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高三,隨著第一次模擬考試的接近,身為教導主任的淩宇鋒對學校重點培養的S班的學生格外關注,排班看早自習連自己也排進去,晚自習跟著巡班,對學生家長的狀態也是異常敏感,一早上看見秦勝男麵色不怎麽好的站在走廊上東張西望,趕緊迎上去禮貌性笑著問:“這位家長,是要找哪個班的學生嗎?還是要找哪位老師。”

秦勝男盡力克製著身體裏暗流湧動的各類情緒以及若隱若現的憤怒,用還算友好的語氣說:“我找張揚老師,麻煩問一下她在辦公室還是在教室。”

一聽是找張揚,淩宇鋒本能的想到那張美術生誌願表,心裏忍不住暗暗責怪起張揚來,早就告訴她家長對這方麵很敏感,不要輕易讓學生把這類誌願表帶回家征求家長的意見,果不其然,人家找上門來了。他笑著自我介紹:“我是教導主任淩宇鋒,有什麽事您可以跟我講,是哪位老師的工作做的不到位嗎?”

“倒也不是工作做得不到位,但是身為一位班主任,在高三的關鍵時刻對學生失去信心,變相打擊否認學生的成績和努力,是不是太不合適了,今天來就是想問問這位老師是為什麽而要對我們家孩子說那麽多不該說的話。”一聽是教導主任,屬於張揚的上級,秦勝男立刻打開了話匣子,“讓一個S班的學生做美術生,你們學校是什麽邏輯?什麽意思?”

瞧瞧,果然惹出事來了吧?淩宇鋒心裏暗暗責怪張揚,臉上笑著說:“這位家長,您消消氣,去我辦公室聊吧。”

秦勝男點點頭,跟著他往教導主任辦公室走去。

“您剛才說,班主任對學生失去信心,變相打擊否認學生的努力,是哪位老師呢?這位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呢?”淩宇鋒笑眯眯的耐心問。

“S班的學生是學校花心思培養的,咱們辦公室私底下自己說,S班的學生是學校衝擊重點高校升學率的重要保障,這個班裏的學生單獨拿出去放在任何一個普通班的學生都是優秀的。”秦勝男態度嚴肅的說。

“嗯,您說的是。”淩宇鋒已經猜出來秦勝男此次到來就是為了那張誌願表的事。

“既然是這樣優秀的學生,為什麽重點班的班主任張揚老師,找陸易安同學談話,說陸易安她適合學習美術,彎道超車能考上985,211,極力勸阻,還把美術生誌願表讓她帶回家家長簽字,張揚老師是什麽意思?她對自己的學生毫無信心?還是直接圖省事,不想費心思培養自己的學生,讓她填一個美術誌願表,把她推出去學美術,防止以後她的成績拖班級後腿是嗎?”秦勝男開始克製不住的咄咄逼人。

淩宇鋒給秦勝男倒了杯茶,笑嗬嗬的勸道:“陸易安媽媽,你這就想多了,張揚老師向來很善於觀察學生,了解學生的長處短板,之所以和陸易安商量美術生的事,是因為前一段時間,陸易安在美術社做得很好,很多作品參加區裏市裏的比賽得了獎,”他說到這頓了頓,敏銳聰明的把白宜年的名字隱掉:“而且美術社的老師對她的評價很高,張揚老師是在了解了這些以後,認為陸易安比較有天分,按照現在很好的成績去衝一下清北複交的藝術類專業,應該能得到一個很好的結果,絕對沒有您說的那種情況,但是,這樣的行為也的確欠考慮,我回頭一定找她談話。”

秦勝男敏銳的捕捉到淩宇鋒沒有提出來的那個名字,是白宜年,她很了解陸易安,單純的班主任攛掇她學美術,她不會有那麽大的決心,能為了美術生的事和自己頂嘴,一定有她更在乎更依賴的人告訴她有天分這件事,她如是想著,找學校方麵算賬的心思沒有那麽濃厚了,她想回去繼續尋找痕跡,像上次尋找日記一樣,淩宇鋒的話裏給了她強烈的暗示,家裏還存在著那朵玫瑰的痕跡,和某些聯係。

“既然您這麽說,那就希望您能盡早的和這位班主任談清楚,對自己的學生要引導,鼓勵,不要想著推到歪門邪道上麵回避自己的責任。”她又沒好氣的說了一聲,在淩宇鋒的連連保證聲中,走出了主任辦公室,邊往車上走邊打電話請了半天的假,開車回家直奔兩個孩子的房間,找了陸易安幾個筆記本翻了翻,沒找到什麽痕跡,想了想,轉而去了書房打開電腦,QQ軟件陸易安的號碼自動登錄,她順勢點進去,很快找到了白老師這個備注,點開看兩個人的聊天記錄,果然,是跟白老師說了美術生的事,得到了鼓勵,還沒跟這個老師斷聯係!秦勝男想到學校裏聽來的謠言就氣不打一處來。她把電腦保持在聊天記錄的界麵,先離開家去上班。

“除了從高一開始學美術的美術生們,中間轉成美術生,換哪個家長都會反對的,你也別跟秦阿姨鬧得太僵,你這成績努力一下考個重點大學沒什麽問題。”林睿聽陸易安滿臉官司的講完自己和秦勝男的爭執過程,勸告她。

“本來我也很喜歡畫畫的,也不是非要做美術生,隻是……”陸易安有些猶豫的說。

沒等她說完,林睿自然的接話:“隻是你很想考到北京去,能和白老師一起畫畫,一起做你們都喜歡的事情。”

陸易安見心事被猜中,點點頭,有些不放心的看著林睿:“你不會覺得我是想和白老師在一起吧?不是這樣的,我們就隻是知己而已。”

