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誠歎了口氣，靜靜道：“朕自少年起便懷天下之誌，思靖大難，到如今兩鬢蒼蒼，才勉強謀得個四海無戰事，百姓休養，朕與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今山河太平，你不嫁人便不嫁人，朕還樂得你做一輩子老姑娘呢，可是朕問你，若哪日山河不太平了呢？”
一個帶有奚國血脈的大梁公主，未婚，身份尊貴，才貌出眾，還坐擁家財萬貫，會成為多少人的獵物和棋子？
她招架得住嗎？
蕭絮頂嘴道：“可是……我還有大哥哥呀。”
“絮娘，靠哥哥，是不如靠夫君的，靠夫君呢，又不如靠兒子。”蕭誠淡淡道，“朕希望你嫁人，是因為如今四海太平，你又在朕的羽翼之下，可以隨心些，找個本事不那麽大的，年紀比你小幾歲的都可以，隻要你喜歡，最好再生個親兒子，沒有的話庶子也可，資質平庸些都無妨，你有個守成的根基，朕也好放心。”
字字句句，都在為她打算。
蕭絮默然，繼續別扭地說：“可是可是……我沒有喜歡的人嘛。”
“沒有歡喜的人不要緊，要緊的是，你自己有心。”蕭誠溫和地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朕說的話聽得進去，朕還是一句話，如今四海太平，朕沒必要逼你，可你自己要上心，朕也好，你母後也好，乃至別的長輩想給你安排，你好歹敞開心扉地去見見，可知道了？”
蕭絮撇撇嘴：“爹，你的意思是不是隨便我找，我找什麽樣的都行？”
蕭誠又笑了：“你隻要別給朕變個叫花子出來，尋常人家的公子，哪樣都行。”
她哦了一聲，乖乖道：“絮娘明白了。”
千秋殿的陳設與她離京前往西庭時無甚分別，蕭絮獨自坐在窗下做茶，沸水燙瓷盞幾次，添茶沫，擊茶筅，攢雪濤。
蕭誠說的有道理嗎，有的。
如今西涼國俯首稱臣，又有傅汝止長久鎮守，大梁與奚國的和親之盟勉強算牢固，南邊的榮國忙著內鬥，很久沒來與大梁交界的閔地打秋風，且離京這幾年，蕭誠借倆兒子奪嫡之勢拔除不少奸佞，已能穩穩把東宮托給太子。
他不需要女兒的婚事來給自己做助力了。
蕭絮望著瓷盞中濃鬱的白沫，隻覺滿心的迷茫。
她無法反駁，甚至有點認同，拋開男女情愛，如果她隻求此生平淡順遂，此刻聽從父皇的建議，嫁人，是最好的選擇。
可人活一世，究竟怎樣才算圓滿？誰來評判你的圓滿，他們嗎？他們到底是誰？！
為什麽靠哥哥不如靠夫君，靠夫君不如靠兒子？她就不能靠自己嗎！
為什麽男子生下來，便被所有人灌注希望，接受世間百態的折磨，在艱苦中鳳凰涅槃，而女子，無論你再如何優秀，都得擁有夫君和兒子，才能被承認所有的價值？
哪怕他們都比你平庸。
憑什麽，憑什麽？
正因為嫁人是最簡單的一條路，所以她就一定要走嗎！？
她就不嫁！
拿刀頂著她脖子她都不嫁！
她就不信了，自己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隻是不想嫁人，既然二十歲不嫁人有二十歲的辦法，三十歲不嫁人肯定有三十歲的辦法，怕個鬼。
愛怎麽樣怎麽樣。
蕭絮心情大好，一口喝光自己做的濃茶，嗯，香。
今日難得住在了千秋殿，黃花梨木地板光潔如霜，想通人生意義以後，蕭絮在**翻來覆去，興奮得都有點睡不著，三兩下掀開床帳起身，隨意穿件外裳就往外走。
裴見慕抱劍在殿外守夜，見到蕭絮連忙行禮：“殿下怎麽出來了？”
蕭絮顯見得心情不錯：“出去散散步。”
裴見慕拱手道：“殿下出去散步，怎麽身後沒婢女跟著？”
蕭絮笑眯眯地說：“因為我喜歡一個人散夜步。”
他繼續恭謹地道：“現在入夜已深，殿下一個人散步，屬下實在擔心，屬下為殿下打盞燈跟在旁邊可好？殿下放心，屬下走路的聲音輕，絕不擾著您的。”
蕭絮眯起眼思索了會，笑盈盈道：“那你一起來吧，搭個伴兒。”
宮城紅牆高且威嚴，將漆黑天幕分成好幾塊，宮道沉寂，簷下燈籠光影微弱，隻偶爾有三兩婢女太監疾步穿行，見到散步的公主，行禮後就繼續低頭往前了。
蕭絮未上妝，麵龐清淡自然，素銀簪盤起滿頭豐發，貼身的月白色蠶絲裙輕盈飄逸，外披一件羊絨大袖，依舊是柔和的月白色。
裴見慕的頭發一絲不苟地豎起，典軍衣袍筆挺如新，手持燈籠，讓了二寸與她並行。
蕭絮忽像是想到了什麽，拽著裴見慕的手往太液湖跑。
宮中適合散夜步的地方很多，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太液湖，除了小桃林外，太液湖邊還停了幾艘小小遊船，如今入夜已深，管船的小太監不在，蕭絮輕車熟路地選一艘鑽進去，不顧裴見慕震驚的眼神，伸手猛地一拉，把他拽進來了。
又伸手一拉，燈籠也拽進來了。
她熟稔地解開船繩，輕輕借力推開，抓過船槳隨便撥拉幾下，小舟順湖波，即刻往湖中心**漾而去。
燈籠白光照亮她恬淡的容顏，蕭絮跪坐在甲板上，伸手觸摸清冷的湖水，感受吹來的迎麵晚風，心曠神怡地長抒口氣。
裴見慕蹲身陪在她身邊：“殿下經常來這裏劃船？”
“是呀，從小就喜歡。”蕭絮懶洋洋地說，“你瞧宮裏的天，無論在哪看都是四四方方的，可是坐在船上仰頭看，天就會變得好大好大，天好大好大，便覺自己很小很小，既我如此微緲，做什麽都改變不了天，那就做什麽都可以。”
裴見慕嗯了一聲：“是，殿下是天之驕女，自然想做什麽都可以。”
“對。”她用力地點頭。
微風簇淺浪，泛舟至湖心，便見皎潔圓月的倒影落與湖麵，蕭絮伸手撩撥，月影破碎於指尖，她捧起湖中水，轉頭笑嘻嘻地道：“見慕快看，我捧起了一碗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