨了欺負能拔刀相助、掄起板磚攆得幾個小子瘋跑的老姐。
出人意料的是,向來對佟一琮持反對意見的佟瑞國,竟然也對程小瑜讚不絕口。背地裏,他拉過佟一琮,道:“兒子,這回眼睛長得挺正。這姑娘,好,看著就有福相。商量商量,適當的時候,就把結婚的事給定了。結婚之後,你倆就到外麵闖**去,闖出一方天地,將來老爹老娘也跟著你們到外麵長長見識。”
佟一琮嘿嘿直樂,心說老爹性子太急了,這可是程小瑜第一次來佟家!
來到岫岩的第二天,佟一琮帶程小瑜到外麵轉,美其名曰:綠色山城一日遊。
佟一琮說:“得空了,我再帶著你去鞍山,鞍山的千朵蓮花山、二一九公園,還有溫泉,都是頂好的去處,咱先看岫岩。”
岫岩有山有水有風景,最有看頭的還是玉石市場。
在佟一琮讀大學的幾年裏,岫岩的玉石市場已經從露天擺攤變成入室進廳,他知道程小瑜喜歡熱鬧,光是那些小玉件就夠她看的了。去的路上,佟一琮給程小瑜講岫玉、玉石王等一係列精靈古怪的傳說,講得神采飛揚。
程小瑜說:“蟲蟲,除了岫玉,沒發現什麽東西能讓你這樣專注。”
佟一琮一臉壞笑道:“誰說的?還有你呢!”
程小瑜揚起了拳頭,那場景和電影裏的一樣,特惡俗,特瑪麗蘇,可佟一琮覺得特美,美得他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岫岩的玉石市場有些年頭了,清朝末年,民國初期,岫岩就有了由琢玉作坊和玉鋪組成的玉石街。關於那段曆史,佟一琮小時候聽爺爺講過。那時的玉石街都是前店後廠的作坊,可也是臥虎藏龍的地界。當年的長興玉、興記、德聚興等八家玉鋪是關東有名的“岫玉八大家”。
雖然被稱作“八大家”,但當時雕刻的多是些小物件,像煙嘴、鐲子之類的,隻有極少的幾家能做些中型的人物、花鳥、走獸擺件。這倒不是匠人們的技藝不行,而是雕玉的工具和現在相比差太多了。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玉石街消失了。直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岫岩縣城汽車站前有了玉石早市一條街,早上五六點鍾開市,8點鍾左右閉市,經營時間雖然隻有兩三個小時,倒也紅紅火火。
縣城的兩個市場是佟一琮讀大學時才建起來的,規模較大,管理規範。一個是1992年建的荷花玉石市場,銷售中低檔玉件;一個是1993年建的玉都玉石市場,銷售的是高檔玉石。
已經在外麵讀書的佟一琮知道,與同樣靠原料占領市場的雲南瑞麗玉石市場、雲南滕衝玉石市場,還有靠雕刻加工取勝的揭陽玉石專業市場、平陽玉石專業市場、鎮平玉石專業市場相比,岫岩的玉石市場無論在市場規模、所處地位,還是發展現狀上,都稍稍差了一截。
那時,他還不懂得經濟學,若是懂了,可能會有更深一層的理解和觀點。知識和眼界會局限視野的廣度和深度,這是誰都無力反駁的事實。商業就是布局,這和下圍棋是一樣的道理。先天的布局不足,需要後天的不斷彌補。岫玉在商業社會裏,當然也要布局,這是一門技術。
關於玉石平台這個念頭,時不時地會在他的心裏泛起。
這兩個市場離佟一琮家不遠,兩人邊走邊說話,本來手拉著手,佟一琮看到熟人,離得老遠就把程小瑜的手給鬆開了,本來就黑的一張臉變成黑紅色。熟人過去了,佟一琮瞧瞧程小瑜的臉色,仍舊掛著笑,這才放下了懸著的心,再伸手拉住程小瑜,程小瑜輕輕地掙了一下,像是有些嗔怪,隻是一掙,便又讓他握在了掌心。
荷花玉石市場裏經營的多是小玉件,來來往往全是人,年輕人走得快,風風火火,看貨談價,拿貨閃人。也有些上了年紀的人,走路慢悠悠的,見到了喜歡的寶貝,從衣兜裏取出手電筒和放大鏡仔細地欣賞。
程小瑜第一次到玉石市場,看到各種各樣的玉石擺件、玉石首飾,眼睛瞬間不夠用了,從這處跳到那處,又從那處閃到另一處。她使勁兒拽著佟一琮的手,興奮地說:“蟲蟲,怎麽有這麽多的寶貝呀,太漂亮了!你怎麽不早跟我講啊,早講我大一就跟你來了。岫玉好美啊,我要戴岫玉的首飾,手鐲、耳環、胸墜、項鏈……我全要!”