林睿看她著急忙慌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你幹嘛這麽緊張,想不想在一起這根本就不重要啊,可能你們以後真的會產生一些感情,或者一直是知己忘年交,都沒什麽,那是你的人生選擇啊,而且我不是說過麽,愛是沒有界限的,沒有性別的界限,你喜歡誰和誰做好朋友,喜歡和誰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

“真的嗎?你的意思是,即使真的喜歡白老師,或者是喜歡女生,也是沒關係的,不是肮髒的有罪的。”陸易安想到秦勝男說的話,神情變得難過起來。

“當然,你的選擇不應該被任何規則束縛住,你的感情也是,慢慢的我們都會長大,會逐漸脫離掉家長的影響,這些問題或許我們會想的更明白。”林睿說。

一旁的林庭安聽到林睿這麽說,忍不住把目光看向她,心裏的氣流莫名的開始橫衝直撞,林睿是有認真思考過的,關於白宜年和陸易安的謠言,她有把自己代入到陸易安的處境去想象思考這件事,她的思考裏,有沒有我呢?她在心裏輕聲的問。

“下課了,秦阿姨來接你還是你們打車回去?”林睿看了一眼牆上的鍾表,等下課鈴響過之後問陸易安。

“媽媽讓咱們打車回家。”身後的陸攸同看了一眼手機秦勝男發的消息,拍拍陸易安的肩。

“今天應該是我爸來接我,可以一起去校門口等車。”林睿說著,很自然的幫林庭安收拾好書包,牽起她的手,起身往門外走去。

“好啊,走。”陸易安也攬著陸攸同的肩跟著她倆往外走。

剛剛進家門,秦勝男聽見了陸易安進家門的聲音,問了一聲:“是易安回來了嗎?”

“嗯。”陸易安應了一聲。

“陸易安,你到書房來。”秦勝男在書房隔著一個客廳,聲音遠遠的叫她。

陸攸同給她遞了個詢問的眼神,意在問她是不是闖了什麽禍被發現了,陸易安搖搖頭,表示懵然不知,遞給她一個聽天由命的眼神,往書房走去。

一進書房門,陸易安腦袋嗡的一聲,電腦開著,上麵是和白宜年的對話框,聊天記錄的界麵被打開,明顯是被仔仔細細翻看過了,她一股無名火一下子衝上來,大聲質問:“媽!你怎麽能隨便看我的聊天記錄!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

秦勝男本身在等待她放學回來的漫長過程中火氣如同積的滿滿火藥的炸藥庫,陸易安一句質問的話直接點燃了這個炸藥庫,她語調瞬間高八度,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尖尖的指甲指著陸易安的鼻尖:“你還有臉跟我大聲說話?你自己幹了些什麽心裏沒數嗎?我說呢,從小到大學什麽都難以堅持下來,突然就覺得自己有美術天分了!非要做美術生,原來是有高人背後指點!你還要不要臉!你不是說那些不像樣的話是謠言嗎?為什麽私底下聊的火熱?空間的背景是白鹿,意思是你們兩個的姓和在一起!你還挺浪漫,文字遊戲玩的挺好啊!”

“那也不應該看我的聊天記錄,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隱私嗎?之前也是本子說翻就翻,聊天記錄說看就看,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啊?”陸易安眼睛一直盯著自己被打開的聊天記錄,皮膚陣陣發緊,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裹住,一圈緊接著一圈,越勒越緊,水一樣在全身彌漫,混雜著空氣灌進鼻腔口腔,她說完這句話就感覺到明顯的窒息感,這些難以名狀的東西像粘稠的**,逐漸占領著她的身體。

“你要什麽隱私?我是你媽!你跟我講隱私?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本子我沒收了,白老師的這個號碼,我現在就給你刪掉!你考上大學之前不準再上QQ!”秦勝男說著拿起鼠標準備刪掉白宜年的號碼。

“媽!媽!!你別刪,別刪,我不聊了我不聊了,求你了!別刪!”陸易安趕緊過去抓著秦勝男的胳膊,連連哀求。

“你給我鬆開!你越這樣,我就是越要給你刪掉!”秦勝男一把把她甩開,幾下拉黑刪掉了白宜年的QQ號。

“你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陸易安幾乎崩潰的衝著她大吼!

“你再吼!你再跟我這麽說話我就這些聊天記錄拿去給你班主任看,我倒要問問,你們學校這是怎麽教育孩子,培養老師的!”秦勝男開始言語威脅。

“從頭到尾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從謠言開始的時候是,美術生的事情也是,你就是不相信我可以做好自己的選擇,不相信我和白老師什麽事情都沒有!如果是陸攸同呢?傳謠言的如果是陸攸同你一定會好好維護她!而不是和對待我一樣,讓我在全班麵前丟人!”陸易安情緒失控的對她大吼。

“你不知悔改,還跟我在這振振有詞的分辨,你扯攸同幹什麽?你有攸同聽話嗎?你有她讓我很省心,完全不操心嗎?你從小上幼兒園人家認真上課你出去爬牆上樹,上學上課走神,下課跟同學吵架,打個球不是骨折就是跟人家打架,更別說錢流水一樣的花到輔導班上去,你還有臉跟攸同比?”秦勝男的也開始吼她。

“隻有學習才是你愛孩子的標準嗎?我學習沒有她好,就不值得你愛嗎?”陸易安喊出了心裏一直的疑問。

“是!你學習不好,沒達到我的要求,就不值得我愛!明白嗎?”秦勝男想都沒想的吼回去。

這一個瞬間像是被定格了,陸易安感到時間變慢了,媽媽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在空中顯示出來,黑色的大字,一個字一個字的砸進她的身體,紮進她的心裏,血肉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