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青禾離開以後,她以書覆麵,思考了很久很久。
銀漢迢迢,星河浩闊,夜風停於風鈴,聲音清脆。
寢閣豆燈銷魂隱約,蕭絮坐在鏡前描眉,金粟恭謹地進門行禮:“殿下,裴侍衛過來了。”
“嗯,其餘人都下去吧。”她淡淡地說。
金粟連忙應是,揮手引房中伺候的婢子出去,連最外邊守夜的小廝都叫走,緊緊關上了房門。
鏡中映出男子的芝蘭身影,他穿件素白色寢衫,拱手行禮:“公主殿下。”
蕭絮自顧自地描眉,語氣清冷:“正六品及以下的臣子,見本殿應行大拜。”
“是。”裴見慕先屈左膝,後屈右膝,兩手交疊稽首,頭點於手背,聲音無喜無悲,“屬下參見公主,公主殿下曼福吉祥。”
蕭絮緩步向他走來,俯身溫情地問:“見慕,你覺得哪個更好看些?”
她左右手各拿了盒口脂,胭脂蟲金貴,再精心調配花泥,佐以香料,味道清甜好聞,一盒赤紅如血,一盒璨若桃花。
鬼使神差地,裴見慕青筋微暴的手輕點赤色口脂,清淺道:“殿下,此色好看。”
“嗯,本殿也覺得此色好看。”蕭絮無名指腹沾蹭鮮紅口脂,盈盈落在男子顫抖的唇上。
他微微張開口,濡濕白貝丹霞,眼如盛水江河湖海,黑瞳漆且璀璨,她如血的指尖停在他的唇峰,宛若妖冶的彼岸紅蝶尋覓故鄉。
良久,她附著他的耳朵輕輕道:“你好香啊。”
他癱跪了下去。
杳杳纏纏。
裴見慕是被窗外的風鈴吵醒的,經年累月習武訓練,他的五感比尋常人敏感許多,能聽旁人聽不清的聲音,凡有半點風吹草動,總能立刻察覺。
蕭絮迷迷糊糊地揉眼睛,伸手環住他的腰,撒嬌道:“見慕,你醒得好早。”
裴見慕身子一凝:“……公主,您還好嗎?”
“什麽好不好的,你要抱著我呀。”蕭絮抓住他的手搭在脊背,心滿意足地枕於男子寬闊的胸膛,“再睡會再睡會,昨晚累死我了。”
昨晚?
裴見慕的思緒突然飄得好遠。
皇帝蕭誠去年冬天大病了一場,太醫都說是早年征戰落下的病灶爆發的緣故,可除了急匆匆地召衡國公主回京,陛下無任何大動作,反而直接把權柄交給了太子。
然自從太子蕭澤監國以來,與江陵王交好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能貶的貶,能外放的外放,連蕭濟自己都被指去翰林院頂了個閑職,蕭誠無動於衷,壓根不管。
此次來公主府,就是他們想通過蕭絮打探陛下的情況,找到破局之法,他既入公主府,就做好了為之犧牲拋命的打算,可昨晚,昨晚……
香囊暗解,羅帶輕分,她肩上的細緞都掉在地上。
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懷中人慵懶地打個哈欠,裴見慕垂眸,蕭絮從被衾間探出腦袋,笑眯眯地仰頭看他。
“殿下在做什麽?”裴見慕輕聲問。
“看你呀。”蕭絮撲過去啄他的麵頰,“哇,我家見慕真好看,又香又好看。”
他霎時慌了陣腳,臉從耳垂紅到脖子根。
除了裴見慕本人,公主府上下都對昨晚發生的事很淡定,金粟波瀾不驚地進來伺候公主起床盥洗,還拿來換洗好的侍衛新衣,示意他去東偏閣換。
公主府講究排場,府衛新衣合身整潔,他兀自理好衣扣,碧環提步進來行禮:“裴侍衛,殿下讓您今晚也過來。”
他凝了半晌:“……好。”
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過了半月,他曉得了公主府最雄壯的公馬叫妮妮,最漂亮的母馬叫鐵錘;善湖的天鵝會嘎嘎叫,每天都有小貓咪屁顛屁顛地跑到晏清館要吃的;樂平公主來了趟,蕭絮命他和薑野把小公主送到方家玩,玩痛快了再接回來,第二天送回宮。
還有公主殿下喜歡紫色愛吃甜,初一十五雷打不動進宮請安,還有,還有……她後腰下三寸的胎記,狀若雲霞,極好看。
別的沒了,真的沒了。
江陵王府,書房。
鬆煙墨味道沉鬱,蕭濟眉頭深瑣地聽裴見慕講完,沉吟道:“公主府都沒有官員偷偷上門參拜,還是他們來了你根本沒看到?”
裴見慕搖頭:“王爺,是真的沒有。”
“那她每天在家做什麽?她要真閑得沒事幹,早該出來打馬球了。”蕭濟質疑道。
七妹妹他最清楚,從小到大爭強好勝,並以弄哭男子為樂,蕭絮八歲初次比箭射中十環,直接氣哭了旁邊十二歲的顧家公子,之後她就跟發現新大陸似的,成為馬球運動的狂熱愛好者。
無他,打馬球一次能弄哭二十幾個,刺激。
裴見慕思索片刻,恭謹道:“王爺,公主殿下如今已不是小姑娘了,可京中有閑打馬球的都是十五六歲待議親的公子,少年時還好,如今許她自己也覺得把別人弄哭……額,不太道德。”
“可如今京中待娶的貴胄公子大多是這個歲數,與她年歲相當還未婚的少就罷了,就算有也是人家挑剩的,父皇肯定看不上。”蕭濟神色嚴謹,“那她每日在府裏做什麽,玩?”
“嗯。”裴見慕點頭。
“玩什麽?”
那花樣可太多了。
就說樂平公主前日來府,給姐姐帶了兩大籮筐話本子,蕭絮在家翹腳腳看閑書,被男女主角苦情戀虐得哭天抹淚直喊肝疼,看得牽腸掛肚茶飯不思,當天吃飯吵著要人喂。
再前麵幾天呢,善湖邊養的胖天鵝互相搶飯吃,八隻鵝湊在一塊能吵二十六種架,蕭絮急得直跺腳,一連好幾天跑到湖邊給鵝講道理:你們要兄友弟恭,遇到事情不要吵架嘛,吃快吃慢都有飯的啦。
笑死,鵝根本不聽,還叨她。
蕭絮二十多歲的人了,被幾隻鵝氣得嗷嗷哭。
他為什麽知道得這麽清楚?廢話,給她喂飯的是他,在湖邊求她莫哭的也是他。
蕭濟幽幽問:“怎麽府中府衛人事任免你一概未碰,這些倒是全都曉得?”
裴見慕霎時紅了臉。
蕭濟立刻反應過來:“……她跟你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