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因為您創作頗豐,在不同的時期也各有側重,學者們傾向於把您的創作大致劃分為軍旅小說、鄉土小說、都市小說等類型,請問您在創作類型轉向時,有著怎樣不同的心態?

我是從軍之後在部隊開始文學創作的,所以一開始寫的都是我熟悉的軍旅生活。但寫了一些年後,我覺得需要尋找新的寫作資源,這就開始把目光投到了我熟悉的鄉村生活,我出生在鄉村,在鄉村長到了18歲,對鄉村生活的記憶讓我寫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隨著我在城市生活時間的延長,對都市生活的感觸開始增多,就有了寫都市生活的**,但我寫的都市生活,其實都是通過一個農村人的眼睛去看的。我所以寫這三個領域的生活,是因為我都親身經曆過,我熟悉。每一次轉型,既是對寫作資源的新尋找,也是對人生、人性、人與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關係的新思考。

2.我看了不少關於您的訪談,您在訪談中一直堅持將女性看作愛與美的化身,這除了與您的母親和少年時期接觸過的鄰家嫂子等鄉村女性有關係,還有什麽因素推動著您一定要展示女性身上的美好給讀者看嗎?

在男女兩性中,女性從事的更多是建設性的工作,比如哺育後代,照護病人,操持家務,扶助老人,照料莊稼,長於聲樂,擅製服裝等等,女性所做的破壞性的事情與男性相比,要少得多。我喜歡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更適宜人類居住,所以就願意展示女性身上的美好給讀者看。

3.您說您喜歡描寫人世間的苦難,故而您鄉土小說中的女性的結局大多是悲劇,其實不隻女性,您盆地小說中的南陽人都麵臨著避無可避的悲劇結局,您覺得這些人是無法與命運抗衡的悲劇存在嗎?您覺得導致您小說中女性悲劇命運的最大因素是什麽?

人的生命過程是一個不斷與煩惱、挫折、痛苦打交道的過程,人生真正快樂和幸福的時間很短,很多人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成為勝利者,這是人生悲劇的起源。造成女性悲劇命運的因素,既有社會經濟政治發展方麵的因素,也有傳統男權文化發生作用的因素,還有女性自身心理脾性方麵的因素。這需要進行個案分析。

4.據我的不完全統計,您鄉土小說中麵臨婚戀困境的女性大概有32位。她們要麽不能和真正愛的人結合(《第二十幕》中的盛雲緯、《走出盆地》中的郭艾、《伏牛》中的西蘭等),要麽麵臨丈夫的各種奴役(《第二十幕》中的順兒被當作工具、草絨慘遭背叛、小綾被賣作童養媳;《伏牛》中的蕎蕎至死都還是處女;《香魂女》中的郜二嫂、環環的丈夫都是殘疾人等),我想請問您持怎樣的婚戀觀?和您想表現苦難的創作觀是一致的嗎?都是較為悲觀的?

我覺得世界上令人感動和激動的戀情到處都有,但完全幸福的婚姻基本上不存在。我們可以不顧一切地去愛戀,卻必須冷靜理性地去麵對婚姻。婚姻是愛和妥協、煩惱、寬容的混合物,是男女去麵對人生所結成的一種同盟。我們不能去過度美化婚姻,人生中的很多安慰和快樂來自婚姻,人生中的很多不快和苦痛也來自婚姻。

5.由於我做的課題是《周大新鄉土小說中女性生存困境的書寫研究》,我在閱讀您的小說的時候,發現她們身上的困境帶有很大的普遍性,像婚戀困境、自我認同缺失的精神困境等,這些在我的家鄉河南周口也存在相似的地方,我想知道在您眼中,南陽女性麵臨的生存困境的不同之處是什麽?以及您認為南陽女性麵臨的最大最緊迫的生存困境是什麽?您認為應該采取怎樣的方式才能解決這些困境呢?

這些問題都非常大,需要有專門的研究才能回答。我隻是一個文學創作者,我提供不了準確答案。我想,女性比較容易陷入婚戀困境中,這是女性性別角色特別需要麵對的問題。女性對感情問題看得更重,要求純度更高,她們希望將男性對自己的愛固定下來,而感情又是一個不斷變化和流動的東西,將其固定下來非常困難,於是女性就容易陷入感情困境之中。

6.您在很多小說中寫到女性與權力的衝突,像《向上的台階》《走出盆地》《湖光山色》等,請問您在創作時是如何考量二者的關係的?

