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被秦勝男氣憤之下說出的這句話震驚的,還有站在門外的陸攸同,她看著陸易安 書房沒多久裏麵就傳來的激烈的爭吵聲,因為擔心陸易安被體罰,湊近書房仔細聽著裏麵的動靜,沒想到站在外麵沒多久剛好聽到秦勝男的那句氣話,以及之前說的那些把自己和陸易安相比的話,她木然的站在門外,腳底下生了根,挪不動半步,負罪感從腳底蜿蜒而上,沿著骨骼血液攀爬到她心裏去,她剛剛清楚的認識到,自己一直都是陸易安的對比選項,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以前秦勝男拿自己和陸易安對比的時候,她總是有難以消除的負罪感,因為自己的存在才導致陸易安被訓斥,被體罰,那種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感覺,來源於自己成為了陸易安的對比項。

怎麽會沒有對比呢?雙胞胎長相一模一樣的兩個人總是會引起旁人的好奇,不由自主的對比起來,陸易安更開朗一些,陸攸同沉默寡言更沉穩一些,慢慢的長大了,這種比較逐漸演變成姐姐比妹妹更努力,更聽話,妹妹性格太活潑不穩重,成績也忽上忽下,沒有姐姐踏實。

原來,自己那麽早就是陸易安的對比項了,陸易安時常麵對別人家孩子的對比,還要再加上自己家孩子,自己雙胞胎姐姐的對比。

書房裏罕見的安靜下來,剛才激烈的爭吵被一下子剪斷,突兀的毫無聲息起來,漫長的沉默從房間流淌到外麵,把空氣浸染的沉甸甸的,吸進胸腔裏,連帶著心肺也沉沉下墜,帶上些難以忍受的拉扯感。

“好,好,沒有達到你的要求就不配被你愛,我知道了,知道這個規則了。”沉默了許久,書房裏傳來了陸易安萬念俱灰的聲音,她像被掐住喉嚨的小獸,瞬間放棄了所有的掙紮。

“你知道就好,以後少給我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高三了,學習上點心,不要總做出丟人現眼的事來,你不要臉我還要呢!”可能是陸易安突如其來的安靜太突然,秦勝男的語氣也沒有剛才那麽衝,緩和下來,“我也是為了你好,你年紀還小,要是被別有用心的老師誤導,選錯了路,那可是一輩子的事,你們學校的那些老師,隻在乎升學率,說句難聽的就是管死不管埋,隻要能保證985,211的錄取率,他們才不管學生學的是不是藝術,專業是不是以後不能找到好工作,學校對你們的期待到考上名校為止,往後就不管了,選專業,職業,未來還是要父母把控,家裏人來把控的,懂嗎?”

“我懂了,媽,我不學美術了,但是我能選擇想學的專業和想去的學校嗎?”陸易安放棄了對美術生的執著,向後退一步。

“可以,報誌願的時候你根據模擬考試的成績自己選專業和學校,媽媽絕不幹涉你。”秦勝男點點頭同意,看著陸易安突然乖巧起來的樣子,心裏生出些許滿意和欣慰來,看來還是自己的及時幹預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行了,回房間休息吧,別耽誤了明天的早讀。”

“好。”陸易安推開書房的門,剛好看見站在外麵表情奇怪的陸攸同,歪頭扥著短袖擦擦被眼淚浸泡的有些紅腫的眼睛,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笑笑:“你不看書,來偷聽牆角幹嘛。”

陸攸同一把攥住她的手,連拉帶拽的拖著她回房間,向來話少的她嚴肅認真的盯著陸易安淚水漣漣之後波光粼粼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的說:“你是值得愛的,不是因為達不到父母的學習要求就不值得愛,媽媽隻是說氣話,媽媽是愛你的,我也是愛你的,林睿,林庭安也是。”

