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落地如霜,紫紗破碎落於地,她膚骨光禿,顫顫巍巍掀被下床,傅汝止連忙扶住,解開外袍披在她身上。
蕭絮慢吞吞地走,摸到妝台前的椅子,端正坐下,手撩銅盆裏幹淨的清水,潑冷水覆麵,猛得打個激靈。
她靜靜吩咐:“傅郎,為我點盞燈,叫蔡青禾把我的新衣拿來。”
傅汝止蹲下身,誠懇地說:“阿絮,你休息一日吧,你相信我,我料理得好。”
殿中光影稀薄,蕭絮捧起他的臉,眸光清冷:“傅郎,聽話。”
眼前女子胴體雪白,點地足尖微微發顫,分明疲乏虛弱,可氣勢依舊強勢脅迫。
她說:“傅郎,聽話。”
傅汝止詫異地抬眸,忽覺自己壓根不認識她。
珠箔燈亮起,誥命宮裝描金繪彩,織錦靛青,上繡芍藥牡丹,腰封祥雲繚繞,蔡青禾服帖地為蕭絮穿好衣裳,半跪下身,掛上玉佩與荷包。
“我乏得很,莫梳高髻,用大簪盤起即可。”蕭絮淡淡地說。
“是。”蔡青禾拿起篦子,梳順她微蜷的長發。
蕭絮呆呆地望著鏡中麵無血色的自己,伸手去拿脂粉擦麵。
傅汝止歎口氣,伸出手道:“罷了,臣來吧。”
她神色微凝:“你會?”
“嗯。”傅汝止持起妝棉團,輕沾傅粉,拍在她臉上。
眉黛輕蹭,描出遠山,男人的手法輕且小心,輕托她下頜,端詳半晌,挑麵脂抹在她的眼周與顴骨,繪花鈿、抹口脂,細兔毫提筆輕盈利落,靈動照華。
蕭絮闔眼幽幽問:“你極少去風月歡場,為何會這個?”
“這不難。”傅汝止持筆點麵靨。
她冷淡地說:“穆寒棠到底教了你多少?你和她九年情誼,除了一紙婚書,共拜高堂,什麽都做過了吧。”
傅汝止放下細筆,漠然道:“比不得公主殿下,夜夜緬懷夢中竹馬,與臣逢場作戲完,還能與旁人再來一場。”
氣氛陡然微妙,氤起三兩猜忌,蔡青禾意識到不對勁,連忙低聲勸和:“殿下和侯爺若要吵,就痛痛快快地吵一架,夾槍帶棒地互相揣測,反夫婦生嫌的。”
“你閉嘴。”蕭絮向他攤開手,“東西呢,給我。”
蔡青禾垂眸從袖中取出塊麵紗,與她昨日跳舞戴的無異,紫色清透薄紗,掛耳處繡紋金線,戴上便隻留雙無辜杏眼。
傅汝止立刻反應,奪過麵紗吼道:“蕭絮,你瘋了嗎!”
她要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告訴所有人,叱羅羽昨夜死了,她親手殺了嗎?!
啊?
蔡青禾亦然低聲勸:“殿下,昨日祭司大人來過,說萬事交給宥連懷即可,雖說您傷口不深,表毒也解了,但後麵還得喝小半個月的藥將養,應該少動氣動怒才是。”
“你們是大梁的人還是西涼的人?是我的人還是他宥連俊的人?本殿堂堂大梁衡國公主,難道要任他一個番禺人拿捏?”蕭絮站起身,望著傅汝止的眼睛,掌心翻上,“傅郎,你說過你會永遠相信我的。”
熹微晨光逐漸照亮內殿,妝麵遮住蕭絮的蒼白唇色,她秉氣端然而立,整身冠絕宮裝,大氣矜然。
傅汝止隻覺百蟲撓心,無力地鬆開拳,紫色麵紗落在她的掌心。
蕭絮垂眸戴上麵紗,與他牽起手:“走吧。”
昨夜宮城亮了沒多久就暗了,宥連一族既已決定秘不發喪,知道叱羅羽已死的人並不多。按原先的安排,今日應是大梁使者與西涼皇帝,還有諸位宗親共論國事,宣樂殿前已有人肅立,預備進殿。
此刻莫說蕭絮不便出麵,連宥連俊都不便出麵,畢竟在所有的官文中,西涼上任大祭司宥連俊死在大奚,如今的西涼祭司是宥連俊的族弟,宥連懷。
宥連懷三十五六模樣,身量與兄長類似,皮膚黢黑,茂密頭發橫亙叢生,他持節走向殿前,向周端撫肩行禮:“周大人,陛下昨夜突發不適,身有抱恙,命吾等與你會談,請吧。”
周端不疑有他,拱手道:“皇帝陛下客氣了,有勞大祭司招待。”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端莊的女音:“周大人!”
蕭絮身著矜貴大方的點青色宮裝,步態深穩肅穆,她麵戴紫紗,領先二寸與傅汝止並行,身後隨從浩浩****而。
周端連忙轉身,撤半步行禮:“臣參見公主殿下。”
她的麵紗太過招搖,所有人都怔住了。
不知道昨夜出何事的,看見紫紗,立馬聯想到昨日臣下供上的舞女,很有可能就是大梁的衡國公主;知道昨夜出何事的幾位宗親,更是駭得不行,他們的陛下,昨夜被大梁的公主殺了?
很離譜,但事實就是這麽離譜。
宥連懷壓根沒想到她會來,深吸口氣問:“大梁衡國公主,您怎麽來了?”
蕭絮揭下麵紗,微笑道:“昨夜你們的陛下說,他想送我一頭大獅子,叫我今晨找大祭司拿,還請祭司大人帶路,領我過去拿獅子。”
寥寥幾句,坐實她昨晚和叱羅羽在一塊,但大獅子……?
她一天天的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啊!
宥連俊不在,宥連懷完全摸不清蕭絮的路數,隻有周端恭謹低聲哄:“殿下,您先去殿中休息,等臣等議完事,再叫祭司大人帶您去拿大獅子好不好?”
他邊哄邊覺頭疼,蕭誠那麽多孩子,太子、江陵王和巴陵王貴重自然應當,可蕭絮隻是個皇女,封邑比皇子還多,府邸比皇子還大,皇帝戎馬一生,英雄鐵骨,也就她敢上折子指著親爹鼻子罵。
就這種貨,要星星要月亮你都給她弄來,蕭誠為了哄她勞心勞力,樂在其中,做臣子的跟在旁邊,多少有點哄公主的經驗。
“周大人,這是西涼皇帝給本殿的獅子,您插手做什麽?本殿現在就要大獅子,大祭司趕緊的吧。”蕭絮隨手一指,頤氣指使地說,“車前王,還勞你為本殿弄把弓來。”
西涼國車前王叱羅吉四十來歲,右衽淨袍,身形偏瘦,眉眼間還有幾分溫潤儒雅,站在諸多宗親之首,顯然他這輩子沒被人如此胡亂支使過。
遲疑良久,叱羅吉才低頭道:“好。”
宥連俊不在,宥連懷沒有主心骨,隻好被蕭絮牽著鼻子走,他撫肩道:“……好吧,衡國公主,請隨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