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一琮和程小瑜從荷花市場轉向玉都玉石市場,隨意走進一家玉石商行。

商行的正門掛著一幅牌匾,上麵寫著“福岫軒”三個大字。推門進去,中式裝修風格,雕梁畫棟,精刻細琢,每一處都透著古樸內斂。一件件玉器擺放得錯落有致,玉器展示區裏往裏走是一處開放式茶室。茶室門口是一副對聯,上麵寫著:“玉為玥,溫潤恬益非凡物;心似晶,沁透善美無價比”。

佟一琮心裏一動。

店裏擺放著中國傳統造型的紅木家具,長方形茶幾上是一套看似簡樸、實質工藝考究的紫砂茶具。不難看出,店主除了精通玉石,更是茶道中人。

再往裏走,則是財神爺的領地。做生意,不可能沒有財神爺的專屬位置,所有人對此都習以為常。

此時,店裏回**著《漁舟唱晚》的古曲聲,把店裏店外隔成了兩個世界。一個世界安靜,一個世界喧鬧。

店裏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清,除了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店員一臉笑意地迎接他們倆,再沒有別的客人了。

程小瑜轉了一圈,覺得店裏擺著的玉件確實漂亮,她說不出哪裏好,可是能感覺得出設計和作品都很好,不過,價位也實在是高得嚇人。她悄悄吐了下舌頭,小聲問佟一琮:“這麽冷清,東西又這麽貴,這家店能掙錢嗎?”

佟一琮小聲答:“這你就不懂了,這種經營高檔玉石的大店,三年不開張,開張頂三年!”

程小瑜顯然被這個說法嚇著了,目光不再閃來跳去,仔細地觀察起那些精致的玉石,再怎麽不懂行,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程小瑜那麽聰明的人,肯定能看得出。讓她特別好奇的是眼前這件玉件上的鏈子是怎麽做出來的,一環套著一環,一環接著一環,明明是硬硬的玉石,怎麽看上去軟軟的、柔柔的,像是風一吹,那鏈子就能動起來、飄起來。她的眼睛盯著玉件,嘴巴招呼著佟一琮:“蟲蟲,你來看一下,這個好特別。這樣的鏈子是怎麽做的?”她招呼了一聲,沒人回應,再招呼,還是沒人回應。

轉過頭,她看到了令她驚訝的一幕。

佟一琮正站在一塊玉石前,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像被玉石粘住了一樣。

程小瑜瞬間忘記了剛才的提問,呆立著,一時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此時,佟一琮透過玉石表層,赫然看到了玉石裏麵斑斕瑰麗的色彩。讓人驚奇的是,那些色彩仿佛要衝破外麵的岩層噴湧而出。佟一琮自小就喜歡花玉,但像眼前這塊花玉的成色確實不多見,稱得上精品中的精品,讓人驚訝的不光是這一點,那麽多的色彩糅雜交融在一起,仍然保持著各自分明,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程小瑜被他的狀態驚呆了。他專注的神情和眼神是她從來沒見到過的,仿佛和她完全在兩個世界!

眼前的佟一琮不像是在看一塊石頭,而像在看一個人,而且兩者之間正在進行著秘密的、不為外人所知的交流。佟一琮臉上的神情是程小瑜從來沒有見過的,深情、專注、全身心投入。

過了一會兒,程小瑜終於緩過神兒來,她擔心佟一琮是不是著了魔,要不然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對著塊石頭就成了癡呆?

程小瑜輕輕地拉了拉他。

佟一琮沒動。

程小瑜又拉了拉。

佟一琮還是沒動。

…………

現在不光是程小瑜,就連那位三十多歲的店員也被佟一琮的神情給嚇住了,兩個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程小瑜的心裏湧出了一個念頭:完了,佟一琮入魔了!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一琮,什麽時候回來的?”一個五十多歲、衣著樸素、麵貌慈祥的女人從店鋪的後門走了進來。

佟一琮這才回過神兒來,笑著說:“索阿姨,我昨天剛回來。真巧,竟然能遇到您。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程小瑜。這家店,您也熟悉?”

索阿姨說:“這是我新開的店。真是巧了,我一般很少過來的,一過來就看到你們了。來,你們兩個過來坐,嚐嚐老樹普洱茶。”

佟一琮看了一眼那副對聯,明白了第一眼見到時自己心裏那份說不出的感覺。那對聯分明已經指明了主人,誰又能比索姨更配得上這副對聯呢?

