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潛龍聲音低弱,弱得像是一陣微風,遠在百米之外的秦風根本無法察覺。

王塵目視著秦風消失在青石路盡頭,這才拿出一張手帕,遞到了諸葛潛龍身前。

“一入琅琊生是海,從此天涯是路人。”

“五長老,您已經是我琅琊既定的太上長老,與俗世再無瓜葛。”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您就不要再留戀了。”

諸葛潛龍的身體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渾身顫抖一下。

他從竹椅上跌落下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是,他是月兒的孩子啊……”

“他…他是我諸葛家的後人呀。”

“嗚嗚嗚……”

他破格加入琅琊已有六十多年,向來心境平穩,猶如超凡脫俗。

但此刻,已八十高齡的他,五十多年未曾落下過的淚水,像是雨點一眼,瘋狂從眼眶裏流了出來。

那是他的外甥。

是他二十多年來從未謀麵的親外甥啊。

王塵心中不是滋味。

但在情緒上,他要比諸葛潛龍克製的多。

他長歎一口氣,用蠻力把諸葛潛龍從地上拉了起來。

“人您已經見過了,也算是了卻您俗世的一樁心願。”

“回去閉關吧。”

……

秦風走在青石小路上,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

他總感覺那個素未謀麵的五長老有些麵熟,但記憶裏好像沒有這個人。

“諸葛潛龍,諸葛月……”

他好像想到了什麽關鍵的事情,卻又無法置信的搖了搖頭。

“應該是錯覺吧。”

秦風站在青石小路盡頭。

盡頭是一處臨近山頂的懸崖,懸崖四周裝滿了各種防禦機關和監控攝像頭。

懸崖上方,篆刻著幾丈長寬大的‘琅琊’二字。

在這兩個字的旁邊,還有兩排用小篆刻畫的小字。

“天下皆白”

“唯我獨黑”

短短幾個字,就給一種冠絕天下的感覺。

配上最高峰雲霧繚繞的風景,更讓人有一種天下可運於掌的豪邁之氣。

僅僅是周遭的環境,就讓秦風生出一種敬畏之感。

或許是知道有客人來的原因,秦風走在懸崖邊的時候,機關並未觸動。

山洞內,燈火通明。

整個山體,都已經被挖空,作為琅琊儲存資料的地方。

零零散散,身穿儒袍的琅琊弟子,在其中走來走去。

秦風剛進入山洞,還沒來得及細看周遭的環境。

一身穿淺金色絲質長裙,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主動迎了上來。

“琅琊王伴讀書童皇甫有蘇,見過客卿大人。”

“高手!”

秦風忽生警覺,警惕的向少女抱了抱拳。

皇甫有蘇微微皺了皺柳眉,水靈靈的大眼睛望向秦風地上的影子。

“客卿大人,我王每次隻見一位客人,您帶來的朋友就留在這裏歇息吧。”

“第一層的書於外界來說都是難得一見的傳世孤本,足以讓大人的朋友評閱了。”

“要是強行下去,會很危險。”

皇甫有蘇聲音猶如天籟,讓人根本聽不出是在勸誡還是威脅。

但,秦風不敢有半點懷疑。

這裏是普通人的禁地,就算是未來的繼承人王塵,沒有經過同意之前,都無法涉足此處。

在皇甫有蘇的注視下,一道黑影,逐漸從秦風的影子裏剝離出來,不知飄去了何處。

“客卿大人,且隨我來。”

她對著秦風做了個請姿,走在前麵帶路。

這時,秦風才注意到,皇甫有蘇走路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

至少在身法方麵,這個看起來稚嫩的少女,已經擁有不弱於他的實力。

山體內劃分為九層,越往下,空間就越是狹小,人也越來越少。

來到第九層的時候,數千平方米的空間,已經變成了隻有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石室。

石室上方有幾個拇指大的孔洞,憑借這些孔洞中射來的光亮,足以照亮整個石室。

石室四周擺放著各種書籍,石床石桌石椅,基本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

一身材魁梧,穿金色華袍,頭戴金冠,約莫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翻閱書籍。

男子和秦風熟識的王塵有五分相似,正是王塵的父親,琅琊之主,王帝。

而琅琊王此時翻閱的書籍,正是秦家藥堂向來不外傳的傳世藥典。

《藥王錄》!

