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見慕眺望遠方,微笑道:“回公主,屬下覺得應該有。”
她眼睛亮晶晶:“好想去吃一碗吖。”
裴見慕應聲垂眸:“那屬下叫馬夫往西市走。”
蕭絮理理衣裳,歎氣道:“可我今日穿得隆重,下車吃扁食會嚇到別人的。”
她今天穿的丁香色對襟長袍乃蜀錦所製,一匹足有百金,隨雲髻斜插璀璨金簪,珍珠耳墜絞絲精細,瓔珞項圈荷包禁步樣樣配齊,儼然貴胄婦人模樣,確實與西市這種接地氣的地方不搭。
裴見慕思索道:“那屬下回府後立馬派人去膳房傳話,叫膳房即刻為殿下做一碗,想來不會比外頭賣得差的。”
蕭絮撇撇嘴:“扁食肯定是外麵的好吃,家裏廚子做的有什麽意思嘛。”
裴見慕神色微凝,忽朗聲道:“馬夫,公主說往西市走。”
“怎麽了?”蕭絮攀著窗楹問。
他貼心地說:“殿下既如此想吃,那屬下即刻去找野夫子買,殿下在車上吃完了再回家。”
蕭絮嬌憨一笑,眉眼皆彎:“哇,見慕你真好。”
裴見慕耳根泛紅:“為殿下分憂是屬下的本分。”
所謂野夫挑來的扁食都不算個攤子,而是個移動性極強的非法經營客體,後世要被城管追著滿街跑的那種:住在郊外的鄉野人挑扁擔走街串巷吆喝賣扁食,扁擔前麵是操作台,延伸出去可做顧客的桌椅,幾層籠屜用來放包好的扁食,後麵挑小鍋與柴禾。
過路人聽到要一碗,野夫即刻燒柴煮鍋下扁食,客人就著台子大吃大嚼,吃完給錢走人。
野夫的瓷碗粗糙簡單,邊緣還有個圓頓的缺口,沸水清湯衝入,笊籬撈上十來隻扁食,迅速投入碗中,湯麵浮起幾粒油沫,熱香撲麵而來。
裴見慕應聲道謝,捧著瓷碗往馬車走,踏兀掀開簾子進去,蕭絮眼巴巴地坐在裏麵等,看見他來了,高興得直拍手:“哇,真的有呀!我都好多好多好多年沒吃了!”
馬車空間狹窄,裴見慕收腿坐於側位,見她伸手要拿碗,連忙避開:“熱湯燙得很,屬下為殿下托著,殿下拿小湯匙吃。”
“嗯嗯!”蕭絮顯見得極開心,低頭呼呼吹了老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咬半個進肚,驚喜道,“哇,居然和小時候吃的一模一樣!”
講究人家做的扁食,各個皮薄餡大,還要煮龍骨添茗茶做成高湯,吃起來齒舌生香,可這碗扁食不過十錢,清水煮沸做底湯,點點肉星就是餡,比麵片湯還麵片湯,蕭絮卻吃得極認真。
裴見慕心中詫異,衡國公主身嬌肉貴養大,居然連野夫挑挑子賣扁食都知道,而且她還吃過,甚至覺得這玩意很好吃,還吃得這麽香?
神奇。
蕭絮虔誠得像在舉行某種儀式,每舀起一個都要呼呼吹好久,而後乖巧地咬半個,滿足地眯起眼睛:“哇!好好吃!”
十幾個扁食慢吞吞地吃完,隻剩下小匙裏的最後半個,蕭絮獻寶似的送到裴見慕嘴邊:“給。”
熱湯浸潤太久,最後半個扁食軟得稀爛,三兩下消散於舌,天已近黃昏,車中光線昏暗,能見男子隨吞咽聳動的性感喉結。
蕭絮吻了上去。
脖處溫熱異常,他驚得瞪大了眼,險些打翻手中瓷碗。
裴見慕對公主府最直觀的感受,是晏清館的床,真大。
蕭絮把他推躺在榻,負手扣開係帶,寢閣燈火在刹那間影影幢幢,輪廓皆虛化。
她輕輕呢喃:
見慕見慕,見之即慕者,果真美男子也。
……
美男子,何謂美男子?
貌比潘安可算美?城北徐公可算美?蕭肅嵇康可算美?看殺衛玠可算美?子都傅粉可算美?
算,全都算。
天下眾生百態,美男子恰似孟春芳蘭木,各有各的風姿翩翩然。
劍眉入鬢是美,星眸深邃是美;鼻若懸膽是美,瑰傑薄唇是美;淑人君子是美,醉山頹玉是美;昂藏七尺是美,風采高雅是美。
蕭絮的指尖鮮紅,如羽毛般輕盈地撫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闊肩窄腰,腿似琵琶。
男子習武多年,古銅色臂腹線條整齊清晰,肌肉分明堅硬,旌蔽日兮,一劍轉戰三千裏,矢交墜兮,霓裳支離四海兵。
若非美得古雕若畫,又怎會見慕見慕,見之即慕呀!
嘶哈嘶哈。
今朝黎明似鐵。
蕭絮懶洋洋地賴在他懷裏睡回籠覺,舒服地打個哈欠,忽睜開一隻眼睛:“誒?”
裴見慕垂眸問:“殿下怎麽了?”
蕭絮輕輕嘟噥:“你不困嗎,一直看著我做什麽?”
他摟得更緊:“屬下是習武之人,從小晨興操練,早起習慣了,再睡也睡不著,所以隻好看殿下了。”
“為何呀?”
“殿下好看。”
“嘿嘿,見慕也好看!”蕭絮吧嗒吧嗒親他好幾下,歪在他懷裏慵懶地說,“公主府副典軍自胡將軍上京,薑野擢升正典軍後就一直空著,我瞧你就挺合適的,過兩天本殿就派人去趟吏部,你等調令吧。”
裴見慕霎時滯住:“公主,屬下上個月才來府,越級晉升,屬下不敢。”
蕭絮生氣了,撓他:“哪來那麽多話,我說你行你就行。”
公主府府衛說白了就是她的高級家丁,想怎麽調動就怎麽調動,皇帝皇後乃至太子都不管的。
裴見慕喉頭微凝:“那屬下多謝公主殿下恩典。”
“這還差不多。”蕭絮釀釀醬醬地往他懷裏蹭,“見慕,見慕親親!”
“……嗯,親親。”
睡完回籠覺神清氣爽,蕭絮優哉遊哉地坐在善湖湖心亭裏吹風,蕭同塵在湖邊做早訓,舉拳踢腿板板正正,胖天鵝脖頸優雅地搶飯,山河愜意,人間忽晚。
薑野疾步走來,行禮道:“殿下,裴弦又出去了。”
“嗯,隨他去。”蕭絮勾唇淡笑,“你也別盯太緊,莫打草驚蛇了。”
薑野應聲低頭:“是,臣明白。”
“本殿把副典軍的位置撥給他,你給他找點事做。”蕭絮誠懇地說,“薑野,你是本殿十四歲封公主就帶在身邊的人,你放心,誰親誰疏我心裏清楚。”
薑野點頭道:“是,殿下也放心,臣明白您的意思,可臣鬥膽問您一句,既咱們全都曉得他的來路,您怎麽還……”
“送上門的桃花,當然要享用了。”蕭絮玩味地挑唇,補充道,“裴見慕我是不指望了,可新人肯定要帶起來,上回你說的盛千峻不錯,是個老實的,正好秋天了,升個哨長提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