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晚飯從六點多鍾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期間的主題離不開在座的幾個孩子，趙一樂在北京的工作順利，升職很快，秦弘歸在省重點大學拿獎拿到手軟，也在準備出國讀研的相關事宜，隻有陸易安是那個讓大家提起來一臉操心的存在，一頓晚飯動輒就是對陸易安一頓耳提麵命，她神經緊繃，還不能走神，不能沒有反應，相聲捧哏一樣的對每句責問和教訓都要有所反應，不然就是“隨她那個不爭氣的爹，除了木訥的答應什麽都不會。”這樣的吃飯氛圍，自然是什麽也吃不下去。

“今天的晚飯大家跟你說的夠多了，自己往心裏去著點，別左耳朵聽右耳朵出的，回去好好想想，總結總結，下次期末考試讓大家看出你的努力來，你別讓你媽在你大姨大舅麵前沒麵子行不行？爭點氣行不行？”秦勝男一邊開車一邊嘴上閑不住的教育她，酒過三巡的情緒多少有些容易外顯，沒有平時那麽理智，說著說著言語誇張起來，連帶著扯出好幾句心裏話。

“媽，我都知道，您不用多說了。”陸易安皺了皺眉，憋悶了一晚上的情緒也有點兜不住，語氣裏滿滿的沮喪，沮喪裏隱藏著幾絲惱怒，一旁的陸攸同聽出了她話裏帶有的異樣情緒，胳膊肘碰了一下她的上臂，示意提醒。

“知道就好，自己平時多注意，”秦勝男仔細盯著學校的大門口看，問陸易安：“你們門衛這麽晚了讓你進嗎？要不要聯係學校內的老師，我跟你們主任還算熟悉。”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意識到和主任的交情一定是上次交完費之後找機會請客吃飯，在飯局上建立的人情關係，為了她們兩個在學校有人多關照一些。

“應該不用，周五不少學生被家長接出去吃飯逛街，後來又送回來的，門衛都知道。”陸易安說。

“哦，那就行。”秦勝男緩緩的把車停到校門口對麵，打開車門，“去吧，過馬路的時候看車，回去趕緊睡覺，明天的早自習別遲到了。”秦勝男交代道，又像是突然記起來什麽，叫住她，“你先等會。”

“怎麽了，媽。”陸易安放在車門上的手收回來，認真的看秦勝男。

“明天下了早自習，去劉老師辦公室，我跟你們劉老師說好了，以後每周六周日單獨給你補課，除了別的老師臨時加課，其餘的自習時間，都去劉老師那裏補習數學。”秦勝男從包裏掏出來一個信封遞給她：“明天上課把這個給你們老師。”

陸易安頗感意外的看著手裏的信封裏厚厚的一遝錢，一時沒忍住眉毛豎起來，聲音高八度：“媽！你怎麽不跟我商量啊，一聲招呼不打就讓我去上額外的補習班，你讓人家怎麽看我嘛。”

“有什麽怎麽看你的？現在知道要臉了？成績考差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想想單獨補課別人怎麽看你的事？怎麽著，我花了錢還賺出你的埋怨來了？你要是保證期末考試成績上升到年級前五，我立刻給你取消劉老師的輔導！你們劉老師這幾年都不接私下補習了，人家也不缺這份錢，就是不想花費精力，我是好生活歹說，左求右求給你求來的機會，你還不情不願的？飯桌上怎麽說的？剛讓你聽話點懂事點，你出了酒店就開始不聽話了是吧？”秦勝男猛地拍了一把的方向盤，怒氣衝衝的瞪她。

“你看你，好好跟孩子說，別動不動紅眉毛綠眼睛的，你訓這個，讓另一個孩子看著心裏怎麽想。”陸明深深歎了口氣，勸她說。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管孩子的時候你把嘴給我閉上！”秦勝男語音高八度的衝他吼，“什麽另一個孩子怎麽想啊！人家陸攸同努力！人家要臉！人家不至於讓人當著一大家子的麵數落給我丟人現眼！你從她倆出生管什麽了？現在冒出來當好人？陸明，有這心思你想想怎麽出人頭地，怎麽升職才是正事。”

“好好好，你管你管，我不說話了。”陸明看她又要怒發衝冠，連忙舉手表示投降，坐在副駕駛上默不作聲的抽煙，沒有再搭腔。

“你呢，別廢話，這個補習課你去是不去。”秦勝男重重的呼一口氣，回頭看後排座位的陸易安。

“去，我去。”陸易安知道掙紮沒有用，除了增加秦勝男的怒氣值，不會對結果有什麽改變。

“這還差不多，多上上心，跟著老師好好做習題，別白瞎了補習的錢。”秦勝男的語氣緩和下來，略微溫和點的囑咐道。

“嗯，那我回學校了媽。”陸易安打開車門出去，對她擺擺手。

“去吧，聽話啊。”秦勝男點點頭。

陸易安過馬路，走到門衛室和門衛說了一聲，門衛給她開門，打電話給教師公寓的公寓管理員給她開公寓門。

白宜年一如既往的熬夜看書，還沒有要睡的打算，也是順便等自己房間裏這個學生室友回來，外麵的大門響了一聲，沒一會的功夫，陸易安垂頭喪氣的從外麵走進來，看見白宜年在書桌前捧著書本，強顏歡笑的打了個招呼：“白老師，你還沒睡啊。”

“等不到你這個不省心的小孩，我怎麽安心睡覺呢。”白宜年合上書，走過去笑嘻嘻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這一個舉動卻沒把她逗笑，反而惹得她臉上頹喪的神情更加深切，她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不開心的嘟囔：“連你都這麽說，看來我真的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