陸易安有一瞬間的錯愕,她從陸攸同的話裏聽出來她站在書房門口聽到了自己和秦勝男的對話,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她就是聽到了,她有負罪感,因為她成了自己的對比項,成了秦勝男用來傷害她的理由,向來不善言辭的陸攸同一定是用盡所有的力氣想安慰她的,如是想著,陸易安內心自我安慰,不管別人,至少姐姐是愛她的。

“有條件嗎?媽媽的愛是有條件的,你的呢?”她同樣眼睛直視著陸攸同問。

“沒有條件,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愛你,永遠都是。”陸攸同說著,長長的胳膊圈住她,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嗯,謝謝你,攸同。”她輕輕的說,心裏想,雖然你的這句話並不能改變媽媽那句話帶來的傷害,但是這已經是你表達愛我最盡力的方式了,她的心還是很痛很痛,忍不住抱陸攸同緊一點,胸腔裏的鈍痛感才略微減少一些。

“昨晚沒睡好嗎?怎麽黑眼圈這麽重。”剛進教室的座位上坐好,林睿還沒拿下肩上背著的書包,兩隻手捧著陸易安的臉認真的看,“我的天,你這黑眼圈大的,趕上國寶了。”

陸易安沒吭聲,扯出一個無比難看的笑意,坐到座位上,拿出書本筆,心不在焉的背課本上的重點。

“你怎麽了?”林睿察覺到她不對勁,以前的陸易安再因為調皮搗蛋挨了多嚴重的打或者訓斥,哪怕是上次因為被淘汰到普通班被體罰都沒有現在這麽消沉的樣子,一定是有比上次挨打更嚴重的事情發生。

“沒什麽,昨天因為美術生的事又和我媽吵起來了,我媽拉黑刪除了白老師的QQ號碼,讓我高考前不許再用QQ了。”陸易安沒說秦勝男氣急之餘說出來的那句話,沒有不想告訴林睿,隻是重複你再說一遍,心會緊跟著再痛一次。

“沒事,我還有白老師的號碼,之前咱們去度假村的時候,加的她的號,沒怎麽說過話,以後你用我的手機給她發信息,發郵件也行,就因為這個這麽不高興啊,不至於的啊。”林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嗯,我知道,先聽課吧。”陸易安點點頭,她知道自己依舊笑的無比難看。

陸易安難得的安靜,一天下來除了上課,基本沒怎麽說話,林睿知道她因為和秦勝男起衝突了心情不好,也沒有過多打擾,江懷趁著課間來找她們,看她們情緒普遍不佳,逗趣幾句也作罷,幾個人一天下來都各懷心事,完全不似平時的歡樂氣氛。

“你先回家吧,我想一個人走走。”下了晚自習,陸易安墨跡到全班隻剩下她和陸攸同,她才慢吞吞的收拾好書包,對等在一旁的陸攸同說。

陸攸同知道她還是心情不好,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自己背著書包走了。陸易安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季的夜晚總是充滿生活氣息的,沿途的燒烤攤,小吃街,出來乘涼,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的人們,以及閃爍在夜晚的燈光,她一路走著,濃濃的煙火氣完全沒有感染到她,在街上越走,反而萌生出更不想回家的心思,到距離家幾百米的十字路口,她向左拐彎繞到金楊路上去,準備繞行一段距離再走,往前繼續走了大約兩百米,突然看見林睿一個人坐在一家已經關店的店鋪門前的台階上,沒有了平時愛說愛笑的樣子,書包隨意的扔在一旁,修長細嫩的手指夾著一根香煙,時不時的抽一口,深沉的眼眸裝進去了整個夜色,把眼中的星光隨意的投放到不遠處,白色的煙霧籠罩在她藍白色校服四周,整個人看上去若隱若現的。

“校服上要是有煙味,會被發現的吧。”陸易安往前走了幾步,故作輕鬆的說。

林睿眯起眼睛很久才辨認出來是陸易安,從口袋裏找出眼鏡帶上,陸易安這才發現她眼睛周圍都是亮晶晶的水汽,“我是因為和媽媽吵架的事,你是因為什麽呢?”她坐到林睿身邊,從煙盒裏拿出一根煙,伸出手:“打火機用一下。”

林睿愣了愣,隨即笑著從書包的夾層裏摸出一個打火機遞給她,忍不住戲謔道:“你會嗎?”

