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起雙手,一隻圓潤的蜜橘落在掌心。

蕭絮走了兩個兩回,送出六隻蜜橘,搭著芙蓉往太師椅上坐下,薑野高聲道:“公主有令,沒有拿到橘子的,拿上七兩賞銀,可以走了!”

話畢,又有婢子上前,向他們送上銀錁,引落選的十二人出府。

蒼風拂麵,留下的六人也是矮子裏頭拔將軍,隻能說勉強能看得過去,除了……站在末處的那位。

他低著頭,素銀發冠束起紋絲不亂的黑發,緊緊握著手中蜜橘,因為用力,十指關節泛白,素玄色勁裝下的身姿蒼渾,蕭絮勾唇道:“既都不敢抬頭看本殿,那就把橘子放在頭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連芙蓉都震驚了,公主殿下您老人家還真是天馬行空想象力豐富,這都想得出來?

台下肅立的六人麵麵相覷,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良久,那位玄衣男子輕輕托起蜜橘,穩穩放於頭頂。

他抬起了頭。

初秋陽光和煦,他瞳孔黑若漆緞,身姿宛若玉樹,挺拔地站在人群盡處。

看到有人帶頭,其餘幾個男子依樣畫葫蘆,把蜜橘頂於頭頂,這批蜜橘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果,各個圓溜飽滿,品相極好,橘臍處則是個平麵,穩定地托於頭頂,並不算難。

“來人,拿弓來!”蕭絮揮袖站起。

“是!”

她抓起侍衛端的拓木弓,取箭放於推把,拉箭於顴骨處,眸中泛出野獸舐血般的饜足。

她瞄準了他們的橘子。

世人皆傳衡國公主絕代風華,今日真正見過才曉得此言不虛,蕭絮身著赤色正紅袍,廣陵緞金線清晰,裙擺袖口皆是大氣的牡丹紋,麵若穠李芬芳,薄唇明豔動人,美得不可方物。

她緊緊拉住弓弦,卻不射,隻是箭尖對準台下各人,一遍又一遍。

衡國公主百步穿楊當然是真的,可她對準的是頭頂,頭頂啊!

哪怕再鎮定,他們終究是凡夫俗子,已有人雙腿發軟,更有支持不住的,直接摔了下去。

她玩味般地勾唇。

他仰起頭,與她目光交接。

她一箭射了過去。

箭尖噝嗖劃空而出,紮進男子頭頂的橘心,他悶哼半聲,單膝下跪:“屬下參見公主。”

蕭絮提裙走至他麵前,拾起掉落的橘子,拔掉紮進橘肉的箭:“你叫什麽?”

“屬下……裴弦。”

“哦,裴公子呀,裴公子今年貴庚啊?”蕭絮慢悠悠地卸開橘子外衣,幾塊橙色橘皮落在地上。

“廿歲。”他半跪垂眸,無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蕭絮則繼續剝橘子,因為箭射過,裏麵的橘瓣都是半破的,黏膩汁水沾在指,她漫不經心地繼續問:“廿歲及冠,裴公子取字了嗎?”

“稟公主,未曾。”

“既如此,不如本殿為你取一個吧。”蕭絮蘭指擇取破碎的橘肉,放於他唇邊,“吃吧。”

他脊背挺直地仰起頭,瞳孔黑若漆緞,如深潭嵌入黑夜,麵若孤鴻斷雁,瑣兮尾兮,流離之子,破碎落於人間。

橘汁子從他的嘴角流淌下來。

如此宗之瀟灑,如此玉色生香。

“見慕,裴見慕,你覺得這個字如何?”蕭絮俯下身,“曉得本殿為何要取這個字嗎?”

他的唇角微微顫抖:“屬下不知。”

“見慕見慕,見之即慕呀。”蕭絮覆著他的耳朵輕輕道,“今夜來我房中伺候,見慕。”

女子好聞的香氣盡落在脖間,他霎時慌得幾跪不穩,蕭絮理衣往回走,吩咐道:“剩下的幾個亦然入選,薑野,你給他們安排吧。”

“是,屬下明白!”

說句實話,除了裴見慕,其他人蕭絮根本不想要,但她要賣大哥哥一個麵子,給二哥哥一個裏子,至於她原先想找十四個人,最後卻隻留下六個,卻不那麽重要了:

公主府缺編是常態,蘿卜坑全占滿才奇怪呢。

風和日麗,穿堂風舒適無比,蕭絮優哉遊哉地歪在美人榻上看書,思考今日發生的事,恍恍惚惚間,有人蒙住了她的眼。

“殿下。”蔡青禾青裳翩躚,青緞紮緊墨發尾處,聲音繾綣而來。

蕭絮連忙推開他的手:“你怎麽過來了?我不是叫你在後院好好待著嘛,你過來的時候沒人看見吧?”

“殿下放心,沒有。”他眸色溫柔,“臣今日聽芙蓉說了前院的事,想著無論如何都得找殿下一趟。”

“怎麽了?”蕭絮疑惑地問。

“殿下應當不想再生孩子了吧。”蔡青禾從袖中取出個小藥瓶,翻開她的五指放在掌心,柔聲道,“殿下,事後一粒,溫水吞服。”

他補充道:“殿下,可臣也要和您說清楚,是藥三分毒,這個配比臣已經參照母親的遺方,盡力溫補再溫補了,但若是長期食用,您就得做好此生再不能有孕的準備,所以如果您還想再要一個孩子,就不要吃。”

蕭絮啟開瓶口,輕輕扇聞清苦的藥香,靜靜道:“製藥丸需得配藥搗藥曬幹,你今日肯定做不完,這個藥……你早就給我備好了?”

“嗯。”

“為何?”

蔡青禾溫柔地說:“殿下,女子產育苦痛,可行雲行雨,非花非霧,應當有幾分歡愉在,既殿下不希望產育束縛了自己,那臣就不希望產育束縛了殿下,臣期望殿下無所顧忌,玩得開心。”

她刹那間熱了眼眶,撲過去貼著他的腹懷,語氣幾近怨懟:“蔡卿,你到底歡不歡喜我?若是歡喜我,那你為何要做這個……若是不歡喜我,又為何要為我做這個?”

蔡青禾修長瑩白的十指陷入她鬆款的發:“臣永遠永遠都歡喜殿下,對臣而言,人生苦旅萬物百態,皆因為殿下才有了顏色,是以臣也極感激殿下,感激您留臣在身邊,允許臣可以肆無忌憚地歡喜您。”

他此生所求,從來不是做她的夫君,做她的丈夫,做她心間眼中最重要的那個,他期盼的,他追求的,從來隻是公主殿下歡愉爾。

他深知位卑者所求太多便隻有遍體苦情傷的下場,或許能毫無保留地表達喜歡,已是他所求的極限,既他甘之如飴,並覺得滿足,那麽這就夠了。

可是……真的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