完成了介紹的例行過程,佟一琮和索阿姨坐下來邊喝茶邊探討起了眼前的那塊玉石。

程小瑜的心安穩下來,再打量佟一琮,好像剛剛那一幕根本沒發生。在程小瑜看來,讓佟一琮著迷的那塊玉石實在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外表看上去和擺在其他檔口的差不太多,圓圓滾滾的。可為什麽他會那麽專注,為什麽像丟了魂一樣呢?

程小瑜心中不解,佟一琮和那位索阿姨卻談得眉飛色舞。

佟一琮說:“索姨,您這塊石頭真是上好的花玉,要是我沒看錯,裏麵共有紅、褐、橙、黃、綠、白六種顏色。”

索阿姨一臉的驚訝,問:“你居然能看出來有幾種顏色?橙色連我都一直沒看出來。”

佟一琮說:“在裏麵呢,一整條的橙色,我怎麽敢騙您呢!”

索阿姨歎息了一聲:“後生可畏啊……多好的胚子,和玉有緣,可惜了,你爹不讓你碰玉……我還記得,你小時候也像現在這樣,最喜歡花玉,看一眼就能說出裏麵都有什麽顏色。你畫畫還好,又愛讀書,底子厚,不像我們這一輩,書讀得太少。年輕時不懂得,上了年紀就知道了,沒文化是要吃虧的,而且是大虧。你不琢玉,真是可惜了。”

佟一琮嘿嘿一樂,道:“那時,我還能看出裏麵裝的是山水、花鳥還是人物呢!現在不行了,隻能看出裏麵有什麽顏色。這塊玉真是上等的好料,不知道您打算怎樣設計?”

索阿姨說:“我想了很久,設計一個就推倒一個,你有什麽好想法?”

佟一琮搖搖頭,不作回答,他雖然不太清楚這塊玉的價值,但清楚每位玉雕大師都有自己獨特的創意和思路,有些話不能信口開河。內心深處,他倒是對索阿姨的這份信任感激不盡。所謂“做玉先做人,修藝先修人”,索阿姨能在玉雕界成名成角,憑借的不僅僅是雕工技藝,更有做人的高深修為,索阿姨能向他這個後生晚輩提問,本身就有一種胸懷和姿態。按照佟一琮最初的直覺,這塊玉應該雕成人物,索阿姨篤信佛學,他猜測,最終這塊玉石百分之百會雕成一尊觀音像,而玉石中的那塊紅色,必然會成為觀音頂上的那輪紅日。至於這尊觀音什麽時候才會真容得現,則是不得而知。凡事都有定數,特別是這麽有靈性的玉石。索阿姨心裏對這塊玉石的設計應該早已經成型,猶豫的應該是具體細節。她想從佟一琮這裏尋到的,隻是一個同自己一致的設想。可佟一琮不會說出來,一來他不想影響索阿姨的設計思路,二來是不敢更不能班門弄斧,最後一點則是佟一琮對自己眼光的不確定,畢竟他對玉石的接觸同索阿姨相比,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程小瑜沒興趣聽這些,坐了片刻,便起身繼續欣賞起那些玉石。她明白,這裏麵陳列的玉石,比在玉石市場檔口裏看到的那些,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每一件都像是有了靈魂,光潔潤澤,又好像在講著什麽故事。看了一會兒,她的目光開始遊離,不時地望向店門口。

佟一琮看出程小瑜待得無聊,又說了幾句,便找了個理由起身告辭。索阿姨一再挽留,並說改天一定要請他們全家吃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佟瑞國說,事情和佟一琮有關。佟一琮雖然好奇,但也沒多問,並不是礙於程小瑜在場,而是他猜得出,商量的事情一定與玉石有關,要不然索阿姨不會這樣鄭重。但與玉石有關的事,他自己哪裏做得了主,佟家的事,還得是老爹佟瑞國說了算。

出了店門,佟一琮才對程小瑜講起這位索阿姨的身份。索秀玨十五歲起從事玉雕,十六歲進京,師從北派玉雕名師,玉雕的素活、人物、動物、花鳥,從設計到雕刻,無一不精。在岫岩玉雕界,索秀玨是唯一的一位女性泰鬥級人物,身兼中國玉雕大師和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雙重身份。索秀玨對佟一琮的喜愛,源於佟一琮的老娘安玉塵,兩人情同姐妹。佟一琮隱約知道,老娘對索秀玨好像有過救命之恩,其中的內情,他卻不清楚。隻是他能夠感覺到,索秀玨對他確實是高看一眼,厚愛一層,凡事都有個照應。