“喲喲喲，我開玩笑的，我一直都是這樣跟你逗趣的，怎麽今天還認真了呢？晚上跟著媽媽去哪了？這麽不高興。”白宜年趕緊坐到她身邊去解釋，伸手的揉捏她的側臉。

“我知道你開玩笑的，剛才太沮喪了，沒忍住才那麽說的，不是真心話。”陸易安強打精神解釋。

“我了解你，隻是你還沒跟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今晚上恐怕不止跟媽媽鬧不愉快這麽簡單吧？”白宜年感受到她糟糕透頂的情緒，坐在她身邊認真起來，關切的盯著她。

“今天，姥爺過生日，姨媽，舅舅一家我們一家人，全部參加了壽宴，在宴會上姥爺問起我的學習成績，知道以後很嚴厲的說我，還問我到底要不要考大學，還有姨媽，一直說我要是沒有什麽出息，就是隨了爸爸家那邊的基因，和我那些不爭氣的堂哥堂姐一樣，總之整個晚上都是圍繞著這個話題一直在指責我，姥爺，姨媽，姨夫，剛才回來的路上媽媽又總結了一遍，還有，她找了劉老師給我補數學，以後在學校的周六日不用上自習，要去她辦公室做試卷，我隻是表達了一下不跟我商量就給我安排補習課，又差點惹得她發火，我今天真是糟糕透了，為什麽要有家庭聚會這個東西，真的太難過了。”陸易安越說心裏越不爽，眼角酸酸的，洶湧的淚意幾乎要奔湧而出把眼睛淹沒，她躺倒在**，扯過被子蓋住頭，不再說話。

白宜年安安靜靜的坐在她身邊，第一次感覺到語言有時候是匱乏的，她能說什麽呢，能替眼前這個孩子分擔家庭給她的打擊和不認可？還是能消解家庭帶給她的苦惱呢，她看著蒙在被子裏的陸易安，躺到她身邊，隔著被子結結實實的抱著她，把懷抱滿滿的打開，溫柔的抱她，像是在安撫一個可憐無助的孩子。

隔著被子，呼出的氣息和已經控製不住奔湧而出的眼淚讓被子裏的空氣變得濕漉漉的，她感受到白宜年的擁抱，往她的方向靠了靠，閉著眼睛靠在她懷裏。

不知道隔了多久，白宜年試探著拽了一下陸易安蒙在頭上的被子，被子沒有被牢牢抓緊，反而鬆鬆垮垮的剛好一把拽開，陸易安可能是哭累了，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白宜年晃了她幾下，想把她叫醒，但是陸易安可能是晚上吃飯時身心過於緊繃，又悶在被窩裏哭了好一會，精神上一下子鬆懈下來，導致睡得很沉，怎麽都叫不醒，隻好給她脫下來外套和鞋子，蓋上被子，由著她穿著衛衣褲子睡。

白宜年擔心她又像之前一樣半夜突然莫名其妙的發燒，睡得不怎麽踏實，早上早早的醒了，大概到了上課的時間，她拽了一下被子角，陸易安揉揉眼睛掀開被子起來， 低頭看著自己的衛衣校服褲子，奇怪的自言自語：“咦？我怎麽沒脫衣服就睡著了。”

“人家都說喝醉了會不記得前一天晚上的事，原來大哭也會【醉】呀？會忘記自己為什麽穿衣服睡？”白宜年看她情緒好了一點，又開始跟她開玩笑。

“什麽？？我昨晚大哭一場？？當著你的麵？？”陸易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念叨：“我居然這麽丟人的嗎？”

“哭是情緒的發泄，是一種排毒功能，有什麽可丟臉的，”白宜年胳膊搭著她的肩，“這位小朋友，要不要洗洗臉，不然眼睛腫腫的，怎麽去找劉老師補習數學呢？”

“啊？我眼睛腫了？”陸易安按了按眼睛，的確有點疼。

“是啊，再不洗，腫成腫眼泡金魚咯！”白宜年拿著洗漱用品招呼她去盥洗間。

“ 來了來了，你等等我。”陸易安拿著洗漱用品追過去。

“劉老師人很好的，她是少有的不占美術課的數學老師了，而且教學水平也很高，說句不合時宜的話，她教的可比你們現在的數學老師好。”白宜年自然的跟陸易安聊起她即將見到的補習老師劉老師。

“那她為什麽不教我們班呢。”陸易安問。

“S班教學壓力大，劉老師還是更喜歡普通班級一點。”

“要是學生也能選擇回避壓力就好了。”陸易安略顯失落的說。

“看來你還是不開心哦，這樣吧，我有個大膽的提議，你要是敢呢，我就告訴你。”白宜年眨眨眼故作神秘的看著她。

“那有什麽不敢的，敢！你說。”十幾歲的孩子最吃不得的就是激將法，果然陸易安不服氣的表示自己敢。

“你下次補習的時候，我帶你出去玩，劉老師那裏我幫你說，怎麽樣？”白宜年拍拍胸脯打包票。

“真的假的啊，你可是老師誒，你帶我逃課？？傳出去主任要找你算賬的吧？”陸易安瞪大眼睛吃驚的說。

“剛才不是說敢嗎？怎麽現在又害怕了。”白宜年胸有成竹，“我自然是有辦法不被你的家長發現，也不被主任發現呀，就說去不去吧？”

“去！”陸易安一口答應下來，“老師都舍命陪君子了，我還能不配合麽。”

“好，拉鉤，下周五聯係。”白宜年伸出小手指勾勾手示意。

“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