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你特別在意生活的拿捏與把控,使得小說的日子自然流水,你覺得對一個長篇而言,故事重要嗎?
答:當然重要。小說區別於詩歌和散文的最重要的東西,是有故事。有故事是小說吸引讀者的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小說其實就脫胎於故事,它的繁榮是建立在人喜歡聽故事的天性之上的。當然,隻有故事不是小說,好小說從來都不是隻講故事。故事是負載思情的骨架,沒有故事,再好的思情寓意也走不進讀者心裏。曾經有過一段時間,中國和世界上的一些小說家宣稱要在小說中淡化故事甚至不講故事,但很快,讀者就給出了反應:不喜歡看。如今,幾乎所有的小說家,又都開始注意講故事了。
你能記得你最初是什麽時候開始想要成為一名作家的?
答:上初一的時候,讀到了《一千零一夜》這本書,覺得書寫得特別好,心裏萌生了也寫一本書的願望。18歲從軍到山東,偶然看到了列夫?托爾斯泰的《複活》,讓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寫書的願望更強烈了,當作家的心,也就是從那時生出了。
你在寫作之前需要做什麽準備麽?
答:通常定下了寫什麽之後,會先讀一段時間的書。比如寫《戰爭傳說》這部長篇時,因為寫的是明朝的生活,就讀了關於明朝的很多史書,也讀了一些方誌,讀了關於那個時代衣食住行方麵的記載。因為寫的是戰爭,還特意對明朝中期的有些戰例進行了研究。因為寫的是今天內蒙、河北這個地域的生活,還對這個地區的地理知識作了溫習。
之後,就是怎樣寫的問題。會試驗用哪種結構形式和語言樣式來展開敘述,直到都覺得滿意了,才正式開筆寫。
我很笨,所以就用笨辦法來寫東西。
前一段時間讀你的《宣德年間的一些希望》,感覺真好。骨子裏是先鋒的。當時怎麽想到寫這樣一個短篇?
答:我在日常的生活中觀察了很多人的人生軌跡,發現他們想要的和他們最後真正要到手的東西,竟然完全不同。這讓我很意外。人奮鬥的結果,和奮鬥者的本意竟會相差十萬八千裏。這讓我生出了要提醒人們的意願。於是便有了這篇小說。其實就在今天,這樣的悲劇還在不斷上演。我身邊便有很多實例。有的熟人本想在職務上再有一次升遷,卻不料最後把自己送進了監獄,使一生的奮鬥成果歸零。
你得獎的《湖光山色》我是花了一個晚上和一個早晨讀完的。回過頭來看這本書,我以為最主要的是你塑造了暖暖這樣一個角色。這樣的人物形象沈從文、汪曾祺、孫犁的書上有,但暖暖更立體。
我發現《湖光山色》好像是一個村莊的人物誌。你用長焦看人。
謝謝你讀了《湖光山色》。中國的鄉村有太多值得去寫的人物,包括男性人物和女性人物。在暖暖這個女人身上,寄托了我很多理想,她是一個理想中的人物。就是她引誘著我寫完了全書。她被我創造出來後,像一個活人一樣地反過來又給了我寫作的力量。對於我來說,書中的那些人物都是活著的真人。
你獲得茅獎的作品是《湖光山色》,其實之前的《第二十幕》更有茅盾小說的氣質。《第二十幕》像是《子夜》與“激流三部曲”的一個交融,交融之後是更大的洪流,你讓他創造了自己的港灣。
《第二十幕》是我用了差不多十年工夫寫出來的,我把我最好的年華都用在了寫這部書上。不管別人怎麽看,它的確是我最重要的作品。我當時就是想寫盡一個絲織世家的喜怒哀樂,把二十世紀這幕大戲裏的人物、唱腔、服裝、道具、布景都留在人們的記憶裏。
在北京很多年了,但你的創作的著力點還在河南在南陽。不過有些人是站在河南說河南,站在南陽說南陽,你是站在北京看河南看南陽。你覺得地域對一個作家的影響有多大?
