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剛下課,林睿放下手裏的筆,盯著陸易安上下左右立體式的看,給陸易安盯得渾身不自在,推了她一把:“哪根筋不對,這麽一個勁的看,跟沒見過我似的。”

“你看你那個不知好歹的樣兒,這不是怕你挨打了麽,看看你哪被揍了,我還特意帶了上次給你的藥膏呢。”林睿從書包裏拿出一個收納袋,裏麵隨著她手動作的揉搓,流露出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

“謝謝好意,沒挨揍,”陸易安眼珠轉了轉,補充道:“準確點說,是還沒到挨揍的時候,媽媽今天剛去找班主任,最快今晚最慢明晚,一頓藤條或者晾衣架抽一頓是跑不了了。”

“老張不是告狀的老師,不至於你媽媽去趟辦公室,老張就挑唆她揍你。”林睿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安慰。

“昨晚沒動手打你,事情就過了,沒事的。”陸攸同也安慰她。

“借你吉言咯。”陸易安撇撇嘴,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抬頭問陸攸同,“我沒記錯的話,姥爺這個周末生日對吧?”

“嗯,今年輪到姨媽給姥爺過生日,周末肯定要去酒店聚餐的。”陸攸同點點頭說。

“趙一樂今年回來嗎?還有秦弘歸。”陸易安想了想,自問自答道:“算了,不如不問,姥爺過生日這麽重要的事情,他們怎麽會不會回來,就算真的有事,大學請假也不怎麽難。”

“你說的是你的那兩個哥哥?”林睿跟著話題聊。

“嗯,姨媽家和舅舅家的哥哥。”

“你看上去好像很不喜歡參加姥爺的生日。”林睿問。

“不是不喜歡,是恐懼,真是倒黴,偏偏在他過生日的時候成績下降,參加家宴那還不是妥妥的眾矢之的,不成為批判對象才怪。”陸易安垂頭喪氣的趴在桌子上,抬眼幽幽的看著陸攸同,“還是你好,每次都是表揚對象。”

陸攸同張張嘴想說什麽,想了想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她突然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說什麽,陸易安的每次挨罵,都伴隨著和她的比較,攸同怎麽就沒這些毛病?還是攸同懂事,攸同比你聽話多了。諸如此類,幾乎覆蓋著從上學以來陸易安整個的學生生涯,她如此想著,心裏毛毛刺刺,酥酥麻麻的疼起來,她是那個對照,是籠罩在陸易安頭頂上的對照,如同懸在那的達摩斯之劍,永遠也不會落下來,卻一直在震懾她。

“攸同,很多事情,不要歸罪於自己。”林庭安在旁邊突兀的說了一句。

陸攸同吃驚的側過臉看著她,林庭安總是這樣,具備令人震驚的洞察力,她剛才似乎是明明白白的看見了自己所有的心理活動,才說出了這句安慰的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林庭安不聲不響的一句話戳中她的心事,這樣體貼入微的敏銳讓她油然而生出來一種很微妙的感動,她不是一個乖到沒有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沒有存在感的乖孩子,總有一個人能夠感知到自己細枝末節的變化。

“你為什麽總是很精準的看到我的想法。”陸攸同抬頭看了一眼剛剛走上講台的老師,壓低聲音小聲的問身側正安安靜靜翻書的林庭安。

“因為有人和你一樣敏感多思,喜歡歸罪於自己。”林庭安看著自己前排座位上的林睿,目光柔和,帶著笑意說。

“這樣啊,看來,我和林睿是有共同點的。”陸攸同明白她話中的含義,跟著看了一眼毫不知情的林睿,笑著說。

“上課吧。”林庭安看了一眼講台,沒有繼續話題,根據板書找到對應的練習冊題目,低頭認真的寫起來。

周五剛剛放學,秦勝男開著車停在校門口,看到兩個人後招招手,陸攸同帶著陸易安走過去,開車門坐到後排座位上,副駕駛上陸明正百無聊賴的翻報紙,看見兩個孩子上車了,放下手裏拿著的報紙熱絡的和她們聊天:“餓不餓?今年可是你們姥爺的整壽,你們姨媽搞得陣仗可大了,在市中心最大的五星酒店定了包間,一樂和弘歸都回來了,今年的生日肯定是熱熱鬧鬧的。”

陸易安偏過臉去咬著牙小聲說:“我說什麽來著?還陣仗大,我看是開我的批鬥會陣仗大吧。”

陸攸同胳膊肘輕輕拐了她一下,沒有接話茬。

一家四口駕車來到市中心的宏盛酒店,服務員引著他們去定好的包間,作為壽星的姥爺和秦安寧,秦平川兩家人早早的入座,秦安寧看見秦勝男熱絡的招呼她過去:“就差你們了,趕快入座吧,攸同,易安你們倆和你們兩個哥哥坐一起,勝男你挨著我坐,小陸你去和你姐夫他們坐一起。”

按照秦安寧的說的入座順序做好,秦勝男倒了杯茶喝,開啟了話匣子:“我剛去接兩個孩子放學,她們高中放學還挺晚的,易安現在住校,這個周末還不是放假回家的周末,等吃完飯我還得送她回去。”

“期中考剛過去,你們也沒人跟我說這倆孩子考得怎麽樣?”姥爺算了算日子,蒼老的眼睛盯著埋頭喝茶水不說話的陸攸同和陸易安。

“說說吧,考的怎麽樣。”姥爺把手裏的茶杯不輕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包間內的氛圍一下冷下來。

“先吃飯吧,她倆剛放學,也該餓了。”趙一樂看陸易安心虛的不敢說話,心裏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打圓場道。

“那一邊吃一邊說。”姥爺不為所動,堅持要陸易安和陸攸同先說考試成績。

秦勝男早有準備,從包裏把兩個人的成績單遞過去,姥爺看陸攸同的成績單,尚有笑意,等到看陸易安的成績單後,逐漸臉色鐵青,手往桌子上一拍,驚得在座幾個人大氣不敢出一聲,他犀利的目光放在陸易安身上,盯的她不敢與之對視,“陸易安,你不打算考大學了是嗎?”