佟一琮說:“誰說我沒講過,是你沒上心。我不是說過嘛,中國四大名玉,新疆的和田玉、遼寧岫岩的岫玉、河南南陽的獨山玉和陝西西安的藍田玉,各領**。咱班上同學都知道我家這兒產岫玉,我以前還送過你一個玉觀音呢,我給別人的都是普通岫玉,給你選的是上好的黃白老玉,那可是透閃石!”
“你當時怎麽不說?我都沒當好東西,回去我再好好找找,戴在身上,片刻不離。”程小瑜不懂什麽是黃白老玉,但知道佟一琮給她的一定是最好的。她腦子轉得快,行動更快,也不管玉石市場裏有多少人瞧著,對著佟一琮的臉頰親了一下,佟一琮弄了個滿臉紅,生怕這一幕被誰看了去。佟家幾代人都是玉匠,這裏認識他的人太多了,兩人之間親密的舉動絕對不能現場直播。
程小瑜走到一個攤位前停了下來,拿起擺在上麵的一堆玉鐲中的一隻,問:“這個多少錢?”
沒等攤主回答,佟一琮就拽走了程小瑜。
程小瑜覺得莫名其妙,嘟囔著:“你讓我看看,這回我不讓你送,我自己送自己還不行嗎?那麽好看的玉鐲,我好喜歡。”
佟一琮停下來,兩手握著程小瑜的小手,哭笑不得。
“小瑜,你根本不明白,那些玉鐲是岫玉中質地最差、做工最粗的玉鐲。那都是糊弄不懂行的,都是殘次品。”
程小瑜的臉立刻紅了,小聲嘟囔著:“人家不是不懂嘛,人家看什麽都好看,你也不給人家講一講……都怪你!”
佟一琮指著遠處一位拿著手電筒、放大鏡的老爺子,說:“行啦,都怪我!姑奶奶,別撒嬌了……看到沒?那才是真正的行家。”
程小瑜的目光中寫著質疑。
佟一琮解釋道:“隻有真正的買家才會那麽仔細地看玉、驗玉,尋找真正的好玉。選玉的學問大著呢,不是誰拿著放大鏡、手電筒都能看出來的。顏色、透明度、水頭、質地、淨度都得細看,無綹、無絮、無裂、無雜質的才是好玉。”
程小瑜顯然對佟一琮的講解沒有多少興趣,眼睛盯著四處的玉件,目光跳來閃去,很少停留。
佟一琮對程小瑜格外細心,看出程小瑜盯著的玉件多是些花哨粗製的作品,沒有什麽上乘之作。雖然從小受到老爹的限製,不許接觸玉,但畢竟整天在玉石堆裏泡著,耳濡目染也算略知一二。本來他是想借機講一些這方麵的知識給程小瑜的,畢竟岫岩人都懂玉,以後程小瑜是岫岩的媳婦兒,懂一點這方麵的知識,和人家交流起來,也有話聊。回頭瞧瞧程小瑜的表情,他不禁在心裏搖了搖頭,知道程小瑜隻是看個熱鬧,再講下去,反而會影響她的興致,幹脆閉上嘴巴。
他更清楚,這事怪不得程小瑜,哪一個外鄉人到了岫岩玉石市場的狀態都和程小瑜差不多,畢竟不是從事這個行當的,也不是專門的玉石收藏家,看個熱鬧,圖個樂嗬,過個眼癮,至多再買上幾件作為紀念或是送給新親舊友,買賣雙方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