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誠長長地歎了口氣:“朕問問你,如今有兩個將軍,一個清白廉潔,但打仗一塌糊塗,屢戰屢敗;另一個雖是常勝將軍,卻喝酒狎妓,貪汙欺下,然刑部剛把他扣在牢裏,前方就傳來戰事,你會怎麽做?”
蕭澤艱難地回複:“……兒臣會先赦免那位常勝將軍,待他凱旋,再論罪論罰,功過相抵即可。”
蕭誠淡冷地道:“若朕是那個常勝將軍,拿到兵就先反了你。”
蕭澤驚愕地抬起頭。
帝王通天達地,說話雖虛弱,但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氣場:“你素來想得純粹,可人心千變莫測,處死了那個孩子,倫理綱常是正了,可你七妹妹會感激你清白了她的名節?還是恨你殺了她的兒子?”
從蕭絮進殿到出去,她的手都緊緊護住懷中的孩子,蕭誠遠遠坐在龍椅上,連那個小男孩是圓是扁都沒看清楚。
蕭澤喉結聳動,伏跪道:“是兒臣無能,求父皇指教。”
蕭誠還想開口繼續說,蕭絮拉著錢太醫的手奔進來,慌忙道:“錢太醫,你快看看爹爹!看看爹爹!”
太醫錢頤立刻跪下請脈,蕭誠撫額歎笑:“一口陳年淤血罷了,絮娘急什麽?”
蕭絮瞬間飆淚:“什麽淤血能陳年那麽久?爹,絮娘知道錯了,絮娘真的知道錯了,我跟您發誓,我再也不氣您了,您想怎麽教訓我都行,您別嚇我啊……”
錢頤不願透露詳細病情,恭謹道:“陛下身子還未好全,今日又急火傷心,所幸吐的是內裏淤著的黑血,可陛下您真的不能再操勞了,您先歇息會,臣為您侍藥。”
蕭誠淡淡嗯了一聲,搭著蕭絮的手往寢閣走,路過大哥哥的時,蕭絮隻覺全身汗毛驟然立起,心口疼得喘不過氣。
無論大哥二哥,隻要皇帝姓蕭,龍椅給誰她都無所謂,可她的兒子呢?
父皇日薄西山,隻是拚力支持虛弱的身子,待大哥哥榮登大寶,她的兒子還有活路嗎?
蕭絮在宮裏住了小半月,每日天沒亮就去永安殿等著,親自伺候父皇起身洗臉,寸步不離戰戰兢兢,皇帝吃藥她先試,皇帝上朝她跟輿,站在兩儀門後翹首等,說話細聲細語,生怕自己又把親爹氣吐血了。
蕭誠又問了她好幾次孩子的父親是誰,蕭絮非常絕望,說傅汝止沒人信,說別人她又編不出來,最後試探地說:“爹,要不……您把他當裴弦的?”
蕭誠意味深長地掃她一眼:“你就這麽喜歡他?”
蕭絮低頭臉紅紅:“嗯,在您看不見的地方荒唐了幾年,如今想浪子回頭了,而且見慕挺好的,和他待著的時候不必想太多,我覺得很放鬆。”
“你啊……”蕭誠淡笑,“那就早些和他成婚吧。”
蕭絮溫順地說:“是,我聽裴弦說爹爹定了八月十四的日子,我覺得這日子極好,都聽您的。”
“隻要你覺得他好,朕就覺得他好,這麽多年,朕也算能為你好好高興一次。”帝王蒼勁的手與女兒重重相握,釋然微笑。
“父皇……”
蕭絮嬌嗔半聲,小心翼翼地往父親肩膀靠去。
至於蕭明,那天蕭濟根本沒在宮裏換衣裳,抱著小孩直接回了府,次日才派人給蕭絮遞話:小外甥在我家能吃能睡的,你放心。
蕭絮緊緊攥拳,她知道蕭濟在算計她,可朝謀時勢到了此,就隻能順勢往前走。
沒有回頭路的。
衡國公主府,湖心亭。
天氣燥悶,湖岸柳條豎垂,湖水波平,大堤轉向,可通湖心小亭,石壘高台,亭中石桌擺了碟蜜棗,蔡青禾端然坐於坐於桌邊,垂眸吹奏藍玉簫。
男子閉著眼睛,青衫飄逸隨風,墨發傾然,空靈的簫聲從纖纖指尖流瀉開來,盈滿整片善湖。
裴見慕走路的聲音極輕,快到跟前時,蔡青禾總算啟開眼眸,欠身款款道:“公主殿下剛遞了話說今日回府,沒想到裴爺就來了。”
裴見慕官服未換,理衣坐在他對麵,突然發問:“你是蔡青禾?”
公主殿下做事條理分明,事事有記錄,近些年唯一拿過公主府醫官俸祿的隻有一個叫蔡青禾的人,且公主府的文書顯示,此人在陽平郡就被辭了。
或許,辭了才能更好地隱藏。
蔡青禾波瀾不驚:“是,怎麽了?”
裴見慕掩住胸中波濤洶湧,寂然道:“隻是覺得奇怪,既公主殿下早辭了你,你為何還住在公主府?”
“裴爺,公主殿下早給你指了條明路,你不是也在強求嗎?”蔡青禾放下手中玉簫,反唇淡淡問。
裴見慕啞然,沉默許久才道:“蔡公子,如今陛下娘娘,太子江陵王,全都將公主殿下當作**來看,可我知道公主不是這樣的人,她隻想過隨心的日子,你在與不在都如此,何必呢。”
既知道她隻想過隨心的日子,那你又在做什麽?
蔡青禾摩挲手中玉簫,神色平常:“臣出身鄉野,但公主每年都會陪臣祭奠母親,每至清明雨上,臣母的墓前一定有公主殿下送的供禮,裴爺呢,你可有嗎?”
王炸不過如此。
裴見慕震詫地看著他。
“想來裴爺也知道公主歡喜吃甜,其實說來就三樣東西,一樣,宮裏的杏酪;一樣,少年時的桃花酥;還有一樣,就是臣親手做的蜜棗。”蔡青禾放下玉簫,把蜜棗碟子推到他麵前,語氣莫名帶了幾絲挑釁,“取青棗若幹,糖水熬煮掛霜,徹底軟了後添花瓣再漬一遍,公主讀書消遣,手邊總有這個,裴爺可要嚐嚐?”
繾綣風月場中人,滿腔綿綿細膩腸,字字都似鈍刀紮進心髒。
裴見慕伸手擇取一個,蜜棗晶瑩剔透,綻放在舌尖時卻莫名有些苦。
是心苦,還是味苦呢?
紅木四乘馬車剛至二門,薑野趕緊擺兀子扶蕭絮下來,著急忙慌地說:“殿下您總算回來了,裴爺中毒了,在您的晏清館躺著呢。”
“什麽?!”蕭絮驚得差點沒站穩。
薑野急匆匆地說,今日公主回府,裴見慕曉得消息就過來了,誰曾想他在府裏隨便走了圈,便要去二門處等蕭絮,人走到半路就開始吐,他身邊的跟著的小廝覺得不對,奔去回春堂找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