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同塵拜到到白昭行門下學武,絕對有好事者向他打探蕭絮的情況,原本他就一小屁孩,什麽都不懂,打探也白搭,可如今既然他知道了自己懷有身孕,那還是養在身邊算了。
養小孩嘛,養一個也是養,養一雙也是養。
鴻賓樓高有四層,最頂層樓台雕欄玉砌,視野開闊,蒼山盡翠,蟋蟀蟬鳴幽遠而來,樓台夜風吹拂,交輝星光落在她頜線流暢的臉上,蕭絮未挽起的青絲飛揚。
蕭同塵緊緊攥著阿姊的手,仰頭問:“阿姊,你不要姊夫了嗎?”
“我沒有不要他,傅候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阿姊很崇敬他,我們隻是沒緣分罷了。”她閉眼感觸晚風,淡淡道。
緣分當真奇妙,人與人乍見之歡,相知相許,便說是緣分到了,與人一拍兩散,破鏡難圓,便說是緣分盡了。
蕭同塵懵懵懂懂地說:“阿姊,你說過我和你有緣分。”
他眉尾的痣分明清晰,蕭絮不由得莞爾:“我從小在鄴都長大,你在支陽,我們隔了十萬八千裏還能碰到,當然有緣分啦。”
小孩眼中清澈,單純地宛若小鹿:“阿姊,我們有緣分的話……那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不要我了?”
蕭絮好笑地揉他腦袋:“我為何不要你?你就安安心心留在阿姊身邊,習武讀書,慢慢長大。”
山間月樓台風,小男孩的手緊緊攀住雕欄,往遠處使勁地望,卻望不見長大的模樣。
送走黎野姬,木槿和金粟也回來了,還說陽平郡長生巷最東邊的大宅子的主人是個年過花甲的老員外,本來死活不肯賣家宅,沒想到金粟開口說是衡國公主要,他立刻肯了。
蕭絮正式從鄯州啟程前往陽平郡,八乘馬車走得平穩,徐徐而行,她的孕吐有所好轉,若天氣不錯,便下車走一走,吹吹風。
行進一個多月,總算到達陽平郡郊,蕭絮掀開車簾望遠山,側頭對木槿道:“是這兒了?”
木槿恭謹地說:“是,三清觀便在此山上,大殿供的是東嶽大帝。”
“好,下車吧。”蕭絮揮開衣袖。
郊外鳥語花香,她一身寬袖輕袍,半句話都不說,隻呆呆地搭著木槿的手往山上走。
陽平郡的官員皆知衡國公主要來,曉得今日蕭絮定會進城,結果派去的衙衛急匆匆地回稟,說公主殿下在郊外下了車,然後上山了。
上山了!?
蕭絮腹中孩子已有四月,肚子已隆起幾分,用寬袍衣袖遮掩,她扶著木槿往山上走,蔡青禾和蕭同塵跟在後麵,再之後是浩浩****的公主儀仗,跟著公主殿下上山。
蕭同塵不明就裏地問:“阿姊,你去山裏做什麽?”
蕭絮目光渙散,像是失了心智,聽不到周圍的聲音,呆呆地往山上走。
野外郊山並不算陡,拾級而上便至山腰儀門,腹中的胎兒知道母親勞累,居然動了一下。
蕭絮下意識護住小腹,放緩步調在心裏和孩子說話,寶寶,娘親在保護你呀,你要堅強地陪我走完這一段,等你出世,娘親便每日抱著你,陪你看星星看月亮。
蔡青禾緊緊跟在她的身後,密切關注蕭絮的一舉一動,生怕她有個閃失。
山頂的三清觀並不大,隻有一個供奉九天應元雷神天尊的雷祖殿,供奉六十甲子元辰星宿神君的元神殿,大殿用來供奉泰山神東嶽大帝。
上山而來的儀仗浩浩****,領頭的女子身量頎長,癡癡傻傻地往大殿走,觀內求拜的善男信女皆目瞪口呆。
木槿早就摸清三清觀的地形,看似蕭絮搭著木槿走,實則是木槿引著自家公主往前,公主儀仗無聲跟隨,她徑直走向東嶽大帝前的跪凳,隻跪半個膝蓋,先以右手貼地,左手附上,頭點手背,恭謹地叩頭。
“東嶽大帝在上,信女蕭絮,十五歲曾拜入玄天觀門下,近日總覺王氣加深,周身忽冷忽熱,如見太乙天尊之麵,耳邊如聽敕命,不自覺尋到此觀,下拜請師,願得清修,願我大梁萬歲昌榮。”她虔誠地閉上眼睛。
值殿的道士們亦然全傻眼,有個機靈的趕緊跑去找監院虛林子稟報,說來了不知道哪路神仙,帶了一大堆人過來說要拜師清修。
行完三跪九叩禮,她看向法器下值殿的青年道士:“敲磬吧。”
那道士抱臂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怎麽,和家中長輩吵架了,鬧著要出家?”
“放肆!這是衡國公主,當今陛下的嫡長女,豈容你來編排!”薑野厲聲訓斥。
“衡國公主怎麽啦,天尊當前眾生平等,出家還講究緣分呢,她無憑無據便說是聽天尊敕命到此,二話不說就要我敲磬?我才不敲。”道士放下法器,據理力爭道。
那道士二十來歲,麵闊淩厲如刀削,如緞黑發束成冠,生了雙精明的三白眼,毫不畏懼地與蕭絮對視。
蕭絮突然勾唇笑了:“是我眼拙,敢問道長仙姓大名?”
他行拱手行子午訣:“俗姓俞,道號拙心。”
“俞拙心……”蕭絮輕輕呢喃,繼續微笑問,“不知道長修煉幾年了?”
“年廿四,出家廿四。”俞拙心淡淡道。
蕭絮俏皮地說:“道長的道緣如此深厚,收我為徒如何?”
“公主找錯人了,貧道不是三清觀的,收不得你。”俞拙心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走了。
蕭絮:“……”
什麽破人啊!
“拙心!休得無理!”監院虛林子領人匆匆而至,陽平郡的官員也全都到了,見到坐在跪凳上的蕭絮,連忙跪下叩頭行禮。
陽平郡守何象鬥一月多前就曉得衡國公主會來,考慮到如今京中紛亂的場麵,她從西庭偷偷來陽平郡,定然有深意,結果人家莫名其妙上山了,然後說自己要出家?
“何大人來了啊。”蕭絮笑吟吟道,“本殿修道之心已久,今春已和平昌侯傅嘯和離,往後隔絕紅塵,隻求拜在天尊下,為大梁祈福積德,望天下百姓安居樂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