佟一琮確實是個玉石迷,佟瑞國那樣攔著嚇著,也沒擋住他對玉石的癡迷,更沒擋住岫岩玉雕大師們對他的喜愛。就說這位索秀玨,她是看著佟一琮長大的,自他小時候起,就說他是個玉界奇才。她為佟瑞國的決定耿耿於懷,說他將一個玉界奇才掐死在搖籃中了。

佟瑞國說,有得有失,有失有得。說得像是禪語,可這得是什麽,失是什麽,佟瑞國卻不肯對別人講,哪怕是有一次和幾位好友喝得雲山霧罩了,也不肯吐出一個字。隻是嘴裏不停念叨,為什麽要這麽安排?別人順著他的醉話問,安排什麽?他倒清醒了,吐出三個字:“說不得。”

關於這些,佟一琮都想講給程小瑜聽,但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樣子,話在舌尖打了個滑又咽了下去。

程小瑜對佟一琮說:“我覺得你媽有些怪,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是……怎麽說才準確呢?你媽身上好像有仙氣?也不對,反正就是不接地氣的意思。”

佟一琮哈哈大笑起來:“老娘一輩子和莊稼打交道,還不接地氣?不過,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我媽是挺怪的。你說吧,我爹脾氣多火暴,沾火就著,可到了我媽那裏,什麽火氣都沒了。”

程小瑜說:“那是你爹愛你媽,事事讓著她,人家老兩口感情好!”

佟一琮笑得直嚷肚子疼:“你以為我爹媽是小年輕呀,我就從來沒聽這個字從他倆嘴裏說出來過。不過我知道,我爹心裏裝著的全是我老娘。”

程小瑜拉著佟一琮,纏著他講他父母的愛情故事。

佟一琮講不出來。

關於父母的故事,他所知甚少,索性講起了玉妖的故事。其實岫岩人管那個故事的主角叫玉娘娘。佟一琮覺得當娘娘不如當妖好,當妖自在,少了束縛,自小聽來的那些故事裏凡是叫娘娘的,雖然端莊美麗,可是個個都過得孤寂冷清,反倒是那些妖,美豔無比、精靈古怪、快活自在,於是故事的主角到他嘴裏就成了妖。

程小瑜思維跳躍,突然問:“玉妖和玉石王是不是一回事?”

玉石王是岫岩一寶,也是國家的寶貝,佟一琮跟程小瑜炫耀,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其實佟一琮炫耀的不光是玉石王,從普通岫玉到花玉、甲翠,再到河磨玉、老玉,他都用自己那些微薄有限的知識講了講。程小瑜聽得雲裏霧裏的,並不上心。這邊佟一琮說得嘴角起沫,那邊程小瑜老鼠啃紙一樣地嗑著瓜子。一直到談起玉石王,程小瑜才扔下了手裏的瓜子,靜靜地聽著,不時還問上一兩句,顯然是走了心了。

現在,程小瑜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住佟一琮,想讓佟一琮帶她去看看玉石王。佟一琮自然唯命是從,拉起程小瑜上了一輛出租車。玉石王在深山,離玉石市場遠著呢,別看兩個人都穿著運動鞋,真要是步行上山,佟一琮受得了,程小瑜可受不住,就是程小瑜受得住,佟一琮也舍不得讓她吃那份苦,現在程小瑜是他的心尖尖。

程小瑜一路上就在想,被周總理親自批示的國寶究竟什麽樣?佟一琮說得嚇人,重量有二百多噸,自己體重才八十多斤,一塊玉石頂得上多少個自己的重量?還有深綠、綠、淺綠、白、黑、黃、紅七色,那得多炫目!光是玉石市場裏的那些東西都讓她眼花繚亂了,玉石王得是什麽樣,還不讓人看傻了!

上山的路不好走,陡峭不平,出租車顛來顛去。程小瑜的身子一會兒擠向佟一琮,一會兒晃向另一邊。

車座硬邦邦的,硌得佟一琮屁股疼,看到程小瑜一張粉臉露出痛苦,心裏過意不去,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問她疼不疼,難受不難受。

程小瑜說:“跟我還客套?”

