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漸熄。
小院裏隻剩下鍋中餘溫,白氣嫋嫋,像是不肯散去的凡俗煙火。
嬴政放下袖子,臉上的笑意仍舊溫和,仿佛真是個來虛心學廚藝的中年人。
“今日受教良多。”
他對蘇七夜拱了拱手,語氣懇切,“以後若有閑暇,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蘇七夜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隨時來。”
“我教做菜,不挑學生。”
嬴政點頭,沒有多言,轉身離去。
直到走出院門,踏入巷口陰影的一瞬間——
哢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袖中那枚龍形玉佩,被五指緩緩捏碎。
碎玉化作一抹溫潤光華,順著掌心滲入體內。
下一刻。
那原本略顯和煦、帶著幾分市井氣的中年麵容,如被一隻無形之手抹去偽裝。
眉骨鋒利,眼神深沉。
帝威如山。
嬴政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行走之間,空氣仿佛都為之凝滯,隨行在暗中的內侍與影衛,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暮雲低垂,殘陽如血。
“壽元……”
嬴政心中低語,指節不自覺收緊。
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正因如此,蘇七夜的出現,才顯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珍貴。
那不是丹師該有的手法。
也不是武道體係中的任何一脈。
更像是……站在更高層次俯瞰一切後,隨手點出的“正確答案”。
“此人……”
“或許,是變數。”
就在嬴政思緒翻湧之際,前方宮道拐角,一道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身影,緩緩走出。
華服垂地,氣度雍容。
呂不韋。
“陛下。”
他微微一笑,拱手行禮,“今日出宮,想來心情不錯?”
嬴政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笑容依舊從容,仿佛天下仍在他掌中流轉。
“有事?”
嬴政語氣平淡。
呂不韋仿佛沒聽出其中的疏離,自顧自地開口:
“臣以為,陛下近日操勞過度。”
“朝政繁雜,不若讓公子胡亥分擔一二,也好曆練,將來……”
話未說完。
空氣驟然一冷。
嬴政的眼底,殺機一閃而逝。
儲君之事。
這是逆鱗。
“此事,朕自有安排。”
他淡淡道,“丞相越權了。”
呂不韋笑容不變,仿佛隻是隨口一提。
“臣惶恐。”
他讓開道路,姿態恭敬。
嬴政從他身旁走過,沒有再看他一眼。
可在心底,那份殺意,卻再也沒有收回。
“武聖九重天……”
“若是以前,朕尚需隱忍。”
嬴政緩緩抬眸,望向深宮盡頭那座煉丹室。
“但現在……”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蘇七夜的存在,讓他第一次意識到——
呂不韋,並非不可撼動。
隻是。
兵不血刃,才是帝王最想要的結局。
可辦法……
暫時還沒有。
夜色漸深。
煉丹室內,陣法齊開,靈火如龍。
嬴政獨坐丹爐之前,衣袍獵獵,氣息沉穩。
腦海中,蘇七夜當日隨口指點的每一個細節,被他反複推演。
“起火三息,穩爐七轉。”
“藥性不在相克,而在順勢。”
“丹非煉成,是讓它自己成。”
嗡——
爐鳴低沉。
一株株珍稀靈藥,被精準投入。
九十九步,行雲流水。
沒有一絲偏差。
當最後一步來臨,嬴政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北極玄晶。
通體寒白,散發著刺骨的陰寒之意。
這是整爐丹藥的“鎖”。
也是最容易出錯的一步。
“呼……”
嬴政緩緩吐出一口氣,按蘇七夜所言,以極慢的節奏,將玄晶送入爐心。
——嗤。
沒有預想中的融合。
丹爐猛然一震。
下一瞬。
轟!
黑色的煙霧,如同被壓抑許久的惡意,猛然噴湧而出!
陣法瘋狂閃爍,卻擋不住那詭異黑煙。
煙霧所過之處,靈紋迅速黯淡,像是被什麽東西吞噬了生機。
“失敗了?”
嬴政目光一沉。
但這失敗,明顯不太對勁。
黑煙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活物般,從煉丹室的縫隙中鑽出。
很快。
鹹陽宮中,異變驟生。
一名名宮人忽然麵色慘白,捂住喉嚨,劇烈嘔吐。
侍衛們氣血翻湧,站立不穩。
整個宮廷,像是被無形的陰影籠罩。
而那黑煙,在宮牆上空盤旋片刻後,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
緩緩飄向了城西。
丞相府。
書房內。
呂不韋正端坐案前,翻閱竹簡。
忽然。
窗外一暗。
一縷黑煙,無聲無息地鑽了進來。
他眉頭微皺,尚未來得及起身,黑煙已如歸巢之鳥,盡數湧入他的口鼻之中。
“嗯?”
呂不韋悶哼一聲,氣息驟亂。
下一瞬。
他體內那浩瀚如海的武聖真氣,竟出現了一絲……無法察覺的異變。
書房,重新恢複安靜。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隻有夜風,輕輕吹動燭火。
而在深宮煉丹室中。
嬴政緩緩站起身,望著黑煙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有意思……”
他並不知道,那黑煙去了哪裏。
但他隱隱感覺到——
這一次的失敗,或許並非全然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