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的大理石台寬闊無比,宥連懷以獅頭告萬神,持著神旌念念有詞,在祭台前旋轉跳舞。

蕭絮觀看半晌便覺無趣,抱臂看向旁邊的叱羅吉:“車前王,本殿看這法事一時半會做不完,要不咱們先進去聊聊?”

叱羅吉神色微凝,頷首道:“好,公主殿下請吧。”

“那諸位大人也一起來吧。”她衣上的獸血比牡丹還紅,全身泛著威懾的血腥氣。

宣樂殿偏殿為議事之用,中擺長桌,另放長椅若幹,二三婢女持壺傾茶,大梁使團諸位官員坐右,西涼宗親大人坐左。

周端滿臉呆滯地看著蕭絮引叱羅吉坐於上首正中,而後徑直走到右首第一的位置,甩袖悠悠下坐。

這……算了,現在除了她,誰都沒搞清狀況,隨她來吧。

蕭絮眉目淺淡,沉靜道:“本殿今次過來隻為一件事,今春大奚與西涼交戰,父皇關切,派駙馬助力西涼,我大梁精兵折損五百多也就罷了,支陽城一條商街人盡屠空,傷我大梁無辜商賈一百三十二人,如此多條性命,你們準備何時給我個說法?”

五百多精兵,說多不多,說少也絕不少,從各地匯選來的四萬兵馬,跟傅汝止前往西庭,半路上體力不支,逃的死的就有二千,到了西庭水土不服的將近半萬。

熬過痛苦的高原反應,拔尖再拔尖,挑選再挑選,才能配雙馬任精騎尉。他們中有的剛與當地女子成婚,孩子都不會說話,若非叱羅羽在裝備上動手腳,起碼有大半能凱旋平安。

更遑論在支陽做生意的商販百姓,勤勤懇懇卻遭滅頂之災,五十多戶人家缺丁少口,他們又何其無辜?

何其無辜!

蕭絮臉上還有殘餘血跡,端得是天家貴女氣魄逼人,她目光如炬,掃過殿中一個又一個的西涼人。

殿中靜得掉針可聞,良久,叱羅吉開口道:“此事確實是我們的不周,公主殿下說個數,西涼賠撫恤就是。”

“大梁不缺你這點銀兩,要本殿來說,此次事發,全賴你西涼多年偏安,兵疲馬弱。說到這,本殿就有個想法,既父皇操心大梁國政還不夠,還要分出心思來思慮你們西涼,倒不如我大梁將軍奔赴西涼,親自教西涼兵士刀槍劍戟。”蕭絮臉色平靜,但難掩話語中的強迫,“教到你們會了為止。”

大梁將軍幫西涼練兵,便是從此往後大梁駐軍西涼,掌西涼軍政,番禺小國不可稱皇稱帝,年年歲歲,向大梁行禮問安。

莫說叱羅吉,連周端都驚出身冷汗。

大奚與大梁的和親之盟並不牢固,無論從前還是往後,兩國摩擦都不斷,西涼國若能歸作大梁附屬,大梁掌其軍政,一能拿捏死西涼通西商道,二能用西涼做棋盤,與大奚交涉。

借勢逼西涼俯首稱臣,當真釜底抽薪的一步妙棋。

“本殿讀史,大梁前是大紀,大紀前百來年,中原一統時,西涼國本就負隅偏安,向我中原稱臣納貢,父皇龍馭盛天,我大梁自有千秋萬代之時。”蕭絮挑唇,淡淡道,“車前王,還記得今日的獅子嗎?”

她捏著宥連一族和殿中所有宗親大人的性命,這個皇帝不聽話,那就立刻換一個,誰管宥連懷弄出來的神諭是什麽,現在,此刻,她要萬神說什麽,萬神就該說什麽。

殿外高陽暖照,被繡之犧,獅頭潢潦,祭祈者裝模作樣,殿內闃無人聲,諸人各懷鬼胎,博弈拉扯。

許久許久,叱羅吉深吸口氣,道:“本王有個提議,往後宥連祭司,當由本王推定,大梁皇帝玉璽蓋認,方可持禮節,掌禮器,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蕭絮側過臉,頷首道:“周大人,您說呢?”

周端恭謹地應:“陛下會同意的。”

從來隻有鬼神聽王法的,沒有王法聽鬼神的。

“嗯,紙筆已在,車前王先寫狀子吧。”蕭絮抱臂,懶洋洋地往椅背上靠了。

叱羅吉倒頗懂識時務者為俊傑,接筆吸墨,伏案寫了起來。

此事發展完全超出預期,周端小心翼翼地試探:“殿下,臣回去稟報陛下,該如何……”

“周大人照實說即可。”蕭絮話語幽深“周大人,您覺得父皇聽到此事,會如何賞我呀?”

周端低頭道:“公主得陛下殊寵,賞什麽都是該的。”

“不,你要和父皇說,本殿什麽都不缺,若真要賞,便賞我夫君吧。”蕭絮眯起了眼睛。

周端立刻明白,報以淡笑:“臣明白了,還請公主殿下放心。”

暮色未起,祭祈結束,萬神推吉,叱羅吉當日坐殿登基,公主府衛撤兵進西涼宮城,蕭絮站於高台,在群衛簇擁之中,舐到幾分權力的甘甜。

怪道人人都要爭權,寂寞歸寂寞,然萬千頭顱垂在腳邊,山就不再隻是山,月不再隻是月。

傅汝止命喬登奎暫留西涼,接手西涼兵衛,至於那些瑣碎的商貿之事,則由周端和叱羅吉等詳談,叱羅羽即刻發喪。

快至凜冬,天一旦下雪,回京的路便不太好走,所有人都在速戰速決。

夜色四合,小殿熱氣氤氳,蕭絮避開胸口處的傷口,坐在浴桶裏沐浴清洗,香噴噴,酥服服。她隨意拿塊綢毯裹身,噠噠噠地跑進寢閣,掀開被子撲到傅汝止身上,嗷嗚一大口。

“傅郎親親!”她嗯嘛嗯嘛。

傅汝止輕托她的腰,沉聲道:“殿下累了一天了,今日就早些安置吧。”

“不嘛不嘛!”她的麵色雖依然蒼白,但精神極好,埋頭使勁香香。

傅汝止無法,隻得由她胡來,床帳溫暖如春,男人垂眸撫她的耳朵,突然道:“阿絮,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有許多隱疑,但每一次,我們都用床笫事蓋過去了。”

蕭絮詫異地抬頭,望著他的眼睛薄唇翕動,愣是說不出半句話。

成婚將有三年,開始時他沒把她當妻子,她亦然沒把他當丈夫,他們擁抱過,親吻過,箭在弦上,腦熱情動,可都沒做出最後一步,過得稀裏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