“不會,但是吸了再吐出來,總是對的吧。”陸易安眨眨眼笑。

“抽煙不好,你別跟我學。”林睿眼睛直直的看著她說。

“知道不好,你為什麽抽呢?”陸易安反問她,看她一臉吃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反正能緩解一下現在的壞心情就對了,幹嘛顧及那麽多呢。”

“你也不想回家?”林睿一邊吐煙圈一邊問。

“嗯,不想回去。”陸易安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滿目憂愁的搖搖頭。

“我也不想回去,家裏不是吵架就是吵架,從小吵到大,隻要碰麵說不了三句話就要吵,他們兩個也不嫌煩。”林睿麵帶厭惡,把沒抽完的煙狠狠的碾滅在地上。

“大人們是不是都喜歡這樣,我媽也總和我爸吵架,隻不過是單向的,我爸隻是默默的聽,基本不反駁,我媽吵的沒勁就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所以他們倆吵架,受池魚之災的每次都是我,攸同一直聽話又乖巧,學習又好,沒有被媽媽指摘的點。”陸易安眼睛盯著燃燒著的香煙,手微微一抖,躲了一下掉下來的煙灰,自顧自的說。

林睿靜靜的聽著,隔著眼鏡的眼睛專注的盯著她,許久,才有些篤定又小心翼翼試探的問:“其實,你會很難過是不是?”

“啊?”陸易安沒反應過來林睿的問句指的是什麽。

“你其實會很難過和攸同比較,表揚攸同批評你,你也會難過每一次挨罵挨打,你不是秦阿姨說的沒心沒肺什麽都不在乎。”林睿認真的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能感知到這些。”

陸易安雷劈一樣愣住,她以前也覺得自己是沒心沒肺無所謂的,仿佛她的性格就是被秦勝男定義出來的一模一樣,記吃不記打,什麽都不往心裏去,直到中考結束後的那次被教育,她開始覺察出自己的性格、內心似乎不是秦勝男所定義的那樣,會疼,她在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日子裏思考了許久,用兩個字總結出這種在心理上模模糊糊難以名狀的變化,會疼,被否定,被對比,被指責,被懷疑都會疼,會很疼,她一直以為這樣的變化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感受到,什麽都不會變,她還是那個沒心沒肺記吃不記打的陸易安,隻有在疼的時候找個地方,被窩,或者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蜷縮一下身體忍一忍就好了,可是林睿感知到了一切,觀察到了一切,她知道陸易安的心上多了一根纖細而敏感會經常疼痛的神經,並且,她知道原因。

陸易安木雕一樣的朝向林睿,眼睛盯著她緩慢的點頭,胸腔裏有那麽那麽多的情愫一下子湧上來,這個人,她的摯友,從世界的對麵走過來,帶著一圈暖黃色的光芒,默默的和她站到一起,輕輕的握住那根新長出來的神經線。

“林睿,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最先發現的,是你最先發現的。”她聲音顫抖著重複著說,一下子撲過去把林睿牢牢的抱住。

“好啦好啦。”林睿一下一下的拍著她的後背,溫柔的安撫。

深夜總是極其容易被憂愁纏繞的少年人,也極其容易被繚繞的香煙和緊密的相擁治愈。

站在不遠處一個廢舊電話亭後麵的林庭安看著擁抱著的兩個人,心裏如是的想著,林睿在不開心的時候喜歡一個人抽煙,或者在父母都睡著後一個人遊**在深夜的街上,這個習慣從初中開始有,她也是從初中開始會在她四處遊**或者獨自抽煙的時候,慢慢跟在她後麵,她知道從小做事情張弛有度的林睿不會去不安全的地方,也不會讓自己深陷危險,但她還是想跟在她後麵,遠遠的看著林睿,把她放在自己的視線裏,總好過發現她外出以後心裏七上八下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