秦風恭敬上前,對著琅琊王恭敬一禮。

“小侄秦風,拜見伯父。”

這是他第一次麵見琅琊王,但琅琊王給他的感覺,要比師父還要強上數倍。

“既是故人之後,當用好茶接待。”

“有蘇,上好茶。”

琅琊王向皇甫有蘇吩咐一聲,抬手指了指身前的石凳示意。

“坐。”

不卑不亢的聲音,猶如人間帝王對臣子的命令。

秦風身為王者,此時也不禁被琅琊王身上的強大氣勢所撼動。

他不自覺的坐到了石凳上,耳邊又傳來的琅琊王的聲音。

“賢侄有什麽憂慮或者故事,皆可說來。”

“但賢侄要記得,琅琊索要一件東西的時候,隻會回答一個問題。”

秦風認真的點了點頭,越發好奇玉佩的作用了。

這是他第一次麵見琅琊王,但他知道,琅琊的人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特別是執掌琅琊的琅琊王,別說他這種遠房關係了,就算是見到自己的老婆兒子,他也不會有半點情感,此時卻偏偏叫他一聲賢侄,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再結合江四海所言,為了一塊玉佩,琅琊不惜將客卿之位送給他平息怒火,以保證秦武等人的性命。

他越發覺得,這塊玉佩交給琅琊,有些不值得。

何況那是爺爺交給他,代表著家族傳承的玉佩。

可玉佩終究是死物,和家裏那個傻妹妹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

思來想去,秦風還是選擇堅持本心,將問題說了出來。

“我妹妹是個孤兒,由黒杉林中的狼群養大,自幼受到黒杉林的毒物腐蝕,毒性早已入骨。”

“當年師父出手,雖然僥幸救下妹妹,但其體內毒素始終無法排除,這段時間毒性甚至有加深的跡象。”

“我想知道,如何才能解開我妹妹身上的毒?”

琅琊王麵露沉思道。

“賢侄口中的妹妹,是和你一起從黒杉林裏活著出來的那位姑娘吧。“

“是。”

“賢侄稍等,我叫有蘇去查查。”

琅琊王向皇甫有蘇做了個眼神。

皇甫有蘇會意,匆忙上了樓閣。

琅琊王也不是萬能的,一些事情,需要整個琅琊的運轉,才能得到答案。

他主動拿起皇甫有蘇放在石桌上的玉壺,給秦風斟了一杯茶。

“賢侄是世人眼中的戰王,我是世人眼中的琅琊王。”

“初次相見。”

“本王,敬戰王一杯。”

秦風愣了愣,握住茶杯,鄭重的向琅琊王敬了敬。

作為戰王,這世上絕大部分人在他麵前落座,都是他對別人的一種恩賜。

但眼前的人,不管是從輩分還是從身份地位上,都有和他平起平坐的資格。

至於身份之事,琅琊掌握天下消息,要是不知道他是戰王,那才是奇了怪。

清茶入肚,一股暖流自腹中蔓延至四經八脈。

秦風隻感覺身體飄飄然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輕盈之感,幾日來的疲憊一掃而光。

與此同時,秦風的心髒處,傳來一陣劇烈跳動。

秦風感覺到了。

是蠱王在心髒裏爬動。

它在吸食流向心髒的那股暖流。

“這是什麽茶?”

“居然……”

“能引起我體內蠱王的共鳴。”

他好奇的望向琅琊王,心中有一萬個為什麽,想要琅琊王幫忙解答。

“還有我體內的蠱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把它取出來?”

“龍形玉佩,到底有什麽作用……”

琅琊王打斷他的話,不慍不怒的提醒道。

“賢侄莫要忘了琅琊的規矩。”

“賢侄問的問題,我已經在回答了。”

秦風愣了愣,沒有繼續追問。

與此同時。

皇甫有蘇端著托盤從石室的入口走了過來。

她把托盤放到了石桌上,托盤裏擺著琅琊各部門找來的卷宗。

“這是閣中所有關於黒杉林的資料。”

“據資料判斷,那位從黒杉林中走出,化名為秦無依的姑娘體內至少擁有一千七百五十六種毒素,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琅琊王掃了一眼卷宗,沒去碰。

這些卷宗他大都看過,已經能背下來了。

“有藥麽?”

他向慕容有蘇問道。

慕容有蘇搖了搖頭。

“無藥可治。”

“咣當……”

一聲脆響,秦風手中的茶杯落在了地上。

他臉上淡淡的笑容徹底凝固,一雙瞳孔失去了色彩。

無藥,可治!

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因為這個答案從琅琊嘴裏說出,就真的無藥可治了。

“妹妹……”

秦風低聲呢喃,兩行淚水,控製不住的從眼角滑落下來。

正當秦風絕望之際,又是一名琅琊弟子快步趕了過來。

“稟報我主,五長老說有資料遺漏。”

這名弟子舉著托盤,快速來到琅琊王身邊。

琅琊王皺了皺眉頭。

五長老,諸葛潛龍?

他來湊什麽熱鬧。

想到諸葛潛龍和秦風的關係,琅琊王也便釋然下來。

也罷,五十餘年的付出,也夠資格讓琅琊幫一次了。

琅琊王想著,拿起托盤上的信紙,向這名核心弟子揮了揮手。

“退下吧。”

看到信紙上的消息,琅琊王神色一怔,猛地一抓,將信紙化為灰燼。

如此神物,拿給一個即將病死之人吞服,乃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