地域對作家的影響很大,這種影響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麵,其一,作家本人受地域文化的影響,其看人、看事的眼光會與他地域的人不太相同;其二,作家熟悉的地域生活內容會影響到他的題材選擇;其三,作家在塑造人物形象時,會不知不覺地拿自己所熟悉地域的人物當模特。
如果用三個關鍵詞來說周大新,我以為是“樸素”“深刻”“敏感”。你自己以為呢?我讀你的一些中短篇,像《香魂塘畔的香油坊》《左朱雀右白虎》之類,尤其能讀出敏感,骨子裏甚至有女性的東西。
謝謝你用這樣三個美好的詞來說我。顯然有些過獎了。我很小的時候就特別容易受感動,對於看到的一些令人高興或令人傷心的事,別人都還沒有感覺,我已經淚流滿麵了。這大概是母親傳給我的。平時看電影看戲劇,別人都還沒有動情,我已經淚流不止了。後來到前線作戰地采訪時,官兵們講的那些戰鬥故事,讓我每天都流著眼淚。淚點很低的我,特別容易激動和衝動,這對我的創作大概有點好處。
文以載道,一以貫之,從古到今。有人現在把你的東西當載道來看。你自己認為是這樣嗎?
世界上所有流傳開的文學作品,內裏都載有思情,都有寓意。不是這種思情寓意,就是那種思情寓意,完全空無所有隻供單純娛樂的作品不可能有恒久的藝術價值,也不可能傳下去。我的作品裏肯定載有我對生命、人性、人生、社會、自然界的認識,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承認我的東西是載道的。
你是怎麽安排寫作時間呢?
年輕的時候,一邊工作一邊寫作時,我的寫作都安排在晚上,寫半夜甚至寫通夜的情況都有。夏季的中午,我通常午休半個小時就起來寫作了。後來轉為專業創作了,就是白天寫一天,晚上按時休息。現在老了,寫一天吃不下去飯,就減少寫作時間,我如今是上午寫兩個小時,下午寫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就讀書、散步、看電影,輕鬆多了。
你對小說的修訂持什麽態度?
我的小說在沒有交出版社之前,會進行多次修改。一旦交出版社出版之後,一般不會再修訂。我覺得,每一部作品都是自己在寫作那個時段思想認識能力和文字表現能力的呈現,一步一個腳印地走最好,若總是不斷修訂之前的作品,會使自己的腳印變得零亂難認。人的認識能力和文字表現能力在不斷提高,老修訂舊作品會妨礙正常的創作。
你寫《曲終人在》,依舊是很年輕的狀態。采用多文體、多視角的方式去寫。我讀完之後發現周大新其實是個很較真的人,在創作上尤其如此。
謝謝!小說家應該不斷地去尋找新的敘述方式,敘述方式的創新是小說創作出新的一個重要方麵。《曲終人在》所以采取那種寫法,是因為我覺得這種題材隻有那樣寫才令人信服。
金庸在《倚天屠龍記》後記裏說,張三豐見到張翠山自刎時的悲痛,謝遜聽到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書中寫得也太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後來金庸寫了《俠客行》,他說我所想寫的,主要是石清夫婦愛憐兒子的感情。《安魂》就是你對兒子的感情。這是人生最大的苦最大的痛,寫完之後會好過一點嗎?《安魂》寫了多久?我都不敢一口氣看下去,好比一把刀子劃過內心。
謝謝你的理解。兒子離去後,那種錐心的疼痛讓我好長時間神思飄忽,什麽事情都無心幹也幹不成,常常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眼望著窗外發呆,本來就性格內向的我,變得更加沉鬱。朋友們勸我出去走走,但無論走到哪裏,都感到兒子就站在眼前。我意識到,若不把窩在心裏的痛楚傾倒出來,我可能無法再正常生活了。怎樣傾倒?找人訴說?不好,這會幹擾朋友們的生活。還是來寫吧,用文字來訴說,不妨礙別人。於是就萌生了寫一部書的願望,為兒子,為自己,也為其他失去兒女的父母。
