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的路上吃過了。”師長說。

“吃的多嗎？沒吃撐就再吃點，怎麽說也是首長夥食，可能不豪華，但好吃是真的，來一趟不嚐嚐嗎？又不花錢是吧！我以前可服務過好幾個星球的首腦，那些大人物全都被我喂胖。”廚子說。

“有菜單嗎？”裴永新問。

“想吃什麽隨便點。”廚子道，“沒菜單，但絕大部分食材都能做。”

師長和裴永新猶豫半天，要了幾個家常菜。

廚子離開，衛兵卻沒有關門，而是再次挺胸敬禮。

一男一女走進來，都個頭高挑，穿著便裝。

裴永新和師長愣了一下，猛地反應過來，挺胸敬禮，“首長好！”

來的正是江燁和岑夜夢。

“久等了，我剛剛在和銀河帝國軍方來的人開會，剛散會就趕過來。”江燁回禮，微笑道，“請坐。”

裴永新和師長惶恐不安地坐下，都挺直腰杆。

“不必緊張，這不是正式的會麵，隻是私下聊聊天。”岑夜夢道。

裴永新和師長稍微放鬆了一丁點，但還是維持著拘謹。

“永新，能給我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吧？”江燁臉色嚴肅起來，“我看你師長上交的報告，外界過去兩個小時，但你和你的兵在列車裏困了兩年時間？”

“具體多長時間我們也不知道，受困幾天之後，我們開始用睡覺計時。”裴永新說，“每次睡覺醒來，就在牆上刻一道痕跡，寫正字，最後我們被救出來時，是145個正，將近兩年。”

“最開始有什麽征兆嗎？”岑夜夢開口。

“先是網絡延遲。”裴永新說，“信號發不出去也收不進來，加載非常慢，原先一瞬間能出來的頁麵，忽然需要一分鍾才能彈出來。然後，我和所有部下都有一種感覺，時間消失了。”

“消失了？”江燁皺眉。

“我無法描述那種感覺，車裏的物理狀況還是正常的，我還扔了一下手機測試下墜時間，一切正常。”裴永新表情困惑，“就是腦子裏突然有個念頭，時間沒了。”

“你們是什麽時候發現被困住了？”岑夜夢問。

“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就已經知道情況不對了，一來完全聯係不到部隊，二來正常情況下救援應該來了，三來窗戶上的蛤蟆開始變慢。”

“變慢？”

“準確地說就像凝固住了，一開始很多蛤蟆蠕動，眼球充血爆裂，血順著玻璃流下來。很快蛤蟆們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剛開始我們以為是蛤蟆集體被壓死了，但看血液流動的情況，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一些很大的血珠幾乎停止流動，還有爆開眼球飛出去的小血珠，居然在空隙中停住。”

裴永新臉色變得很難看，畢竟是噩夢般的經曆。

“當時我們都死盯著窗外，看著外麵的一切就像上凍一樣，越來越凝固，最後全都變成雕像。”

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燁在腦海中想象那種畫麵，真是毛骨悚然。

整個世界的時間凝固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解凍，活人們被困在小小的列車裏。

“我們聚在一起討論，但是沒有結果，誰都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裴永新道，“我帶隊清點了車上帶的給養，夠生存大概兩年。”

“剛開始的幾天，所有人都自覺遵守軍紀，該幹什麽幹什麽。五天以後好幾個兵瘋了，大喊大叫地從固定台上卸武器，我鳴槍鎮住他們。”裴永新眼神閃過一絲狠辣，“我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會，會議上我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我們被永遠困在這個時間切片中，我也要維持紀律到最後一刻。”

“車上按人頭分配食物，除了我之外不準有人持有武器，必要時我可以槍決作亂者。當時廁所已經滿了，屎從馬桶裏溢出來，馬桶是聯網控製的，網斷了排不出去，我把最後一節車廂劃定為糞便車，所有人的排泄物集中到那裏去，然後在前麵車廂休息。”裴永新說，“每個車廂我找了個最靠譜的人做長官，負責車廂內的所有人。一旦有事，長官連坐槍決。”

“你們有沒有試過開窗？”江燁問。

“有，大概是被困一個月之後，那個時候我也動搖了。”裴永新道，“我懷疑我們是進入了時空亂流，如果等待，可能等一萬年也不會有轉機。於是我讓車上的機械兵割下一小塊窗戶，大概乒乓球那麽大。”

“然後呢？”

“沒有用，割下來之後，我們把手指頭伸出去就能戳到蛤蟆，但車外的時間還是凝固的。”裴永新道，“我們陸續嚐試了很多辦法，都不能脫困。我們都絕望了，都寫了自己的遺書，決定靜靜地等死。”

“一開始大家都昏天黑地的睡覺，發呆，哭，就這三樣，來回循環。”裴永新說，“我們不知道時間，但那段日子我們可能每天都要睡十四個小時以上，實在睡不著了就坐起來發呆，發呆一會兒就哭。並沒有哭聲，都是默默流眼淚，車廂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突然有一天，我醒悟了，這樣下去不行。我把所有兵召集起來開會，我說咱們不能人還活著，精神像死屍一樣。我們就當自己是古代的癌症病人，還有兩年發病死亡。在死之前，這些最後的時間我們不能浪費，我們這麽多人，找點事情做。”

江燁、岑夜夢和師長都眼皮不眨地聽他講。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聊天，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裴永新說，“三車廂的廂長首先提出的這個活動，每個人詳細地把記憶裏自己的人生講一講。因為我們目前都是隻活了自己的幾十年，如果聽完別人的人生經曆，就相當於多活了別人的幾十年。如果所有人都講一遍，就相當於我們每個人都活了上百輩子，相當之長壽，死也無憾了。”

“四車廂的廂長當時還反駁，說人生經曆是人生經曆，幾十年的經曆，講幾小時就講完了，嚴重縮水，根本算不上多活了幾十年。”

“三車廂的廂長回答的很妙，他說那些吃飯拉屎睡覺的時間，再多也是重複，根本沒意思。人生重要經曆其實就那麽寥寥一些事兒，人臨死之前的回憶也就那麽幾樁，把這些事兒講了，就相當於經曆幾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