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妙儀剛到河西,城門口外,她便瞧見等候多時的林七。
“你……”
“京四小姐,屬下等候多時。”
“他知道我會來?”
林七點了點頭,“我家大人說了,京四小姐必定會前來河西。”
京妙儀抿了抿唇,崔顥他料到她會來,是師傅告訴他的?
“帶我去見他。”
“我家大人身體不適,不宜見客。大人說了,若是京四小姐你到了河西,便請你去摘星樓,請你嚐星月糕。”
“他不肯見我。”京妙儀震怒。
她咬唇,她是對崔顥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可那是因為她以為崔顥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她隻是心裏不舒服,她不是有心的。
可事實就是她傷了崔顥的心,既然他不肯見她,她又怎能強求。
“好,他不想見我也在情理之中,我是來給他送藥方的。
這個藥方是我推翻很多次,這是最後的一版,也是最有效的藥。
雖然不能根治但能有所緩解他身上的痛。”
京妙儀說著從懷裏拿出那被她保護得好好的藥方塞到林七的手裏。
林七看著那薄薄的一層紙,眼眸微微暗下,淡淡的水霧籠罩在眼前,卻又在抬眸的瞬間消散開。
他轉而將藥方收好,語氣又重新恢複正常,“請京四小姐隨屬下前往摘星樓。”
“不必了,你先去將藥方送到崔家。”
京妙儀日夜兼程,馬都跑死了三四匹,就是為了在最快的時間裏,將藥方送來。
林七麵無表情,神色淡淡,“京四小姐不必擔心,華神醫來了河西。
還請京四小姐隨我先去摘星樓。”
師傅?師傅來了河西,為何在給她的信裏沒有提及。
“我先去見我師傅他老人家。”
“京四小姐不必擔心,還請隨我一同前去摘星樓。”
京妙儀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今個是非要我去摘星樓不可是嗎?”
林七緘默。
她咬牙,藏在衣袖下的手握成拳頭。
她現在很生氣,非常生氣,若是崔顥站在她麵前她定要狠狠地臭罵他一頓。
是,她是冤枉了他沒錯。
可當年在那種情況之下,她這樣認為沒有任何錯不是嗎?
而且她一個女孩子,不顧家族名聲和父親的顏麵。
她一個人衝出青州就是想要告到神都,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質問陛下為何要亂點鴛鴦譜。
她一路北上,乘船而行,在泗水河上遇到行刺,死裏逃生,半條命都沒有,一路高燒。
好不容易到了神都,可迎接她的是他和長公主的大婚。
就這種情況下,是個人心裏都會記恨的。
她罵他幾句,他何至於如此記恨。
崔顥,你小心眼,你渾蛋。
京妙儀這一次她日夜兼程趕過來,他倒好連見一麵都不肯。
她心裏麵不舒服,可還是按照林七的指示去了摘星樓。
摘星樓,是河西最高的建築,是一座擁有三百年曆史的酒樓,每年都會有大批的文人雅客齊聚於此,喝酒吟詩。
此樓從下到上一共十九層。
這樓是當時天子命崔家先祖建造,是天子用來哄愛妃的。
原本是用來觀測星辰的。
後來朝堂覆滅,經曆亂世,最後流落到崔家人手裏,再後來才成了酒樓。
林七帶著京妙儀走進去。
這酒樓還是和十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一樓上掛滿了各個時期文人墨客的作品。
京妙儀還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格外的激動,就想著有朝一日,她的畫也能掛在這,所有人都能誇讚她一句不愧是大家之作。
“南山之美,磅礴大氣,泗水之河,柔軟而綿延。
青州雅荷港,還真是人丁興旺,百姓富足,你瞧瞧,這畫上的每個人神態都各不相同。
這幅畫沒個十年八載的是畫不完的。”
“我說掌櫃的,你這屋子裏掛了不少的青州的畫,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是青州,不是河西。”
京妙儀的腳步微微一頓,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剛想要走上前。
林七先一步擋住他的視線,“京四小姐請上行。”
這摘星樓從第二層到第十八層,每一層都藏有一種美酒,一層樓、一種酒、一首詩歌。
文人留詩、美酒暢飲、歌姬譜曲傳唱。
那時候她還小,不能飲酒,一路同行的其他師兄都參加遊戲了,就她和小師弟兩個人幹瞪眼。
那時候她還笑著說等她及笄了,要崔顥再帶她來著,她也要一樓一詩一酒。
可如今她來了,他卻不願意再見她。
“京四小姐,可要嚐摘星樓的美酒?”林七對掌櫃的招了招手,那人在看到京妙儀的身影時微微一愣。
盡管對方帶著帷帽,可他還是認了出來,什麽話也沒說,將酒遞上前。
“一杯酒,一首詩,我此刻怕是沒有這個心情吟詩作對。”
她丟下這句話,便要直直上樓。
林七揮手,示意掌櫃的推下,看著牆上新掛上的那首詩,眼眸微微泛紅,卻也什麽都沒有說。
三樓至六樓便是住宿區。
六樓以上便不對外開放,是專門用來盛放,文人留下的作品。
她停下腳步,“你家大人給我安排的房間是哪間?”
“還請京四小姐一路上行。”
還上?
這都六樓了,再往上她住哪?
林七依舊沒有開口,全程保持著沉默,他把京妙儀帶上滾軸樓梯。
隨著齒輪轉動的聲音,京妙儀靜靜地靠在一旁,她披星戴月連續好幾日都沒有合眼,她已經累到不想在說些什麽。
“京四小姐請。”
林七的突然開口,讓累到陷入夢境的京妙儀驚醒。
“這是……頂層。”
頂層有一個巨大的琉璃瓦的星空罩,在黑夜裏能完美看到漫天的繁星。
這是當時帝王給愛人最盛大的告白。
隻不過朝堂覆滅之後,亂世之中,摘星樓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封閉狀態。
而十九樓也一直沒有再被打開。
她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她有悄悄慫恿崔顥半夜夜闖十九樓,她也想要看看,在距離天最近的地方看星星是種什麽感覺。
可那時候他們剛行動就被逮個正著。
這件事一直成了他們彼此之間的遺憾。十八歲那年的上元節,她和崔顥一起看星星的時候,想起了摘星樓,那時候她開玩笑地說,他們成婚的當晚,她要帶她去看摘星樓的頂層看星星。
他們在那裏要學伏羲和女娃向天地拜堂成親。
京妙儀靜靜地站在原地,她來了,可這一次,她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人。
屋子裏帶著淡淡的蘭花香,比起樓外的寒冷,屋子裏格外的溫暖,就連無法抵禦嚴寒的玉瑾蘭也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