佟一琮不說話,拉起程小瑜的手,拽到嘴邊,牙齒輕輕一咬,心裏微醉,像是喝了二兩老酒。

程小瑜說:“你看這山上多美,早來山上多好!”程小瑜的家在平原,那裏一馬平川,一下子到了山區,她覺得哪兒都新奇。初夏時節的綠意在平原看是平麵的,在山上看卻是立體的,重重疊疊,深深淺淺,高低錯落,連空氣都沾上了綠色,呼吸間透著清爽。而且越往上走,白雲越純粹,藍天越炫目。

佟一琮從小就喜歡山上,喜歡看看綠,摸摸石,在山上撒歡兒。此刻他緊緊地握著程小瑜的小手,心裏特踏實。

出租車沒到目的地就停下了。

再往上的路,更陡更窄,隻能步行。這話不用司機師傅解釋,佟一琮心裏像明鏡似的,他徑直交了錢下車。佟一琮和程小瑜手拉著手,邊說話邊上山,倒也可以應付。

偶爾看到一隻鬆鼠閃過,程小瑜驚喜連連,抱住佟一琮說:“鬆鼠的樣子好可愛,要不咱們養一隻吧!”

佟一琮笑道:“聽過養貓、養狗、養鴿子的,養鬆鼠,真沒聽過。”

程小瑜說:“人家逗你玩呢!”

佟一琮心裏高興,仿佛後腦勺都透著笑意。他指著前麵說:“小瑜,你看!”

程小瑜抬頭,原本活潑的眼光變得癡癡呆呆的,仿佛世間萬物都消失了。太陽透過貼著山頂的白雲,映射出耀眼的光芒,慈祥柔和而又無比高貴的光束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燈,照耀著那塊赫然聳立的形狀不規則的巨大玉石。這玉石要幾十個人手拉手才能環住,最高處有幾層樓那樣高,外麵的表皮和山體顏色差不多,都是黃褐色的,露出的玉色卻是色彩斑斕,果然和佟一琮說的一樣,深綠、綠、淺綠、白、黑、黃、紅,整整七種色彩,每一種色彩都是那樣溫潤。

在玉石王麵前,程小瑜覺得自己變小了、變矮了,變得像山間的一株小草,隻想依偎在上麵。大自然究竟擁有什麽樣的神奇力量,才會孕育出這樣的奇石,外表普通,內裏繁複。

她一步步地走向玉石王,當手指尖觸摸到玉石時,她頓時感覺清涼沿著指尖蔓延,滲透皮膚,融入血液,流遍全身,一種從未有過的神聖和激動讓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接著身子也跟著抖起來,輕輕叫著:“蟲蟲。”

佟一琮忙從後麵抱住了她,臉頰緊貼在她的耳側,輕輕地叫了聲:“小瑜。”

程小瑜的目光依舊粘著玉石王,舍不得眨眼,她說:“太神奇了,太偉大了!這是天賜的聖物,大山的神物!和玉石王一比,我們太渺小了,都是芸芸眾生,凡夫俗子。可是……我心裏有點兒怕。”

佟一琮沒有回答,他隻是緊緊地抱著程小瑜。他理解程小瑜的怕,因為,每一個來到玉石王麵前的人都會有不同的感受。程小瑜今天見到玉石王的景象與佟一琮的又有不同。

佟一琮第一次來,是在一個深秋。

那時佟一琮讀小學三年級,本應該南方才有的綿綿細雨,卻在北方的岫岩黏黏糊糊、沒完沒了地下了起來。如果是有詩情的人看到了,會覺得雨絲纏綿至極,比如有首詩裏就寫到雨巷,還有撐著油紙傘的丁香姑娘。

佟一琮不喜歡這樣的雨,他覺得這樣的雨讓自己心煩,下得一點兒也不暢快,太粘人了。

那天,老爹為了同一個原因暴打他。一氣之下,倔強的他冒雨跑出了家。記不清楚跑了多久,也記不清楚跑的哪條路,他隻是憑著感覺,向前,向前。他隻想離開家,離開老爹,離得遠遠的,讓他們永遠都找不到自己……

最後,他跑上了山。

下雨天,山路滑,佟一琮一會兒腳下打個滑,一會兒摔一跤,可他不覺得疼、不覺得怕,心裏隻想著,老爹你不讓我玩玉,我就進到山裏,天天和玉石待在一起,我再也不回去了,讓你永遠找不到我。

