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絮的頭瞬間八個大,在宮裏伺候父皇早就心力交瘁,回府隻想睡覺,結果還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等著自己。
煩。
裴見慕被安置在晏清館的東廂,蕭絮提裙進去的時候他胃裏早吐空了,麵龐唇色都有些蒼白,靠在欄上勉強微笑:“公主,屬下沒什麽的。”
蕭絮坐在榻邊擔憂地問:“你現在感覺如何?怎麽就突然就中毒了?”
回春堂的黃聖手鶴發童顏,專給京中世家大族看病,早就見怪不怪:“殿下,裴爺吃的是砒霜,那玩意您也知道,一點子粉末就夠致命,也是裴爺福大命大,身體曉得不對勁,剛吃下去就自己吐出來了。”
蕭絮欠身做禮:“也是黃聖手您來得快,還勞您為見慕開個溫補的方子,好好將養著。”
“殿下客氣了,都是草民該做的。”黃聖手連忙迎是,“殿下,砒霜又毒又險,裴爺便算吐了,最好還是臥床修養幾天,多吃粟米養胃,除了草民開的藥,其餘湯藥少喝。”
“嗯,本殿明白了。”蕭絮起身送黃聖手出去,引他至跨過垂花門,才靜靜地說,“黃聖手盛名遠播,本殿的的家務事,倒辛苦您走一趟。”
此話一出,黃聖手心中了然,拱手道:“殿下放心,草民的嘴牢得很。”
送走郎中,蕭絮好歹算鬆了口氣,眉頭卻依舊緊鎖,慢吞吞地搭著芙蓉的手往裏走。
蕭絮淡淡:“裴見慕出了事,你們怎麽沒去叫蔡青禾?”
芙蓉語塞,小聲地說:“……蔡公子出門采藥去了。”
蕭絮的眼刀立刻飛了過來:“他出門采藥?他不在誰給裴弦下砒霜?”
自六年前與蔡青禾相識,蕭絮就分了把藥庫鑰匙給他,尤其是那些金貴或者特殊的藥材,譬如用之即可斃命的毒藥和半兩即值千金的老參,上鎖的小鑰匙隻有蔡青禾和金粟有。
砒霜這東西,隻要催吐稍微晚點,裴見慕肯定死了,他命大沒死,隻能說明這藥是在公主府下的。
滿公主府,敢給他下藥,能給他下藥的,隻有蔡青禾。
蕭絮冷冷道:“你叫他現在就去善湖邊給我跪著,沒本殿的命令,不許起來。”
芙蓉愣了下,低眉道:“是,奴婢明白。”
蕭絮身心俱疲,既沒力氣找蔡青禾算賬,也沒心思看裴見慕示弱,叫婢女把藥端過去,自己回寢閣睡覺了。
煩死了!
一天天的盡是破事!
她又累又煩,枕在**根本睡不著,兒子還在江陵王府,蕭誠腦子抽了父愛大爆發,巴不得閨女明天就和裴見慕成婚,她也不是不知道二哥在想什麽:
可要是自己動動手指就能左右東宮人選,還用得著避世?
服了。
蕭絮越想腦子越亂,掀開被子起身,吩咐碧環把簫同塵叫過來,半月多沒督過他功課,叫他過來背書。
寢閣窗楹正對風鈴,糊窗薄紗透若無物,窗下軟炕一張,小桌一架,豆燈明亮,蕭同塵與她相對而坐,卷起書本背《三十六計》:
“勝戰計,第一計,瞞天過海。”
“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
……
蕭絮拿酒壺倒酒,往嘴裏悶了好幾盞,嫌棄道:“同塵,你說話怎麽還是像鴨子叫?”
蕭同塵歎了口氣,甕聲甕氣道:“阿姊,你心情不好。”
蕭絮自顧自喝酒:“是,你別背了,陪我坐會。”
“好。”蕭同塵放下書,拿過桌邊的翡翠茶具,學阿姊平日的模樣做茶。
滾水燙茶盞兩次,傾瀉茶寵中,茶則取茶粉,添第一道沸水,茶筅用力擊打茶湯,攢起白色沫浡。
他從黃口小孩逐漸長成少年,褐色的蜷曲頭發披散在背後,玄色綢緞做抹額固定,利落的暗紋勁裝袖口平整,露出有力的手腕,茶筅攪打飛快,少頃三道湯畢,雙手捧給蕭絮。
“阿姊,喝酒傷身,喝點茶吧。”
蕭絮挽袖接過,卻不喝,仰頭往窗外望去。
今夜無星無月,靠近垂花門的燈籠泛著微弱的光,裴見慕住的東廂的燈已熄滅,方才婢女來報,說裴爺已經安穩睡下了。
蕭絮感觸掌心溫熱的茶盞,自言自語般的喟歎:“世人總說女人小肚雞腸,為了一點男人的寵愛,全都爭得頭破血流,可是你看,若把男人放到女人的位置上,他們爭起來,照樣是那個樣子。”
照樣如此難堪,如此狼狽,如此令人厭煩。
蕭同塵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答非所問:“阿姊,外麵快下雨了。”
蕭絮疑惑地問:“你怎麽知道?”
蕭同塵臉上掛著小得意的笑:“嘿嘿,在三清觀的時候,跟俞師父學了看天象。”
蕭絮哦了一聲,悵惘道:“要是拙心道長在這就好了,至少他能神神叨叨跟我念兩句,雖說沒什麽用場,但我聽了起碼心裏舒服點。”
話音剛落,一道耀眼的閃電撕裂天幕,細密絲雨驟然滂沱,重重地砸在地上。
蕭同塵擔憂地說:“阿姊,蔡哥哥還在湖邊跪著呢。”
蕭絮淡淡飲茶:“讓他跪著。”
蕭同塵無奈:“阿姊……算了,我還是給你背書吧。”
“陰謀作為,不能於背時秘處行之。夜半行竊,僻巷殺人,愚俗之行,非謀士之所為也。”
……
窗外電閃雷鳴,驟風急雨抽打屋簷,劈裏啪啦亂響,蕭同塵擔憂地往外看:“阿姊……”
“背你的書。”
……
“第二計,圍魏救趙。”
“共敵不如分敵,敵陽不如敵陰。”
有一道刺目的閃電倏忽照亮大地,頃刻就黯淡下去,轂觫轟雷接踵而來,“咚!”天地皆震。
“阿姊……”
沒等蕭同塵說完,蕭絮已抄過油紙傘奔了出去。
滂沱驟雨匯成地麵水流,湖中濁浪洶湧,蔡青禾跪在石地上,泥水汙垢浸透他的青衫,傾瀉大雨從頭頂澆下,匯聚在下頜,重重地砸進懷中。
雨滴宛若水蛇鞭般抽打男子全身,他閉緊雙眼,喘息陣陣。
蕭絮跑得迅疾,可看到他還跪在那裏,反倒放慢了腳步。
她撐傘緩緩走到他麵前。
“知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