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心動了,歡喜了,他們理所當然地敦倫,在床笫間溫柔綿纏。
他們都以為敦倫是一個典禮,一個儀式,肉體的無限靠近,就代表著心靈的交融。可敦倫終究隻是親密的一種方式,與牽手、擁抱、親吻無甚區別。
它或許解決了一些問題,卻也在遮掩他們的疏離,夫婦間最隱晦的遮羞布徹底扯破,隻剩下些似是而非的碎片。
蕭絮凝滯良久,呆呆地問:“那那那……我們還做嗎?”
“做。”傅汝止貼吻她的脖膚,緩緩反撲過去。
可為了做而做確實索然無味,兩人親吻半晌,她輕推身上的男人,歎氣道:“要不今日先算了吧。”
“也好。”傅汝止輕聲應,放開她躺在身側,習慣成自然地與蕭絮擁緊,他靜靜問,“殿下,為何要為臣擋刀?”
“你舊傷太多,我舍不得,更何況本殿既做好了準備,那我受比你受更合算些,乏得很,睡了。”
蕭絮閉上眼睛。
今夜寂得落寞。
喬登奎粗略接手軍務,夫婦倆便踏上回家之路。
西邊的雪來早,車馬剛至西庭,天上便飄起又幹又大的雪片。
地冷天寒,蕭同塵站在二門處翹首以盼,遙遙見傅汝止牽蕭絮下車,他不顧風雪撲跑到蕭絮懷裏。
不過一月多未見,小孩長高些許,身量也壯實了些,蜷發梳總角,茂密勃勃,蕭同塵的圓溜眼亮晶晶:“阿姊,你終於回來了!”
蕭絮揉揉他的腦袋,欣喜道:“這麽高興,阿姊叫你做的課業,你做完沒有啊?”
“做完了!”他驕傲地說。
“哇,真厲害!”蕭絮搭住蕭同塵小小的肩,提裙往霽風閣走。婢女小廝匆忙上前,為他們撐傘,傅汝止與她並行幾步,淡淡道:“殿下,書房應當有公務積著,臣先過去了。”
蕭絮垂眸,溫和地說:“嗯,雪天路滑,駙馬走路當心。”
夜風裁雪,霽風閣廊下掛起盞盞燈籠,燈光映雪花,顯得無比純潔。蕭絮站在廊下,蕭同塵反捧書卷背詩文,卻聽簌簌風雪裏,琅琅書聲穿耳而來。
蕭絮眼角帶笑,伸手獎他吃蜜棗。蕭同塵乖乖地咀嚼,吐掉棗籽,認真地問:“阿姊,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呀?”
蕭絮望著孩童無邪的麵容,指尖揩過他眉尾的痣:“你的這顆痣,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蕭同塵低頭摸鼻子:“那阿姊,我和那個故人,長得像嗎?”
她噗嗤笑了:“不像,除了這顆痣,沒一個地方像的。”
他哦了一聲,難過地蹙起眉。
蕭絮疑惑地問:“怎麽不高興了?”
蕭同塵別扭地絞手指,小聲道:“要是長得像就好了,這樣阿姊看見我就會更高興了。”
蕭絮笑得不行,使勁揉他腦袋:“你這個小屁孩一天天亂想什麽呢!他是他,你是你,那街上那麽多人,隻有你活了下來,咱倆這叫緣分。”
“那阿姊,緣分是什麽呀?”他仰頭,傻乎乎地問。
蕭絮咬唇思考,最後認真地說道:“緣分啊……嗯,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它是很奇妙的東西,等你長大就會懂啦。”
夜幕漆黑若緞,雪越下越大,轉眼戌時過半,蕭同塵跟著金粟回房就寢。蕭絮遣散眾人,呆呆地望著大團大團的飄雪,伸出手,幾朵雪花落在她的溫暖的掌心,緩緩化作水一灘。
廊下燈影融融,少頃,有雙溫暖的手落於她雙肩,蔡青禾展開手中的氅披,披於蕭絮的雙肩,為她係上脖邊的係帶,動作輕柔。
“蔡卿,為什麽我永遠不能讓所有人高興呢?”她眉目清冽,口中吐出的白氣和飛雪交融在一起。
“殿下平日思慮太多,因此隻有所有人都高興了,殿下才會高興。”蔡青禾站在她的身側,溫柔地說。
她淡淡苦笑:“你說得有些道理,人總是越缺什麽就越說什麽,我日日告訴自己,我想幹嘛就幹嘛,高興就行了,可到緊要關頭,依然是最後才想到自己。”
“殿下,其實臣一直都覺得,這世上形形色色如此多人,諸人皆有諸人的活法,因此想做什麽都可以,莫要因世人閑言碎語,便費盡心思順應所有規矩體統,等老來隻會後悔的。”蔡青禾亦然伸手接雪花,寒風勁起,吹起他額前空留的幾綹黑發。
蕭絮轉過頭,怔怔地問:“你在我身邊三年,便是這麽想的吧?”
男人形相清臒,輕輕嗯了一聲。
他穿件溫暖的兔絨冬袍,領口處毛茸茸,裹住頎長的脖子和分明的喉結。院中冷風帶雪,落於青袍碧草,濺起心浪萬千。
蕭絮再沒有說話,隻在心裏求雪再大一點,再大一點,大到山川林野皆落白,落滅她心中的困惑與浮躁。
大雪下得斷斷續續,三日後總算雪霽天晴,積雪厚厚層層,蕭絮就在院子裏堆雪人,和蔡青禾堆個小兔子,和黎野姬弄個小狐狸,最後和蕭同塵壘個巨大的雪馬,小孩雄赳赳氣昂昂,騎在上麵玩。
玩了一日的雪,蕭絮手凍得冰涼,身上卻暖洋洋到發汗,隨意進桶沐浴完,裹著被衾往寢閣間睡了。
她是被傅汝止吻醒的。
房中燭燈皆熄,簾帳盡垂,睜眼閉眼都漆黑,男人的氣息熾烈洶湧,卻吻得異常克製,蕭絮摸索地與他十指相扣,止不住地呢呢。
她癱軟在他懷裏,輕聲問:“你怎麽過來了?”
“睡不著,便過來找你。”傅汝止喉腔酸澀。
三日來大雪紛揚,他坐在書桌邊,隻覺雪光比日光還刺眼,讀不進書,看不進公文,連舞劍都無味,隻能對著漫天飛雪,想自己的過去,亦然想她的過去,想到最後,一團漿糊。
她近日亦然想了很多很多,亦然曉得傅汝止為何生氣,可事情已經發生,再多說也無益,隻要傅汝止願意,她往後事事循規蹈矩,做好傅家的賢妻良母,好好補償便是。
“傅郎,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蕭絮吻著他的胸膛,“我們早點要個孩子,早點,再早點,隻要有了孩子,我們定能做天下最好的父母,天下最好的父母,又怎能不是好夫妻呢?”
傅汝止驚詫地啟眸:“阿絮,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他們居然淪落到了要靠孩子才能羈絆住夫妻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