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像是冥冥之中的牽引,佟一琮來到了巨大的玉石王旁邊。作為岫岩人,那是佟一琮第一次見到玉石王。因為老爹不允許,爹永遠是爹,是一家之主,是年幼的他不敢違背的人。

他匍匐在玉石王的腳下,頓時覺得世間的事物全部消失了,爹、娘、姐姐、學校、老師、同學、小夥伴、二胡、畫畫、玩具……天地之間隻有玉石王和一個跪拜臣服的稚童。佟一琮恍惚覺得,天上飄落的雨絲就是玉石王灑下的聖水,化解了他胸中的怨氣。

他覺得莫名地親近,從頭到腳有著說不出來的輕鬆和歡喜,好像這裏就是他的另一個家,他可以完全由著自己放開性子,釋放心情,從肌肉到骨骼徹底地放鬆。

佟一琮久久地趴在玉石王下麵,一直到眼前出現了一雙腳,老娘安玉塵的腳。

他抬起頭看著老娘,老娘竟然朝著他笑了,沒有他料想的生氣。

老娘蹲下身子,瞧著他,一言不發。

他也一言不發地瞧著老娘。

母子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將目光投向了玉石王。

他說:“媽,我感覺和玉石王好親啊!”

老娘答:“親就對了。”

他問:“為啥?”

老娘答:“因為他是玉石王,因為你是一琮,因為命。”

他問:“媽,啥是命?”

老娘笑了:“是天意。”

…………

再後來的對話,他就不記得了。隻記得那天回到家裏,老爹沒打他,可是老爹很蔫兒,像霜打的茄子。

他清楚程小瑜心高氣傲,從沒見她在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麵前有過這樣的臣服,也許隻有玉石王這樣的自然瑰寶,才能讓她迷醉吧!她所感受到的怕,是一種畏懼,說不清楚緣由的畏懼。仿佛玉石王能看穿她、看透她。

她說:“我怕玉石王,也有點兒怕你老娘。”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娘的話,心裏狠狠地疼了一下,這麽可愛的女孩兒,老娘怎麽就不喜歡呢?一個勁兒地說著他們不合適。

程小瑜就是我佟一琮的,現在她就紮紮實實地在我懷裏!這樣一想,他抱著程小瑜的胳膊箍得更緊了。程小瑜深呼吸,胸前的兩坨軟肉觸到了佟一琮的手臂上,他覺得全身一陣酥麻,青春的荷爾蒙被激活。那片對他來說並不陌生的領地,是他貪戀的所在,可這一刻,在玉石王麵前,他不敢也不允許自己有一點點的放肆。兩個人就這樣環抱著,安靜地站在玉石王的身邊,而玉石王也像一位長者,慈祥寬容地俯看著他們。

上山容易,下山難,出租車早就開走了,二人隻能一路步行。

下山的時候,程小瑜格外乖巧,一直環著佟一琮的胳膊。剛走了一會兒,程小瑜的額頭、鼻尖便已經沁出了細細的汗珠,白皙的臉上有兩抹豔粉,呼吸也不勻暢了。佟一琮想,下了山,他就請程小瑜泡溫泉。鞍山有溫泉,岫岩也有,溫泉去病解乏養顏,溫泉水裏泡著舒服。他正想著,程小瑜便脫口而出:“你看前麵那條溝裏的水,多清澈,下去野浴多好,肯定舒服死了!”程小瑜鬆開佟一琮,自顧自地向旁邊的那條溝跑去。

水溝在山中間,兩邊的樹綠得晃眼,溝裏的水清得見底,陽光穿過或寬大或細窄的樹葉縫隙,斑駁地照在水麵上,晃出一片亮光。佟一琮小時候就喜歡在山裏野浴,全身脫得精光,像條魚一樣在水裏穿梭。出了水才發現,衣服可能已經被哪個淘氣包藏了起來,他光著身子、跳著腳罵上兩句,換來小夥伴間連打帶踹的一通鬧騰,劈裏啪啦,幾個光溜溜的身子重新投入水裏,激起巨大的水花,四下飛濺。

現在,靜靜的山裏隻有佟一琮和程小瑜兩個人,深山、野浴、光溜溜白花花的身子、程小瑜的身子……佟一琮的心跳加快,身體也自然起了變化。程小瑜是在暗示自己嗎?她是單純地想野浴?還是在試探自己?又或者……佟一琮心癢起來。

