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野,把東西拿來。”她抬手示意。
薑野應聲表示明白,示意隨從拿來一個足有半尺深的木盒,扣開金鎖,裏麵摞滿書信,蕭絮前往西庭兩年,皇帝皇後、太子蕭澤、 江陵王蕭濟,還有其他兄弟姊妹,京中乃至各地官員給她寫的信,全都在這裏。
她起身往殿中大爐走,借高香燭火些許,點燃一封又一封的書信,望著它們燒作薄炭灰塵,落在香爐裏。
“公主殿下!”何象鬥嚇了個跳,立刻下跪叩頭,眾人總算反應過來,全跟著跪下了,殿中沉寂,獨留火苗吞噬信紙的輕微響聲。
這些信裏有當今陛下蕭誠親筆,焚之可謂大不敬,可裏麵也有眾多官員勾結授受的把柄,蕭澤和蕭濟兩人的鬼胎心思,她一視同仁,全都燒得幹淨。
“何大人,本殿和傅候的和離書還在,還望你過會取走,派親信之人親自上京呈給父皇。”
她燒掉了所有信件,勾銷掉所有往事,也告訴天下人:
她不願摻和,也不想摻和,往後便出家了。
這一招,很高明。
蕭絮轉身行子午訣:“監院,為我行拜師禮吧。”
監院虛林子滿頭鶴發,仙風道骨,恭謹地拱手回禮:“是,公主殿下請。”
三清觀唱響悠然的十方韻,山間光影稀疏,她拜在泰山神下,尋覓天人感應的瞬間。
觀中有棵大樟樹,枝幹粗壯,樹葉翠繁,夜闌人靜,俞拙心抱臂靠躺在樹的高處,俯視公主殿下自居的袇房。
有個著青衫的男子輕輕扣門,房門猛地打開,蕭絮撲在他的懷裏,他攬著她的腰腹進門,少頃,燈滅了。
孤男寡女,一室共處。
俞拙心嘖了一聲。
有束聖潔的星光打在袇房破瓦上,今日月明星稀,紫微星亮於東方,亮得竟能與月爭皎潔,俞拙心連忙掐指算,紫微星坐守命宮……這個房子裏,住著將來的真命天子。
……仿佛,還不止一個。
蕭絮做了一夜的噩夢。
已有很久未夢到桑牧,今夜他卻突然來到夢裏,一身金線描銀紅喜袍,胸前五個刀洞俱在冒血,血淋淋地沾濕整件婚袍,他唇色蒼白,眼眶猩紅,提刀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他刀鋒直指蕭絮的小腹,木然道:“為什麽要給別的男人生孩子?”
腹部傳來劇痛,她驚慌失措地大叫:“牧哥哥,不要……不要……”
可自己的身體像定住了似的,根本無法動彈,蕭絮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刀捅進自己的肚子,血一滴一滴地淌落。
“你隻能是我的卿卿!”桑牧怒吼一聲,驟然四分五裂地消散,獨留紅雨紛紛然。
她全身輕輕飄起,忽有股強力把她摁在地上,皇後謝寶章歧頭履鏽滿珠寶,重重踩住女兒的手背:
“……三日後便是你冊衡國公主的日子,梳洗打扮,不許再哭。”
蕭絮用盡所有的力氣想爬起,可雙膝像是綁了千斤頂,死死地錮在地上。
她還夢到了承暉殿,夢到了傅家的祠堂,夢到自己跪在蒲團之上,肅穆的牌位發著慘厲的光,道道向她射來:
你是大紀靜皇帝的皇後,就該忠於你的陛下,為陛下生,為陛下死,此生此世,你隻能是桑牧的女人。
你是父皇母後的女兒,他們生你養你,你要孝,你要順,你要遵從父皇母後的意願,為他們的宏圖霸業犧牲你的所有。
你是大梁的公主,鍾鳴鼎食,膏粱魚肉皆受百姓供養,你要心係天下,以性命護臣民平安。
你是傅汝止的妻子,腹中懷的是傅家的骨肉,你就應當為他生下這個孩子,為傅家傳宗接代。
……
一道又一道,宛若銷魂釘般穿透她的四肢,她的五髒六腑,鐵鏈枷鎖把她禁錮得體無完膚。
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你是女人,您不該有思想,不該有欲望,不該有野心,所有的一切一切,你全都不該有!
你的順服,比叛逆更有用。
所以你就該是所有人的附庸!
“啊——!”蕭絮尖銳地痛叫一聲,猛然從夢中驚醒。
蔡青禾旋即翻身坐起,把她緊緊擁入懷中。
“可是魘著了?”他溫柔地說。
蕭絮蜷縮在他的懷裏,唇齒止不住地打顫,連話都說不出。蔡青禾握住她的手腕切脈,滑脈虛浮,腹中孩兒躁動不安,有流產之兆。
他溫聲道:“殿下好生歇著,臣去廚房為殿下熬碗安胎藥來。”
“……蔡卿,不要走。”蕭絮攀著他的肩膀無力地呢喃,“你抱抱我,你抱抱我好不好,有人抱著我我就安心了。”
男人溫熱的掌心護住她的小腹:“那臣為殿下施針保胎吧。”
袇房的燈再次點亮,蕭絮解開綢襪,雙足放鬆地放在兀子上,蔡青禾單膝下跪,握住她的腳踝,借著微弱的燭光找到湧泉穴,施針精準。
她痛得蹙起眉。
大樟樹上,俞拙心突然驚醒,北天極的紫微星依舊亮得怖人,他掐指再算一遍,依舊是同樣的命數,紫薇降世,聖主已出。
他驚詫地望向袇房。
陽平離京城極近,何象鬥命人快馬加鞭,次日剛上朝,蕭誠就得知了自家閨女和傅汝止和離,燒掉所有家書官信,在陽平郡一處名不經傳的小道觀出家為國祈福的事。
最離譜的是她並非自願出家,而是太乙天尊指引她來的。
沒有一個人知道她葫蘆裏在賣了什麽藥,甚至她葫蘆裏到底有沒有藥都不知道,其實藥不藥的都不要緊,她隻明確表達了一個意思:我知道近來京中風波不斷,你們隨意,我不摻和了。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複雜。
蕭絮確實得了個清淨。
三清觀供神明的殿少,道士也少,來此處出家的都是平頭良家子,來此處上香做法事的都是平民百姓,哪想過會來衡國公主這尊大佛,三清觀就此閉觀,專供公主祈福清修。
蕭絮近來精神不大好,每日天不亮便去殿中參拜做早課,天擦黑就回,說是念經祈福,其實就是坐在跪凳上休息。
天悶了好幾日,總算下了場極大的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