“沒有。”陸易安慌忙搖頭。

“哼,沒有,以你這樣不穩定的成績,保守估計,最多也就是省一本,想和你哥哥們一樣去北京念書,我看是夠嗆,在一個家庭長大的,衣食住行都是一樣,學校也一樣,課外輔導班也沒有厚此薄彼,甚至你比攸同念得輔導班還多,最後拿出這樣的成績來回報你媽媽?說得過去嗎?”姥爺鼻子有些輕蔑的一哼,字字句句像是帶尖銳棱角的石頭,一下一下砸在陸易安柔軟的心上。

“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從小到大在她身上費的心思最多,小時候數學班,繪畫班,小提琴,人家攸同都沒上這麽多的課外班,結果呢,你看她學會什麽了?什麽都沒學會,學習能優秀也行,誰知道她學習也跟鬧著玩似的,一會高一會低,像朵雲彩飄來飄去的沒個定性,遠的不說,就是說中考吧,他們實驗初中的重點班,最差也是去實驗高中的普通班,這個可倒好,直接剛剛擦過普高線,去海州一中要不是大姐幫忙,拿著借讀費都沒地方送。”秦勝男提到陸易安的成績,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的開始翻陸易安的舊賬。

提到借讀費,陸攸同不知怎麽回想起來交借讀費的當天,堆滿辦公桌的鈔票和一邊叮囑要努力一邊認真數錢的教導主任,心裏湧起一陣翻來覆去的浪潮,酸酸癢癢的惹得整個人身體都不舒服,認真感受一下心中的浪潮,竟然多出來幾絲惡心。

“我出去抽根煙。”陸明不知是真的煙癮犯了,還是聽不下去餐桌上逐漸形成的對陸易安的批判,摸索出煙盒起身往門外走。

“你看看,就這個德行,就差這一會的煙,不抽恨不得能死。”秦勝男咬牙切齒的狠狠瞪了一眼陸明離開的背影。

秦安寧深深的看了一眼陸明的背影,壓低了聲音對陸易安說:“你爸爸這輩子也就這個樣子了,指望他幹成什麽大事,發財升官是不可能了,你難不成也要跟著學嗎?你的那些堂兄妹,要麽早早輟學打工,要麽在高職不學無術的胡混,你好歹從小是跟著我們這邊的親戚長大的,接受了比較良好的熏陶,自己要知道努力,不要讓人家說,最後還是隨了爸爸家那邊的孩子,還是沒出息,知道嗎?”

“嗯。”陸易安點點頭,從嗓子眼裏艱難的擠出一個字,她感到自己的情緒像深淵裏的海浪,一浪高過一浪,直到浪花在潮汐的引力之下高過海岸,巨大的海浪襲擊了那個站在岸邊的心裏的小孩,秦安寧說的話是一種軟軟的威脅,你不努力就會變成你的堂哥堂姐,就會成為秦家不爭氣的孩子,這些話裏麵的字個個夾槍帶棒,生刺藏尖,披頭蓋臉的澆下,惹得她渾身上下裏裏外外全是火辣的刺痛感,從體內蔓延到體表,皮膚也跟著冰冷的疼痛起來,不知道是因為被話語刺痛的感受,還是因為恐懼,亦或是被當眾責難的窘迫,她的身體跟著體內體表的感覺微微顫抖起來,陸攸同似是能百分百感受到她的感受,細長溫軟的手蓋在她的手背上麵,微微用力握了一下,手心溫熱的濕漉漉的觸感通過皮膚傳導進心裏,那些話帶來的刺疼感的得到安慰一般,一點一點的消散掉。

“他們家唯一算是有點出息的也就她堂姐了吧?”既然聊起這個話題,秦安寧順勢多說幾句。

“什麽有點出息,美術生,考大學也沒考上個名校,一年大學學費一萬多,供了四年,現在先是在家裏待著找不到工作,後來找了家小建築公司不死不活的上著班,養活自己都費勁,她爸媽都快愁死了。”秦勝男不屑的說。

“美術生這個身份,潛台詞就是投機取巧,以後出去找工作,人家隻要知道是美術生,自動認為這個人不是正常高考考上大學的,肯定是瞧不起的。”趙麥禾端著手裏的茶杯,不冷不熱的接話,眼睛抬起來,淡淡的看了一眼坐在他斜對麵的兩個孩子。

“肯定的呀,不過咱們家不出學藝術的,兩個孩子也算爭氣,也還好。”秦安寧的附和道。

“攸同肯定是爭氣,這個嘛,哼,可是不好說。”秦勝男瞥了一眼默不作聲的陸易安,又開始氣不打一處來:“你看看這個蔫了吧唧的樣子,和她爸一個德行,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

“小姨,話也不能這麽說。”趙一樂一直沉默不語,少見的替陸易安說話。

“行了行了,別說了,小陸回來了。”秦安寧看見陸明的身影隱約出現在包間門口,製止了大家的話題,又壓低聲音多說了一句:“多跟你姐姐學,少沾染你爸爸家那邊的孩子。”

“嗯,我知道了。”陸易安點點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