思索間,程小瑜的小手已經伸到水裏,白皙的胳膊在水的折射下,變了形,彎曲著,瞬間又恢複了原形,她撩起了一串水花,潑向佟一琮。

“蟲蟲,這水是溫的呢!”程小瑜的語氣裏帶著驚喜。

“這是溫泉水。”佟一琮走近程小瑜。

程小瑜蹲著身子,雙手泡在水裏,後腰處露出的一片雪白對著佟一琮,晃得他直發暈。程小瑜的身體佟一琮是摸過的,但多是在夜晚,兩人擠在學校的小角落或是公園的一角,佟一琮像做賊一樣地伸出手,把程小瑜的軟肉抱在懷裏,那皮膚是滑的、軟的、柔的。像現在這樣的太陽光下,佟一琮還是第一次見到程小瑜腰間的一抹雪白。他動了念,猜想著那片雪白的上麵是不是也是一片雪白,那片雪白的下麵是不是還是一片雪白,而雪白的深穀是什麽?雪白的峰頂又是什麽呢?他要一探究竟,不管程小瑜是怎麽想的!單純地想野浴也好,**也好,總之,今天程小瑜一定要是他的。他走過去,剛伸出手想要抱住程小瑜,她卻起身了。

“蟲蟲,你到那邊去,那塊石頭後麵,轉過身,不許看我!我要把自己交給大自然,交給溫泉水。”

佟一琮聽明白了,雙腳卻粘在那兒不肯動,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程小瑜。

程小瑜嗔怪地舉起手:“你煩人!”

這三個字,給了佟一琮明確的暗示。他一把將程小瑜裹進了懷裏,急促地親吻著程小瑜的額頭、鼻尖、臉頰、耳朵……最後緊緊地覆蓋在程小瑜的唇上,不斷地深入。程小瑜剛開始還在閃躲,很快身子就在佟一琮的懷裏輕輕扭動,嘴裏輕輕呻吟著。佟一琮終於在陽光的見證下,解開了程小瑜的衣裳。

一件,一件,散落在岩石上、草叢間……兩條遊魚一樣的年輕身體,同時滑入溫暖的泉水之中,纏繞、交融、深入、起伏、沸騰……山裏麵回響著程小瑜縱情的歡愉聲,那歡愉像戰鼓之聲,進入佟一琮的身體,激活他征服戰地的欲望。

重新回到山下,佟一琮和程小瑜全都癱成了泥沙。程小瑜一邊下山一邊嚷著“餓死了”。佟一琮這才記起,回家二十四個小時了,還沒有去見好哥們兒穆明,還有那個小屁孩兒穆小讓,要是等著人家找上門來,自己就不好過了。

穆明是佟一琮的死黨,屬於抬拳就打、張口就罵、鐵得要命的那種,兩人從讀小學時就開始形影不離,又一起讀完了初中。之後佟一琮繼續讀高中、讀大學,穆明則以中考全校倒數第五名的成績回家,自謀出路。不過兩人的兄弟情誼並沒有因此減輕分毫,反而越來越深,隻要有空,他們就粘在一起,就連他們的父母都納悶,這兩人怎麽這麽好。穆明的妹妹穆小讓則是兩人的跟屁蟲,相比親哥穆明,小丫頭顯然更願意聽從佟一琮的“指揮”,當然,也經常把佟一琮欺負得沒有一點兒招數。

佟一琮性格內向,穆明外向;佟一琮喜靜,穆明好動;佟一琮讀書畫畫樣樣精,穆明吃喝玩樂事事好。可兩個人愣是和親兄弟沒有分別。和佟一琮不同,穆明的爹媽逼著他學玉雕,玩玉石,穆明卻看著玉石就頭疼,倒是對各類食物有著濃厚的興趣,幹脆自己開起了小飯店,一來二去,他開的全羊館居然成為岫岩的特色店,羊湯更是成了一絕。

這讓佟一琮受益不小,讀高中時,穆明的全羊館就是他的小食堂,他時不時去改善下生活,解解饞。因為生意做得好,有人琢磨穆明肯定是有什麽秘方,明著開價來買,穆明愣是不賣。佟一琮清楚,不是穆明不賣,而是沒法賣,真正的秘方就是穆明那張嘴,怎麽好吃怎麽弄,不夠味兒加味兒,不夠火候加火候。上好的肉、上好的菜、上好的料,不減一分,不差一點,味道能不好?這樣吃來吃去,做來做去,穆明從一個高挑的竹竿子吃成了二百來斤的大胖子。青春的小鮮肉成了油膩中年,不,是油膩青年。佟一琮時常拍著穆明的肚皮說,這裏麵全是油脂肥膏。穆明自己說,那都是美食智慧。