但寫起來才意識到,傾倒痛楚的過程其實更痛楚。你不能不憶起那些痛楚的時刻,不能不回眸那些痛楚的場景。也是因此,這部書寫得很慢,有時一天隻能寫幾百字,有時因傷心引起頭痛不得不停下去躺在**,以至於有時我都懷疑我的身體能否允許我寫完這部書。還好,寫了幾年,斷斷續續總算寫完了。
我過去寫的小說,都是寫別人的生活,人物的內心還需要去揣摩,故事還需要去虛構,喜怒哀樂還可以去控製,現在寫自己的生活,真實的浸透著淚水的東西就放在那裏,我需要做的就是把它變成文字,但把真實的生活變成文字與用文字去表現別人的生活是兩回事,這次寫作給我的煎熬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寫作。
兒子雖然走了,但在我的意識裏,在我的夢中,他還在家裏,還在我的身邊,我們還能交流,他還能聽懂我的話。同時,我也希望他能聽到我的懺悔。還有,我相信人不隻有肉體,還有靈魂,肉體不得不走,靈魂卻能留下。人若隻有肉體,世上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痛苦了。就是因此,我寫作時選擇了這種對話方式,這是我唯一願意采用的方式,就像兒子在世時我們父子聊天一樣。我們的談話漫無邊際,一會說這,一會說那,我相信我說的話他都能聽到。他肯定聽到了!
這部作品中,在述說真實生活的同時,我還想象和虛構了一些東西,特別是小說後半部中關於天國的部分。這是為了安慰兒子的靈魂也為了安慰自己,是為了讓我和兒子得到解脫。在我想象和虛構的過程中,我漸漸相信了自己想象和虛構的東西,我覺得它們是可能存在的。想一想,如果真有一個天國享域那該多好!為何不能給天下將死的人們創造一個使他們的靈魂得到安慰的世界?讓我們相信這個世界存在吧,這會讓我們不再以死為苦,不再被死亡壓倒。我不是在宣揚任何宗教,我隻是想讓人們在死亡麵前減少壓力和苦感。死亡是現世人間最令人感到懼怕和痛苦的事情,所有減輕這種痛苦的努力都應該是允許的。
寫完這部書後,我心裏好受一點了。
一些作家說到進入某個秘境,文思就奔湧而至。你有這個秘境嗎?
我沒有找到這個秘境。我隻是在寫作中的某些時刻,突然覺得下筆如有神助,寫得特別順暢,特別出活,半天寫出的字數超過平時的一天或兩天。但這樣的時刻不多。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尋常狀態。我渴望找到朋友們說的那個秘境,可上帝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不知最終能不能找到。
寫作幾十年,有沒有遇到什麽特殊的困難?
我寫作上遇到的特殊困難,就是有些時候確定了寫什麽東西之後,卻找不到恰當的表現方式,不知道用什麽手段去呈現心中的想法,這個時候很焦躁很痛苦。經過一段時間的折磨,最終找到了,心裏才好受起來。
一個作家寫得越多就越難定性,那麽你希望自己成為什麽樣的作家?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過去沒想過這個。我隻是想把自己想寫的東西寫出來。如果一定要回答,可以這樣說,我想成為一個給這個世界給我的讀者帶來一點暖意的作家。
年過六十,還有什麽是自己渴望想寫的麽?
原來最大的渴望,就是想寫寫人生最後一段路途上的風景,《天黑得很慢》完成之後,這個願望實現了,心裏很安恬。暫時沒有寫作計劃,也許休息一段時間之後,會寫點散文,把自己的一些所思所想用散文寫出來與讀者交流。就我現在這個年紀,最好別去做大的規劃和計劃,因為不知道上帝還允不允許我寫下去。一旦他老人家拿筆照我的名字上一圈,我就得走了,你規劃得再好能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