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青禾歉疚地抱著他顛哄,繞著屋子轉圈圈:“好了好了,明兒莫哭,咱們到家了……到家了……”

小孩哭累了,抽抽噎噎地伸手拉蕭絮,非要兩個人都抱著他才安心。

“涼!”

“誒。”

“蔡哥哥!”

“我在。”

蕭明高興得咯咯笑,吧嗒親娘親一口,又吧嗒親蔡哥哥一口。

天剛剛擦黑,裴見慕就在晏清館等著,看著窗外天際轉成暗璀色的緞,萬千星子輕輕灑,他穿件輕薄的寢衫,坐在榻邊回憶入公主府發生的所有事。

放在手中的蜜橘,一夜的風鈴,上元節的兔兒燈,落在臉上的香。

……這世上所有人都在求圓滿,可他的圓滿,仿佛隻有她。

燈架的燭蠟都快燒盡,蕭絮總算掀簾進來,卸去妝容後隻剩滿臉的疲倦,見他還坐著,清淡地問:“很晚了,怎麽不先睡下?”

裴見慕起身行禮:“公主沒來,屬下不敢。”

“嗯,那現在睡吧,我乏得很。”蕭絮解開外搭的丁香色外裳,兀自寬下鞋襪,掀開鬆軟鵝絨被,靠在枕中閉上眼。

她翻身背對,兩人間的空隙極大。

他知道她有心結,到她的父親麵前,矯揉造作地狀告她有一個孩子,也確然不是他的強項。

左右江陵王的目的已經達到,當年的恩情也好,虧欠也罷,該報的他都報了,若她覺得此事是他的罪孽,他就用餘生來償還。

他們有道婚約,他總能還完的,便算還不完,還可以用性命來換。

蕭絮記得入睡時他們之間的空隙明明極大,醒來的時候身上卻多了條精壯的臂,迷迷糊糊地扭頭,正對上裴見慕的臉。

他近日瘦了許多,麥黃的麵闊莫名清削,脖頸處青筋微暴,感觸到懷中的動靜,啟開眼眸微笑:“殿下醒了?”

蕭絮懵懂地揉揉眼睛:“今日無事,再賴會吧。”

“嗯。”裴見慕見她沒拒絕,掌中擁得更緊,“屬下知道公主無心風月,隻是歡喜與人抱著,那公主就將屬下當做一隻大娃娃吧。”

蕭絮沉默許久,淡淡道:“見慕,我與蔡卿也說好了,往後他在後府,你在前院,兩不相幹,我們還有道婚約,如今二哥哥的事最大,別的都得往旁邊放,既然父皇中意你做我的駙馬,我沒必要違抗父命,你也莫自我擾之。”

他凝滯半晌,故作平淡地道:“公主放心,屬下明白了。”

蕭絮最近經常進宮,閑著沒事幹就去鳳藻殿陪母後聊閑天,二嫂江陵王妃顧宛歸也經常在,幫著謝寶章做點事。

她三個嫡兄弟娶妻各有特色,大嫂孫青芳出身商賈,最計較金銀流水,對別人摳對自己更摳;九弟媳謝熙吟乃衛國公謝氏女,哪怕病體虛弱都端得出大家體麵;至於二嫂嫂顧宛歸:

英國公顧遠達最寶貝的小孫女,將門虎女騎馬打獵全都會,性子爽快明亮,最煩裝叉的人,偏偏嫁了個愛整陰活的老公,據知情人士李令婉透露,自四年前顧宛歸順利生子,就把蕭濟踹出院門,讓他愛幹嘛幹嘛去。

蕭絮:……不是,真踹啊?

李令婉:咱二哥幹不過她。

嗷,有道理。

皇家嘛,私底下另說,明麵上肯定你好我好大家好,胡七八糟的賬據單子堆滿紅木茶桌,顧宛歸隨手擇一個,報出賬目與日期銀錢,按類分好,孫青芳查賬比對,對不上的畫個圈。

蕭絮忙著整理團成線團的絲線,別別扭扭地說:“娘親,我真要自己繡扇子啊?”

謝寶章瞥她一眼:“你自己的婚事,衣裳首飾嫁妝,禮部和六尚該備的都備了,就叫你繡個喜扇,這都不肯?”

蕭絮剛想頂嘴,顧宛歸便打趣道:“七妹妹還是好好繡吧,我昨日碰見丁尚衣,她拉著我的手直問這是衡國公主最後一回嫁人了吧,別的都算了,她剛攢的兩簍彩羽,全拿來給你做婚服了。”

孫青芳語氣莫名抱怨:“兒臣方才也去看了嫁妝單子,說來七妹皇妹的公主府原先就是為了寧國公住進去建的,他一日沒住過,如今既輪到裴家公子,父皇竟把置府的定例折成古董添了,實在破費了些。”

謝寶章聞言臉色一冷:“本宮與陛下的東西,拿來給閨女做新妝,你這都要計較?”

孫青芳自知多說多錯,歎口氣道:“罷罷罷,兒臣還是先對賬吧。”

“大嫂嫂,就是幾樣先朝傳下來的墨寶瓷器,擺我府上不就是擺宮裏嘛。”蕭絮總算理出條銀線,眯眼穿針,“誒?聽說大哥哥過兩天要去外頭?”

孫青芳點點頭:“嗯,上清靈寶天尊聖誕,開國至今從未做過大儀,太子殿下過去,也是為父皇母後祈福,為家國祝禱。”

蕭絮的眼睛提溜轉,好奇地問:“母後,我聽說江南有些地方,夏天雨水多,年年河水淹堤壩,兩岸農田常有遭殃的,鄴都應該還好吧?”

謝寶章語氣淡淡:“好端端的,你問這個做什麽?”

蕭絮乖巧地說:“玄天觀後山那塊河有田的,突然想到了,就有些擔心,母後,我有好幾年沒去玄天觀了,要不您和父皇說一聲,叫大哥哥出門的時候帶上我?”

“都說兄妹情分打都打不散,七皇妹都多大了,和大哥吵架歸吵架,出去玩總要頭一個。”顧宛歸笑著打趣,“做小孩真好啊,兒臣若是七皇妹這個年歲,瞧見河堤必得戴攀膊挽褲腳,抓兩條魚來孝敬祖父。”

“都要嫁第二個夫郎了,算什麽小孩?”謝寶章冷冷教訓,“河堤旁邊全是鄉野人,夏天蚊子還多,你過去像什麽樣子,好好在府裏待著,沒事幹就到本宮這來,我盯著你把扇子繡了。”

蕭絮委屈巴巴地應:“哎,知道啦。”

顧宛歸笑著解圍:“七皇妹已經比小時候厲害多了,兒臣記得她第一次給人繡帕子,從鳳藻殿跑到舍人院,見著父皇就嗷嗷哭,父皇翻開一看,手上紮的血洞老早幹了。”