佟一琮推開全羊館的門,立刻迎上來一個十五六歲梳著馬尾巴的小姑娘,她說道:“大哥,快請進,您吃點兒什麽?”後麵的話還沒說出來,小姑娘就滿臉驚喜地撲到了佟一琮的懷裏,動作裏全是歡喜:“小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想死你了!”

“小讓!這傻丫頭,你哥呢?”佟一琮拉下那兩隻摟得緊緊的細胳膊,緊張地瞧了一眼跟在身側的程小瑜。

穆小讓從小就在穆明和佟一琮身邊長大,兩人都有哥哥樣,事事讓著寵著這個小妹妹。佟一琮離開岫岩讀大學前,是穆小讓的專職輔導“老師”,學習上的事佟一琮罩著,生活上的事穆明罩著,穆小讓被這兩個哥哥寵得像個小公主。佟一琮教給穆小讓的可不光是課本上的東西,他喜歡中國古典詩詞、神話故事、國畫,也喜歡哲學,他把這些講給穆小讓。穆小讓也爭氣,考試成績次次第一,是岫岩高中的女狀元。

別看是親兄妹,這丫頭的模樣一點兒也不像穆明。纖細、水靈,兩隻圓溜溜的眼睛,齊齊的劉海兒,就像一個乖巧的大娃娃。這一刻,那兩隻圓眼睛落在了程小瑜身上,小臉立刻掛上了一層冷霜,也不招呼了,細胳膊使勁地甩來甩去,裹著一陣風直奔後廚。

穆明頂著廚師帽從後廚走出來,兩隻肉乎乎的大手在白毛巾上用力地擦著,泛著油光的臉樂成了‘彌勒佛’:“我說你小子,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打聲招呼?”話音沒落,拳頭打在了佟一琮的右肩上。

“下手這麽狠,當我是活羊?”佟一琮一拳回了過去。

穆明談笑風生地把佟一琮和程小瑜帶進了小包間,舉起酒杯,自己先幹為敬,二兩白酒一下子下了肚,看得程小瑜直了眼。佟一琮說:“沒事,這點兒酒對他來說是小意思,他的綽號是一斤半,喝完一斤半什麽都不影響,該幹什麽幹什麽。”

酒至微醺,穆明勸佟一琮:“畢業你就回來得了,你知道不,現在岫玉行情看好,據我觀察,前景十分可觀。現在緬甸的翡翠都成天價了,還有和田玉,都賣瘋了。咱們岫玉也不差啊,價格咋就差那麽多呢?差在哪兒呢?你從小就喜歡岫玉,別白喜歡了一場,回來琢磨琢磨。兄弟我就這點出息了,怎麽變也離不開吃,誰讓我好這口呢,你得幹點大事!”

程小瑜說:“我倆準備去上海發展。”

穆小讓從坐到桌邊臉色就一直沉著,穆明和佟一琮怎麽逗也不說話,這時突然轉向佟一琮,眼淚在眼圈裏打著轉,聲音發抖:“小哥,你真不回岫岩了?”不等佟一琮回答,就起身出去了。

穆小讓的舉動讓穆明和佟一琮不解,佟一琮問:“小讓怎麽了?”

穆明怔怔地看看穆小讓的背影,一臉的莫名其妙,說道:“誰知道哪兒惹著她了。要我說,都是讓咱們倆給慣的,你是不知道,她的小脾氣一上來,也就你能收拾,偏偏你還不在家,我是備受這丫頭的壓迫和奴役……咱們繼續喝酒,不用管她,她一會兒就自己回來了。”

穆明說得沒錯,一會兒工夫,穆小讓果然回來了,歡喜的神情,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好好的一頓飯,菜倒是香,可佟一琮老覺得差了點兒什麽,是因為穆小讓鬧的一出戲,還是因為什麽,他也說不上來。

聽到佟一琮和程小瑜準備去上海發展,安玉塵手裏端著的水果盤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話是程小瑜說出來的,安玉塵的眼睛卻盯著佟一琮,眼淚成線地湧了出來:“兒子,你……決定了?”

