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決定生下這個孩子,蕭絮就沒打算置辦乳母,她的孩子見不得光,可乳母卻是個會跑會跳會說話的活人,變數實在太大,是以從孩子出世到現在,都是蕭絮親自哺乳的。
小小嬰兒都不足五月,除了母乳啥都沒吃過,蕭絮白天每隔一個半時辰喂一次,夜裏迷迷糊糊地起來喂個三兩次,如今他吃奶才剛剛規律,今日就突然斷了,在房裏哭得撕心裂肺。
蔡青禾抱著他又顛又哄,總算等他安生點,小心喂了半口米湯進去,嬰兒嗆咳幾聲,全吐了出來,哭聲響得幾要掀翻房頂。
“哇哇哇哇哇……”
“哇哇哇哇哇……”
他還太小,不曉得什麽是餓,隻曉得難受了就要哭,但哭得太激烈強行喂隻會嗆到,隻能等他哭累了,再喂點湯水進去。
可小孩兒壓根不要米湯,喂一口吐一口,喂多少吐多少。
“哇哇哇哇哇……”
“哇哇哇哇哇……”
母子連心,生理的折磨居然比心理的來得更快更痛苦痛苦,蕭絮的胸脯漲得發痛,裹胸盡被乳汁濡濕,她崩潰地蹲在地上,無助地抽噎瑟抖。
小孩聽到母親的聲音,向她的方向伸出雙手,咿咿呀呀地叫喚。
蕭絮趕緊捂住嘴,任由眼淚無聲而落。
方才她問蔡青禾,米湯好使嗎,蔡青禾正色道:窮苦人家的孩子吃米湯能養活,那殿下的孩子自然也能。
她心疼得全身都在抖。
懷孕時總覺隻要生下他就好了,生下他就全都結束了,可真的生下來,才明白嬰兒是如此的嬌嫩脆弱,今日怕他吃不好,明日怕他睡不好,日日憂心忡忡牽腸掛肚,可看到孩子依戀在自己的懷抱,便覺什麽都值得。
可他還那麽小,那麽小,隻能餓著他,看著他哭,逼迫他迅速接受。
蕭絮泣得上氣不接下氣,恍惚間有人蒙住了她的眼。
“公主殿下,早些隨貧道上山吧。”俞拙心扶起了他。
再多看也無用,還是避開算了。
蔡青禾還專門騰出手給蕭絮寫了個退乳的藥方,一日喝二餐,堅持喝一月,還叮囑她要疏不要堵,接起來扔掉即可。
母乳喂養確實挺費娘的。
三清觀山水清明,夜幕如黑緞般降臨,蕭絮坐在天井下發呆,俞拙心手持酒壇,聲音空靈傳來:“公主殿下,喝酒嗎?”
蕭絮滿臉疑惑地接過:“道長,你不是忌酒嗎?”
“貧道不能喝,但殿下可以呀。”俞拙心笑得眉目坦闊,“問金粟姑娘討了壇殿下私藏的劍南春,純當借花獻佛了。”
蕭絮趕緊笑著接過,已有很久沒有喝過酒,她生疏地啟開壇口,杜康佳釀滾入喉,刺激得汗毛豎起:“哈,好喝。”
“好喝便多喝些。”俞拙心理衣席地而坐,“公主殿下很信任蔡公子。”
蕭絮用力地點點頭,仔細算來,上官寧的馬車應當已經在半路了,幸好上官寧官小,八品官宅也小,地方還偏,府中無甚仆從,孩子托去他家雖艱苦,但好歹隱蔽,而且有蔡青禾在,她就會放心許多。
“我如今才曉得生養一個孩子,其實是給全天下一個要挾你的人質。”她不由得苦笑,“我原先做什麽都無顧忌,如今知道了世上形色百態,偏偏有一個是我的兒子,思慮就越來越多。”
俞拙心篤定道:“公主殿下放心,您的兒子會平安的。”
“為何?”
“貧道算過。”
蕭絮撲哧笑了:“道長,你這麽會算,不如給我兒子取個名吧。”
夜風吹麵而來,三兩蟲鳴點點唱,俞拙心遙望北天極,暢然道:“明。”
“為何叫這個,因為紫微星亮嗎?”她捧起酒壇,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幾口。
“不,是明珠的明。”俞拙心起身肅立,向她恭謹地行禮,“‘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這個孩子,將會是殿下的明珠。”
蕭絮訝然:“道長,這是一句佛讖。”
“可這句最合殿下的心意。”他抬眸微笑,俏皮的半粒虎牙中和了原本冷峻清削的麵闊,憑添三分俗世柔情意,“公主殿下,出家又不是修仙,道觀終究還是在紅塵中,早些回到屬於您自己的江湖吧。”
她撐起迷蒙的眼皮,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有件事俞拙心根本沒料到,蕭絮的酒品非常爛,爛到令人發指,一旦喝飽就會發酒瘋,唱歌跳舞撒嬌賣潑什麽都來,直接把人幹崩潰。
她醉醺醺地環上俞拙心的脖子:“道長,你吃過肉嗎?”
俞拙心側臉避開:“沒有。”
蕭絮的酒氣盡噴在他的脖頸:“道長,那你嚐過女人嗎?”
“沒有。”俞拙心眼看著她要親上來,趕緊別過去。
“不許動!”蕭絮捧起他的臉,鄭重其事地說,“道長,千萬不要碰女人,記住沒有?”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俞拙心無奈地閉眼:“殿下,貧道是出家人。”
“噓噓噓!”蕭絮搖搖晃晃地倒在他懷裏,“你聽我說……天下的男人大半都是蠢貨,全以為隻要娶到一個女人,把她放在後院,她眼裏心裏就隻有自己一個了,可本殿在世上如此多年,就沒見過哪個女子真有多愛某個男人,我們全都在裝罷了。”
謝寶章愛蕭誠嗎?她明明更愛後位。
穆寒棠愛傅汝止嗎?她明明隻想爭那口氣。
李令婉愛謝錚嗎?拉倒吧,她隻想活命。
“那殿下呢,殿下愛過嗎?”俞拙心和緩道。
“我愛啊,我愛個屁!”蕭絮噗得笑噴了,纏纏綿綿地說,“道長,滾滾紅塵暖春帳,你真的不想試試嗎?”
俞拙心滿頭黑線:“殿下方才還叫貧道不要碰女人。”
“哦哦哦對對對,女人沒一個好東西,本殿忘了。”蕭絮嘻嘻笑,忽然猛地推他,“對,沒錯,我們女人是沒一個好東西,但你們男人就是好東西了嗎!”
俞拙心滿頭黑線:“殿下,貧道從沒這麽想過。”
“噓噓噓!別說話,聽本殿跟你說……”蕭絮醉醺醺地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