當男性掌握權力時,女性的確容易成為權力的獵物。可當女性掌握權力時,也易會對男性造成傷害。重要的是要看到權力對人性的腐蝕作用,要對權力紮起籠子,不允許不受約束的權力存在。

7.您在鄉土小說中塑造了許多真善美的女性形象的同時,還刻畫了女性之間相互仇視、對立甚至複仇,像《走出盆地》中的郭艾和金慧珍、《香魂女》中的郜二嫂和環環、《伏牛》中的西蘭和蕎蕎、《啟明星》中的二翠和靳玉蘭、《溺》中的吳三小姐和昉昉,但她們最後都會達到一種平衡的和解關係而將共同的矛頭指向男性,那我可以理解為您是在有意設置一種與男權世界相抗衡的女性同盟嗎?

是的,我期望她們建立起一種同盟。男權世界建立已久,其運行的慣性力量很大,單個女性對其抗衡很難起到作用。

8.“走出盆地”作為您鄉土小說中一個十分重要的命題,是書中人不斷嚐試又不斷失敗的一個事情,像暖暖、郭艾這些自我獨立意識較為強烈的女性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棄走出盆地的念頭。據查閱資料,南陽市在2010-2020年河南省18個地級市人口增量中排最後一名,人口負增長約55萬,您覺得這一現象是否對南陽人“走出盆地”有所影響?

“走出盆地”這種說法,是人們掙脫精神束縛的一種象征。並不真的是號召人們離開南陽盆地。我對南陽人口負增長的原因沒有進行過研究,但我知道,南陽有很多人外出打工,這可能是人口負增長的一個原因。人們身體走出了盆地,看到了外邊的世界,也容易帶來精神上的變化和解放,我覺得這是一個好事情。不少在外打工賺了錢的南陽人,又回到家鄉投資發展,為家鄉發展作貢獻,成為一個有現代觀念的人,這是我所希望的。

9. 在您的散文中,我處處能感受到您期許著一個兩性和諧世界的出現,請問在您心目中理想的兩性關係應該是怎樣的?現代社會中的兩性顯然未達到一種較為和諧的狀態,我想請教您應該如何解決這種困境。

我心目中的兩性關係應該是彼此平等尊重、相互理解信任、學會妥協寬容、懂得幫助照應,從而去共同麵對不確定性很強的人生。但要做到這些並不容易,男女兩性都需要去學習掌握處理彼此關係的本領。

10.2021年您的新書《洛城花落》出版,您將這本講述婚姻的書作為您長篇小說的封筆之作,請問有什麽特殊的用意嗎?

這是我的第十部長篇小說,湊了個整數。剛好我也年紀大了,體力精力都已不行,寫大部頭的作品已力不從心,所以決定告別長篇小說寫作,以後就去寫一點散文和其他一些短作品。我的生命之花快要落了,不能再做大計劃了。

11.你是怎樣設置女性生存困境的?

我寫這些困境時,並沒有有意識地去設置,隻是在寫我了解的生活實際。在我的故鄉,女性原本就麵臨著這些問題。的確,在我的觀察中,女性麵臨的生存環境要比男性更艱難一些。

12.你書中賣女兒和女兒出嫁要彩禮的事是真的?

《第二十幕》中賣女兒的故事是從老人口中聽來的。《九百元》中拿彩禮錢的事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全中國都常見的事。

15.你認為女性是不是一定要像男性那樣強硬?

我不認同這種說法。女性之美好,並不是指一定要讓她們像男性那樣強硬做事,溫柔,以柔克剛,才是女性力量的體現。

16.你認為女性該怎樣掙出生存困境?

女性掙脫生存困境的最大阻礙是社會舊有傳統對她們的要求,和她們自己對自我能力的低估。近年來在中國的城市裏,女性的生存困境得到了很大的緩解和改觀,在一些領域,女性甚至比男性的生存境遇還好。在鄉村,有了一些變化,但還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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