佟一琮沒見過老娘這樣失態,他不懂老娘為什麽有這麽大的反應。

佟一琮去上大學,老娘送自己上車時也舍不得,眼裏有淚,可臉上帶笑。現在程小瑜隻是說兩人要去上海發展,沒說什麽時候去,沒說要去多久,還什麽都沒講呢,老娘怎麽就露出這樣一副表情?

老娘望向程小瑜的眼神冷冰冰的,冒著寒氣。以往老娘生氣,眼睛都是彎成月牙的,可今天卻瞪得圓圓的,裏麵的光是尖尖的,能紮人。佟一琮覺得古怪,撫著安玉塵的肩,親昵地說:“老娘,咱上那屋說去,行不?”回頭對程小瑜擠了擠眼睛。

佟一琮把安玉塵拉到了前趟房。佟家住的是平房,院子大,前麵一趟四間,後麵一趟也是四間。他剛關上房門,佟瑞國就進來了,問道:“啥事惹你媽生氣了?你小子,到家就惹事。”

安玉塵坐在椅子上,眼淚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外湧著,像是流不完了。眼圈通紅,像是匯集了天大的委屈。

大夏天的,本來就熱,再一緊張,佟一琮臉上的汗水淌了下來,身上的汗水緊緊粘著衣服。讀高中之後,老爹再沒打過他,可是見了老爹發火,他還是心裏哆嗦。他自己清楚,那是小時候挨打留下的後遺症,但老娘生氣真是沒來由。他向老爹簡簡單單地講了事情的經過,言語裏夾雜著些許的委屈。

佟瑞國瞧著安玉塵,像在看著小孩子,逗她道:“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你還當自己是個小丫頭片子?”

安玉塵一轉身,歪過頭,眼睛盯著牆角:“反正我不讓兒子去外麵!當年都說好了,讀完大學就回來的。”

佟一琮記得那個約定。

就像現在弄不懂老娘的態度一樣,當初他也沒弄懂,為什麽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老娘要和自己提出那樣的條件,還說,如果他不答應就不讓他讀大學。當年無論是自己還是老爹答應下來,都是權宜之計,時隔四年了,老娘卻還記得這樣清楚。

佟瑞國向來是哄著順著安玉塵的,今天卻一反常態,繃起了臉:“到外麵闖**闖**有啥不好?好男兒誌在四方,不經風雨,哪能叫爺們兒?”佟瑞國慷慨陳詞:“咱們佟家人缺的是什麽,就是這份闖勁兒,非得守著一畝三分地,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非得輩輩都當琢玉匠?”

安玉塵的目光從牆角轉到佟瑞國身上,圓眼睛一點點變窄變細,從十五變到初十再變到初五,淚水成串地滾下來,突然眼睛全閉上了,嘴角緊緊地抿著,嘴唇嘟成一個小包子,隔了會兒,睜開眼睛,盯著佟瑞國說:“佟瑞國……你是在害我兒子,你明知道孩子出去要受苦的!”

佟瑞國愣了愣,底氣有點不足,但還是歪著脖子,晃著腦袋說:“在外闖**哪有不受苦的?在家待著享福,那還是個爺們兒嗎?我佟瑞國的兒子,不能沒誌向!”

安玉塵站了起來,指著佟瑞國道:“你……你太自私了!”轉頭對著佟一琮,兩隻重新睜大的圓眼睛盯著他:“兒子,你……非去不可?”

佟一琮的眼睛和安玉塵對視著,他實在想不通老娘為什麽在這件事上這麽固執、這麽不可理喻。父母截然相反的態度簡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他的心裏也生出了憤怒的小火苗,隻是在極力地控製著,盡量讓語氣柔和些:“我早就和小瑜商量好了,我們就去闖**幾年,難道非得讓我一直待在岫岩?”

安玉塵站起身,拿起插在一個仿製青花瓷花瓶裏的雞毛撣子,眼睛噴出的火光劈啪作響:“你……你就這麽和我說話?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你和程小瑜不合適,旁觀者清。”

佟一琮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梗著脖子說:“我非去不可!我非得和程小瑜在一起不可!”

安玉塵舉著雞毛撣子掄向佟一琮,挨近他的身子時,雞毛撣子停在了半空,佟一琮再看去,安玉塵眼神裏的光一下子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